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离别的车轮再起
年,到底是过完了。
那十几日的热闹,如同一个短暂而浮夸的梦,梦醒之后,留下的不是余温,而是更加刺骨的寒冷和满目狼藉。院子里,散落着孙子孙女玩剩的、已经褪色或破损的烟花外壳,红的、绿的碎纸屑,粘在枯黄的草梗上,像一道道刺目的伤疤。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鞭炮燃放后的硝烟味,以及年夜饭那顿油腻荤腥的气息,但这气味如今闻起来,却带着一种盛宴散场后的腐坏感。
田老耕站在院门口,身子倚靠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仿佛不靠着点什么,他随时都会瘫软下去。他的背佝偻得比年前更厉害了,像一张被拉到极限、即将断裂的弓。脸上是灰败的,眼神空洞地望着门前那条灰白的土路。
路的尽头,儿子田福生那辆半旧的桑塔纳,正发动着引擎,发出沉闷的、不耐烦的轰鸣声。车窗摇下了一半,能看到孙子孙女已经坐在了后座,脑袋凑在一起,盯着一个发着光的小屏幕,手指飞快地划动着,对窗外即将成为背影的爷爷,没有投来丝毫关注的目光。媳妇坐在副驾驶,侧着脸,似乎在看远处的山,又似乎只是在避免与他对视。
福生正在关后备箱。里面塞满了从家里带走的土特产——几袋新磨的玉米面,一篮子土鸡蛋(是他一个个从鸡窝里摸出来,小心攒下的),还有几块自家腌的、油光发亮的腊肉。这些东西,几乎掏空了他这大半年所有的积攒。福生关后备箱的动作干脆利落,“嘭”的一声闷响,像一块巨石,砸在田老耕的心口上。
那一声响,也砸碎了他最后一点微弱的、不切实际的幻想。这十几天里,他无数次在深夜辗转反侧,在心里反复演练,试图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用一种不至于惹儿子反感的方式,提起那八百块的药费。他甚至在脑子里构想过儿子听到后可能出现的几种反应——不耐烦的推诿,敷衍的答应,或者,最好情况下,带着一丝愧疚的应承。
可他万万没想到,会是那样一种方式,那样一个结果。
红包事件像一盆冰水,将他所有的勇气和尊严都浇灭了。儿子那句“你吃药的你自己想办法去还!国家给你养老金了!咋还向我的要?”像一把淬了毒的冰锥,将他最后一点为人父的体面,钉死在了耻辱柱上。
他再也没有开过口。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了。那几句话,已经彻底堵死了他所有求助的路径。他就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张着嘴,却呼吸不到任何氧气,只能绝望地感受着生命的流逝。
福生关好后备箱,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朝驾驶座走去。经过院门口时,他停下脚步,看了田老耕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了年三十晚上的不悦,也没有了初一的愠怒,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或者说,是一种即将解脱的疏离。
“大,我们走了啊。你一个人……照顾好自己。有事打电话。”福生的语气很平淡,像在完成一项例行的告别仪式。
田老耕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想说“路上慢点”,想说“到了来个信儿”,甚至,只是想再叫一声“福生”……但所有的声音都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串压抑的、无声的哽咽。他只能用力地点了点头,动作僵硬得像个木偶。
福生似乎也没有期待他的回应,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引擎的轰鸣声加大了,车轮开始缓缓转动,卷起一阵干燥的尘土。车子颠簸着,沿着那条坑洼的土路,向着村外,向着那个他永远无法触及的繁华世界驶去。
田老耕死死地盯着那辆越来越小的车,直到它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最终消失在道路的拐弯处,连同那沉闷的引擎声,也一同被空旷的山野吞噬。
世界,重新归于死寂。
比过年之前,更加彻底、更加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依然保持着倚靠院门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也变成了这破败院落的一部分。目光还固执地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尽管那里早已空无一物。
走了。又走了。
这一次的离别,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以往,虽然也心酸,也失落,但心里总还存着一丝念想,一丝“下次回来”的期盼。而这一次,那根连接着他与儿子、与外面世界的、本就细若游丝的线,仿佛被彻底剪断了。不是物理上的剪断,而是情感上的、精神上的彻底断裂。
他清晰地感觉到,某种东西,在他心里,随着那远去的车轮,彻底死去了。
那不是悲伤,悲伤还有温度;也不是愤怒,愤怒还有力量。那是一种万物寂灭后的虚无,是一种被抽空了所有支撑后的坍塌。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面对着身后这片荒草丛生、满是过年期间留下的热闹残骸的院子。阳光照在他身上,却没有一丝暖意,只让他感到一种被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无所适从的苍凉。
活一天,算一天吧。
这个念头,像一片沉重的铁锈,覆盖了他意识的每一个角落。
第十六章 戒药
儿孙们走了,年也过了,日子仿佛又被拉回到了那条既定的、通往黑暗的轨道上,甚至,比以往更加急速地向下滑坠。
田老耕病了一场。
或许是年节期间的劳累和心绪的大起大落掏空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元气,或许是那场未尽兴的痛哭埋下了病根,又或许,仅仅是这倒春寒的天气太过凛冽。他开始发起低烧,咳嗽得更加凶猛剧烈,常常一口气堵在喉咙里,咳得面色紫胀,眼冒金星,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才罢休。关节的疼痛也变本加厉,尤其是膝盖和腰,像是有无数根针在里面不停地扎刺,让他行走坐卧都成了一种酷刑。
他蜷缩在冰冷的炕上,身上盖着那床又硬又沉的棉被,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一阵阵遏制不住的寒颤,从骨头深处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屋子里死寂一片,只有他粗重而艰难的喘息声,以及那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在空荡的四壁间碰撞、回响。
他知道他应该吃药。满生那里赊来的药,还有一小部分剩在家里。那瓶止咳糖浆,那板镇痛片,就在炕头的那个小木匣里。它们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缓解痛苦的稻草。
可是,他的手几次伸向那个木匣,都在触碰到冰凉的匣子表面时,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来。
“你吃药的你自己想办法去还!”
儿子那冰冷而不屑的声音,如同魔咒,在他耳边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敲打着他敏感的神经。
是啊,吃药。每一片药,每一口糖浆,都意味着欠满生的债,又增加了一分。那本厚厚的账本上,属于他“田老耕”的那一页,数字又会跳动一下,向着那个他永远无法偿还的深渊,又迈进了一步。
八百块。
这个数字,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他的胸口,让他连呼吸都感到困难。他一个月的养老金,是一百二十五块八毛。就算他不吃不喝,把所有钱都用来还债,也需要整整六个多月!而这六个月里,他能不生病吗?他能不吃药吗?
不能。
那么,债务只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直到将他彻底埋葬。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漫过他的头顶。他看不到任何出路。
唯一的办法,似乎只剩下一个——
戒药。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连他自己都感到一阵心惊肉跳的荒谬和悲凉。药,是治病的,是续命的。可现在,却成了催命的债主。
他躺在炕上,昏昏沉沉地想着。咳嗽,或许忍一忍就过去了?关节疼,或许扛一扛就能习惯?发烧,或许捂一身汗,就能退下去?他这一辈子,苦吃得还少吗?疼受得还少吗?不都熬过来了吗?
也许,人的身体并没有那么娇贵。也许,他的命,并没有那么值钱。值钱的,是那些花花绿绿的药片,是那本账簿上不断攀升的数字。
他开始有意识地抗拒药物。当咳嗽袭来,他死死地咬住被子,强迫自己把那股痒意和冲击感咽回去,直到憋得满脸通红,青筋暴起。当关节疼痛发作,他用力掐着自己的大腿,试图用另一种疼痛来转移注意力,指甲深深陷进干瘦的皮肉里。当寒颤一阵阵掠过,他只是把身体蜷缩得更紧,像一只受伤的野兽,默默地舔舐着自己的伤口。
这个过程,痛苦不堪。生理上的折磨,如同身处炼狱。每一次抗拒,都需要耗费巨大的意志力,而那意志力的源泉,早已近乎枯竭。
但更折磨他的,是那种深入骨髓的屈辱感和自我否定。他田老耕,勤劳本分了一辈子,临老,竟然连治病的药,都吃不起了!竟然要靠“戒药”这种方式,来苟延残喘!这是何等的讽刺,何等的悲哀!
有时,在病痛的极致折磨下,他的意志会崩溃。他会像溺水的人渴望空气一样,渴望那些药片。他会颤抖着手,打开那个木匣,拿出药瓶,甚至已经拧开了盖子。但就在药片即将入口的瞬间,儿子那张冷漠的脸,账簿上那些冰冷的数字,又会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他的手,会僵在半空中,然后,无力地垂下。
药瓶滚落在炕席上,发出空洞的声响。
他瘫倒在炕上,大口地喘着气,汗水浸透了他单薄的衣衫,不知是病痛的冷汗,还是与自我抗争后的虚脱。
戒药。
这两个字,如同一个恶毒的诅咒,烙印在了他余生的每一天里。它不是一种选择,而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唯一的、绝望的活法。他是在用残存的生命力,去对抗病痛,更是在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去赎那永远也还不清的“药债”,去维护那早已荡然无存的、可怜的父亲尊严。
屋子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新一轮的寒冷,正在悄然逼近。而炕上的老人,依旧在病痛与意志的拉锯战中,苦苦挣扎着,看不到一丝黎明到来的希望。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