第十七章:庙堂燃诡火,真言照魅影
叶进雄著
宴宫庙的香火鼎盛得近乎诡异。
高凉古道上的血腥犹在鼻尖,那柄染血的断刀冰冷沉重的分量也依然压在冯楚楚的心头。当郑玄武指着山坳中那一片灯火通明、喧嚣嘈杂的庙宇群,提议暂避休整、参详残图线索时,楚楚眼中掠过深深的疲惫与刻骨的怀疑。她对这座传闻中香火极盛、能佑庇万方的庙宇虽然怀有好感,但是家族的血仇让她本能地对任何人群聚集之地产生警惕。但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消耗几乎达到极限,更重要的,是怀中那份仅存的、未被李老怪夺走的半幅残图需要解读,那是通往家族古墓深处秘密的最后线索。
他们需要喘息之地。
踏入庙门,扑面而来的便是浓得呛人的香火气。烟雾缭绕,如同浓稠的乳白色雾气,塞满了庙堂前的巨大广场。数百上千的香客摩肩接踵,跪拜祈福的身影密密麻麻,各式各样还愿的牌匾、悬挂的香囊、燃烧的纸钱交织成一幅光怪陆离的世俗信仰图景。诵经声、祷告声、法器敲击声、小贩吆喝声混合成巨大的声浪,足以掩盖任何其他的秘密与杀机。冯楚楚下意识地紧了紧裹在身上的外袍,将陈伯的断刀往里掖了掖,那冰冷的触感让她保持着最后一丝清明。她的目光快速扫过人群,那些在烟雾中面目模糊的信徒,此刻在她眼中都像是潜在的危险。
郑玄武的面色也显得有些沉重。古道伏击、忠良殒命,冯楚楚眼中那冰冷的隔阂,都让他心头郁结。他引着楚楚避开最为拥挤的主殿,拐进一处相对僻静的侧殿回廊。回廊壁上刻满了精美的神佛故事壁画,画中人物衣袂飘飘,姿态各异。
“此地鱼龙混杂,但也是最好的掩护。我们就在此略作休整,看看这图上所指古墓,究竟位于何处。”郑玄武压低声音道,同时将目光投向墙壁。他在寻找那些星图线索,石柱群的经历让他对这种蕴含天机的图纹格外敏感。
天色渐暗,庙里悬挂的灯笼纷纷亮起。橘红色的火光混合着蜡烛的光晕,透过袅袅青烟,落在古老的壁画之上。就在灯光交错、烟气弥漫的某个刹那,楚楚的目光不经意扫过一幅看似平常的“群星拱北斗”图。烟雾氤氲中,那些散落的星辰仿佛被无形的线连接起来,不再是简单的星宿排列,竟隐约勾勒出五指峰连绵的山脉轮廓!而那象征着“帝星”的北斗勺柄,正指向一处具体的山谷位置!更让她心神剧震的是,那山谷形状,与残图上模糊的标记几近吻合!
“看那里!”楚楚忍不住低呼出声,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她指向那幅壁画。
郑玄武立刻凝神望去。借着烟雾的流动和光线的变幻,那星图变幻出的地形图在他眼中也逐渐清晰起来。这正是师门秘传中提及,却语焉不详的关于“龙气地脉”流转路径的象征!他仔细比对着那北斗所指的方位,结合残图的线条,一个清晰的地标在他脑中浮现——冯家古墓!
“龙气汇聚,星图指引…”郑玄武喃喃自语,眼中精光闪动,“冯姑娘,看来令祖古墓的位置已经明了。就在那北斗所向的幽谷之中!那正是…”
他的话戛然而止。
一股极其淡雅、甜腻,宛如雨后新兰般若有若无的幽香,不知何时悄然弥散开来。这股香气来得极其突兀,与庙中浓重的檀香混在一起,非但不显得污浊,反而让人心旷神怡,精神不由得松弛,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
“好香啊,这庙里的香…”楚楚不自觉地深吸了一口气,眼中的警觉竟散去几分,只觉得连日来的疲惫和悲痛都舒缓了许多,目光似乎要被墙壁上流动的光影吸引。
然而这香气甫一入鼻,郑玄武却陡然色变!他常年浸润浮山派玄奥心法,对精神外物的侵扰异常敏感。这幽香初闻提神,细辨之下,其舒缓安神之效下,竟藏着一丝极其阴柔、能惑人心神的诡异力量!这绝非寻常香火,而是江湖中臭名昭著的“勾魂媚骨香”所独有的特性!再结合那诡异的星图光影变化…
“香火有诈!闭息凝神!”郑玄武猛地低喝,一把拉住楚楚的手臂往自己身后带,同时体内浮山心诀全力运转,一股沉稳厚重、如山岳般静守本源的内息瞬间弥漫全身,驱散侵入体内的异香邪力!他清明的目光如同利剑,刺透眼前的缭绕烟雾,瞬间捕捉到侧殿一个不引人注意的角落——一个佝偻着背、看似年迈昏聩的老庙祝,正用昏黄浑浊的眼睛冷冷地盯着他们,手里拿着一支刚刚点燃的、散发着淡淡白烟的奇特线香!他身侧站着两个形容猥琐、动作却异常轻捷的小沙弥装束之人,正将更多同样的香投入回廊角落几个不起眼的小香炉中。
真正的陷阱,一直就在这里!这根本不是香火鼎盛的庙宇,而是灭绝师太依托地利早已布下的巨大摄魂牢笼!这些虔诚的香客,都成了天然的掩护和诱饵!而这老庙祝和他手下的人,就是操控这香火幻阵的幕后黑手!他们很可能就是冯家勾结外敌的内应消息的传递者,甚至是清廷安插在岭南的暗子!
“噗嗤…噗嗤…”
冯楚楚在郑玄武的警示下猛地惊醒,也察觉了异常。想到家族的惨案,想到古道旁染血的断刀,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瞬间取代了迷醉!她银牙紧咬,强行以意志抵抗着香气的侵扰,不顾郑玄武的阻拦,眼中寒光一闪,手中一直紧握的断刀骤然出鞘!
她没有攻击远处的庙祝,而是凝聚全身力道,一刀狠狠劈向身边那座正袅袅散发出幽香的小香炉!
“破——!”
断刀虽残,但在楚楚含怒灌注真气的奋力一击下,带着尖锐的破风声,轰然斩落!
“哐当!”
那只青铜香炉应声裂为两半!里面奇异的白色香料和余烬四散飞溅!原本稳定弥漫的异香源头骤然被打断!断刀破开的不仅仅是香炉,更仿佛一刀斩碎了这片区域诡谲香阵的完整核心!
这一下的动静不小,回廊附近顿时有些骚动。远处的老庙祝浑浊的眼中瞬间爆出怨毒的光芒!
“好个小贱婢,坏我好事!”他发出一声如同夜枭般刺耳的怪叫,不再伪装,枯瘦如柴的手指猛地一指楚楚!
就在这时,回廊穹顶暗影处,数条如同黑色毒蛇般的细索悄无声息地垂落,精准地卷向立足未稳的楚楚双腿!那两个小沙弥装扮的杀手也如豹子般猛然扑出,手中淬毒的短剑映着火光,直刺她的背心与腰间!灭绝师太精心布置的“摄魂香阵”被破,他们要立刻执行第二步——物理清除!
郑玄武在楚楚劈出断刀时,眼神已骤然变得锐利而洞彻一切!他不去看那些明面上的杀手,浮山心法全力运转,心神高度凝聚,整个幻阵被破后残余的一丝紊乱气机,在他敏锐的感知中变得清晰无比!幻由心生,幻由意引!这阵法操控者的心念波动,尤其是那股强烈的怨毒和杀意,就是最大的破绽和指引!
他就在楚楚挥刀之后,脚步猛地一踏地面,整个回廊似乎都微微震动了一下。他身形不退反进,直冲向那扑来的杀手,但目光却死死锁定躲在人群后准备再度点燃线香的老庙祝!
“浮山不动印!”
一声低沉的断喝,郑玄武左手捏起一个奇异的法印,如同抱山于怀,不动不摇!这不是攻击,而是镇守!一股磅礴凝练的意志力瞬间汇聚,无视空间阻隔,轰然撞向那老庙祝正在凝聚、试图再次扰乱气机、制造更恐怖幻象的心神核心!
老庙祝只觉得一股沉重如山岳、不容动摇的宏大意志猛地轰入脑海,自己刚刚凝聚的精神力瞬间被冲击得七零八落!他闷哼一声,手中的线香脱手掉落,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惊骇与迷茫,仿佛一瞬间被剥夺了所有幻术的依托!
也就在这心神剧烈波动的刹那,他身上一件不起眼的物事被刚才那记不动印的余波震落,“当啷”一声掉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枚玄铁铸造的令牌!令牌边缘的纹饰赫然是冯家古物!另一面,则刻着一个清晰的篆体“內”字!更重要的是,令牌一角,还缀着一个小小的标识——一只振翅欲飞的怪鸟图腾!
一切都明白了!勾结逍遥派(甚至可能就是灭绝师太的人)、清廷探子在古道设下死局的内应信物!冯家内部真正的“鬼”,通过这庙宇渠道与外界传递消息的证据!
“冯家…令牌!”楚楚看得真切,失声痛呼,眼中涌出血丝!陈伯和其他护卫惨死的景象再次浮现!凶手就在眼前!她恨欲狂,不顾一切要冲上前去!
“真言破魅影!”郑玄武一声清啸,震得整个侧殿嗡嗡作响,盖过了香客的骚动。他趁着老庙祝心神被自己“不动印”震慑、显露出信物的空隙,右手长剑闪电般刺出,不是刺向敌人要害,而是剑尖如疾风暴雨般连点老庙祝周身数处要穴!浮山派特有的截脉手法,瞬间封死其经脉运行!
老庙祝如同被瞬间抽去了骨头,软软瘫倒,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和绝望。
同时,郑玄武身形灵活如游鱼,剑光回转,精准地斩断卷向楚楚脚踝的黑索,一剑荡开两名杀手狠辣的毒刺!动作刚猛迅捷,一气呵成!那些意图灭口的杀手见老庙祝瞬间被制,暴露了身份和信物,又见郑玄武剑法凌厉,不敢再缠斗,虚晃一招,猛地散开,撞开混乱的人群,向庙宇不同的方向飞快遁逃!
“魅影已除,诸位乡邻莫惊!”郑玄武大声喝道,试图安抚混乱的信徒,声音中蕴含浮山真气,如同定心钟声。他迅速上前,一脚踏住地上那枚刺眼的玄铁令牌,将其牢牢踩住!这正是揭露勾结,证明冯楚楚清白,直指幕后势力的铁证!
烟尘尚未落定,幽香被驱散后的回廊空气显得格外清冽,却也带着方才激战的肃杀。冯楚楚拄着那柄斩破香炉的断刀,胸膛剧烈起伏,她看着地上被制服、面如死灰的庙祝,看着郑玄武脚边那块令牌,眼神从极致的仇恨痛楚,渐渐转为一种复杂的震惊和一丝无法言喻的震动。
刚才的一切发生得太快。香火诡变,幻阵惑神,她怒而拔刀破局,杀手围攻而至…是郑玄武,以那令人震撼的宏大意志击溃了幻阵的核心,更在千钧一发之际破解杀局,直接擒获了勾结内鬼的庙祝,并将这致命的信物铁证踩在了脚下!
郑玄武的目光与她交汇,那眼神沉静而坚决,带着破开迷雾后的澄澈。“冯姑娘,”他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庙宇诡谲,人心难测。但这条路上,你…不必独自背负。”
回廊角落,一张描绘着星图与浮光掠影般龙气脉络的残破壁画,在失去了烟雾与幻香缭绕后,静静地显露着它的指向。冯楚楚的目光最后落在那北斗指向的山谷标记上,又深深看了一眼地上那枚刺目的令牌。她深深地吸了一口这清冽却也冰冷的空气,将那断刀用力握得更紧。
前路尚远,真相,还藏在更深的黑暗里。但此刻,那盏照破魅影的灯,已在心底悄然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