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树
文/岳映巍
老家院坝里,曾长着一颗李树,一颗六月李。
李树很老。铁铸斧凿的骨干深深埋入四五米深的地基,在离地面一米多的位置生长出Y型树叉。树叉支撑着两根瘦骨嶙峋的树干向天空笔直地、使劲地延伸着,最终舒张开她枯黑纤细的枝桠,在地面投下游离的、斑驳的阴影。
李树开花早。春暖还寒的时候,她纤弱的树枝上便不经意间挂满了一簇又一簇的花骨朵儿,像是在浓墨勾勒的线条上点出的一滴滴翠绿色雨点儿。花苞儿亲昵的依偎在一起,只待一滴春雨,或一到暖阳,便争先恐后地抽出洁白柔软地裙边来,在清凉的春风中肆意的摇曳着、有节奏的流动。突然,一阵风,纷纷扬扬的雪花便在枝叶间漂流起来,像是一群欢快的小精灵。一会儿飞向远处,和睡眼惺忪的百花仙子们打招呼去了;一会儿洒落在地面,湿润的泥土上便开出星星点点的雪白;一会儿又在指尖嬉戏,那是在和我们闹着玩儿呢!
花刚谢,柔嫩的叶子便梭得一下长开了。这时候我总要凑到树下去找那些隐藏在树叶间的小李子们,那一个个“小绿豆”们懒洋洋的躺在树叶妈妈的怀里,晒着太阳,可让人羡慕了。这时,我总想,六月什么时候到呢?好想吃李子啊。小绿豆们长得可真慢。已经三伏天了,还是一般青涩模样。等不及的我们总会踮起脚尖,偷偷摘下靠近地面的果子。含在嘴里,不消片刻,酸涩的滋味便浸透口舌,生生在稚嫩的脸上刻出道道皱纹来。可是我们啊,却还是不厌其烦的摘果儿吃。奶奶总说:“春儿,春儿,李子还没熟呢?要打谷子后才会熟呢。”于是,我们便日夜盼着打谷儿了。
晒谷子时,李树叶子便长满了斑驳的黑点儿,开始掉落了,这时六月李便熟得刚刚好。六月李不像其它李子那么光滑好看,果皮儿上铺满黑褐色的斑纹,果子也不大,只需轻轻一捏,轻微一声响,果肉便从中裂开,捻出果核便可以畅快地吃了。我不敢爬树,怕摔,也怕树叶上刺人的洋辣子,只能蹑手蹑脚的爬到不高的地方摘一两颗李子塞到嘴里。这时,奶奶总会搬来一张梯子架到树干上,然后一步一步地趴到树枝深处,很快淹没在墨绿的树荫中,隐约间只能见到奶奶模糊的身影了。不时从树枝间伸出树钩将长满大串李子地树枝拉弯,一颗颗李子顺着奶奶的枯干的手滑道袋子里,不消时便满满一袋。偶有几颗李子从奶奶手里逃脱,从空中砸下来,淘气地在地上打几个滚儿,摔地伤口密布,可真是不省心啊。树枝摇啊摇啊,奶奶的影子也跟着晃呀晃,树叶簌簌碎碎,日光洋洋洒洒,多么和谐、安详。
淘李子就是我的事了,只过一下水,不必洗净斑点。颗颗果核或在嘴里打转喷出去,或是手指一弹跳向远方。甜脆的李子在舌尖浸润,浸润着一年一度的闲暇,浸润着奶奶褶皱雕刻,随着时光流淌的笑容,这便是花开时最期待的喜乐了。我吃过的李子不少,不论是鸡血,还是二妈家地大李字,亦或是后来特地买过圆润光滑的六月李,都觉得不如家里的李子清脆可口。
奶奶每年都给我们摘李子。从泥院坝到水泥场子,春雨下了一年又一年,这李子花开了一年又一年,李子吃了一年又一年,只是年年都看不腻、看不够的,更吃不厌、也吃不够的。
光阴似流水一去不返,老李树也愈发苍老了。蚁虫蛀蚀了她的躯干,啃噬出狰狞的伤口,流淌出琥珀色的泪。几根较高的树枝被拉断了,枝桠垂钓在半空中,也开花结果了,只是那撕裂开的枝干,终究承担不住硕硕果实,彻底断裂。奶奶还给我们摘李子,满目沧桑,颤颤巍巍爬上老梨树,老梨树摇摇晃晃的,看的人心酸,我突然不那么想吃李子了。
经年就别,舌尖依旧眷恋着那李子清脆的回响。只是回家前地期待,终究作了平整院坝上唯留地遗憾——那颗老李树,已经被砍掉了。
我又想吃李子了,可老家院坝里,不再有那颗老李树——那颗六月李了。
也不再有人,给我摘李子了。
作者简介:
岳映巍,男,大学学历,现居四川巴中。白云台实验学校教师,偶尔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