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魂
文/司马戊
江南的梅雨是天地间的一场默剧。雨脚斜织,把整个姑苏城浸泡在青灰色的水雾里。青石板沁出幽光,倒映着灰墙黛瓦,水影里浮动着柳丝与檐角,虚实交错,恍若水墨长卷。我在巷陌深处寻得一家制墨坊,门楣悬着“松烟阁”的旧匾。推门而入,一股沉静的松烟气息裹着微凉水汽,悄然将我拥住。
阁主姓沈,人称“沈烟翁”。他立于墨案前,身形瘦削如一支搁置千年的紫竹笔管。案上陈着墨锭,黑沉如子夜,却隐隐透出温润的光泽。沈烟翁正俯身研磨墨锭,手臂微微晃动,墨锭在砚池里游走如鱼。松烟与胶质在千次万次的研磨中交缠、融合、沉淀,最终化作一池深邃的墨海,静卧于端石砚台之中。墨汁在灯光下幽深如古潭,表面却浮着极细碎的金点,那是胶质中难以消融的微小杂质,如同星辰沉落于渊海。
“墨贵沉静,不贵张扬。”沈烟翁说话时目光未曾离开砚池,仿佛墨魂正与他低语。“好墨如同君子,内里愈是深沉,外表愈是收敛。你看这浮金,世人眼中是瑕疵,却正是墨魂的呼吸孔窍——它允许光尘出入,却不改墨骨。”
我环顾松烟阁,四壁悬着字画,墨痕深浅不一。有狂草如龙蛇腾跃,也有小楷似珠玉轻列。沈烟翁轻抚一幅泛黄的山水小品,墨色淡雅,笔意含蓄:“此乃拙作。年少时总想一笔写尽江山,墨色浓烈逼人,却失了山水真意。” 他手指滑过画中一痕淡墨远山,“后来方知,至深的世面并非泼墨如雨,而是懂得何处该轻,何处该淡,何处该留白。”
他取出一锭未竟的墨坯,置于案上。墨坯粗砺,布满气孔与棱角。沈烟翁执起刮刀,刀刃沿着墨坯的天然纹理游走。他不强削棱角,只顺势导引;不填塞气孔,反留其为呼吸的通道。刀锋过处,墨屑如黑雪纷落,粗野的形体渐渐显出温润的弧度。这墨坯在匠人手中,仿佛在经历一场无声的修行——不是刀削斧凿的强行改造,而是顺着命定的肌理,让灵魂的轮廓自然浮现。
“世人常言改命,” 他忽而开口,刀锋在墨坯上留下一道柔和的弧线,“却不知命如墨纹,自有其走向。强扭的,不过徒增裂痕;顺应的,反能成就温润。” 他托起墨坯迎光,“你看,真正的通透,是容得下光尘穿梭,却不为光尘所蚀;是懂得在强韧处坚守,在脆弱处迂回——如同与天地弈棋,不求步步争先,但求气韵相生。”
檐外雨声渐密,雨水沿瓦槽汇入檐下的陶缸。沈烟翁引我至缸边,水面浮着细小的松烟尘粒,如同浮萍。他取新研的墨汁,以笔尖轻点水面。墨色触水即散,却并不浑浊消逝,反如游丝般延展,在水面勾画出瞬息万变的山水云树,幽玄空灵。墨痕随水波荡漾,时聚时散,仿佛有无形之手在天地间挥毫。
“这水上墨戏,便是‘和光同尘’。”沈烟翁凝视着水面幻化的墨影,“墨入浊水而不怨,光穿尘雾而不骄。它们懂得,真正的力量,是于浮沉聚散间,不失自己的神魂。” 水面墨痕最终缓缓沉降,与水中松烟微尘融为一体。水波静止时,缸底沉积的墨色反而愈发深沉静穆,仿佛收容了整片水域的光影。
暮色四合,雨声渐歇。沈烟翁送我至檐下。巷中积水倒映着初上的灯火,光影摇曳,浮沉不定。他立于门内昏黄的光晕里,布衣素履,身影清瘦,却似一块墨锭沉入尘世——收敛了所有锋芒,只余温厚黑亮的底色。喧嚣市声如潮水涌来,他的目光却静如古潭,仿佛能涵纳万千波澜,自身不起微漪。
人立世间,光若太锐,则刺伤万物;尘若过卑,则湮灭无痕。唯当光俯身渗入尘粒,尘粒亦能折射光华,二者在时光的砚台里研磨相融,方凝成墨魂般的温润——那是对天命的谦顺,对世相的包容,在喧嚣深处酿出的静默力量。
真正的见世面,原非踏遍山河的履痕,而是灵魂如墨,既能在纸上挥洒风云,亦肯在砚池静守本分;既能与市井烟火相融,亦能与松风明月共语。它懂得最深的沉潜是为了最柔韧的浮起,最谦卑的俯就方能孕育最恒久的光华。
作者简介:
刘志军,笔名:司马戊。湘人,左手企业右手文章。著有非虚构作品《山河无恙》《督查室主任》散文集《履痕深处》《岁月留香》小说《小说家》《人间清醒》及诗词作品集《秋水长天》。始终认为:心藏大家,才是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