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雨夜(上)
戒药的决心,在白天尚且能靠着一股心气勉强维持。可一旦夜幕降临,尤其是当病痛在寂静和寒冷中变得格外清晰、尖锐时,那点可怜的意志便如同风中残烛,摇曳欲灭。
田老耕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个在痛苦煎熬中辗转反侧的夜晚。低烧像一团阴火,在他体内闷闷地烧着,烤得他口干舌燥,嘴唇起了一层白皮。咳嗽更是如同附骨之疽,每隔一阵便会毫无预兆地爆发,剧烈的震动牵扯着全身的骨骼和肌肉,尤其是那脆弱的胸腔,疼得他几乎要晕厥过去。关节里的刺痛,则像是有细小的冰棱在里面缓缓搅动,让他无论保持哪种姿势,都不得安宁。
他蜷缩在冰冷的炕席上,身上裹着那床似乎永远也暖和不起来的棉被,牙齿不受控制地打着颤。汗水浸湿了里衣,粘腻地贴在皮肤上,被夜里的寒气一激,又变得冰凉,带走他体内仅存的热量。他感觉自己像一块被反复浸泡、又反复冻结的破布,正在这无边的黑暗与痛苦中,一点点地腐烂、瓦解。
那个装着止咳糖浆和镇痛片的小木匣,就放在离他枕头不到一尺远的炕柜上。在浓重的夜色里,它像一个散发着微弱诱惑的魔盒。他知道,只要伸出手,打开它,喝下那褐色的、带着甜腥味的液体,吞下那白色的、小小的药片,这炼狱般的痛苦就能得到暂时的缓解。哪怕只是片刻的安宁,对于此刻的他来说,也如同天堂。
他的手,几次在黑暗中摸索着,伸向那个方向。指尖甚至已经触碰到了木匣粗糙的表面。那冰冷的触感,却像电流一样击穿了他,让他猛地缩回手。
“八百块……八百块……”
儿子冰冷的声音,账簿上攀升的数字,像紧箍咒一样勒着他的脑袋。每一次对药物的渴望,都伴随着这债务数字的跳动,伴随着一种强烈的负罪感和自我谴责。
他不能吃。吃了,就是向儿子证明了他的无能和依赖;吃了,就是让那笔债变得更多,更还不清;吃了,就是对他自己那点可怜尊严的背叛。
他死死地咬住被角,用尽全身的力气对抗着身体里咆哮的痛苦和对药物的渴望。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进他干涩的眼睛里,又涩又疼。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了一阵异样的声响。
起初是细微的,像是风吹过干枯草丛的沙沙声。但很快,那声音变得密集起来,变成了“噼里啪啦”的敲打声,击打在屋顶的瓦片上,击打在院子的泥地上,也击打在他本就紧绷的神经上。
下雨了。
而且雨势来得极快,极猛。不过片刻功夫,那“噼啪”声就连成了一片,变成了“哗哗”的、倾泻而下的暴雨声。狂风卷着雨点,狠狠地抽打着窗户上那层脆弱的塑料布,发出“呼啦呼啦”的、令人心惊肉跳的声响,仿佛随时都会将其撕裂。
田老耕的心,随着这突如其来的暴雨,猛地往下一沉。
他挣扎着,用胳膊肘撑起上半身,侧耳倾听着。雨声太大了,几乎掩盖了一切。但他还是敏锐地捕捉到,在风雨的间歇,似乎夹杂着一种极其微弱、却又持续不断的……呜咽声?
那声音断断续续,像是被风雨撕扯得支离破碎,却又顽强地穿透雨幕,钻进他的耳朵里。不像是风声,也不像是动物发出的声音。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无助的、痛苦的意味。
他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个念头——
三贵奶奶!
是了!这声音传来的方向,似乎是村子那头,三贵奶奶家的位置!这样大的雨,这样黑的夜,她那间破屋子能不能顶得住?她一个人,拖着那病痛的身子,会不会出什么事?那呜咽声,难道是……
田老耕猛地坐了起来,这个动作牵扯到了他疼痛的关节和胸腔,让他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他捂住胸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涔涔而下。
他应该去看看。
这个念头如此清晰,如此强烈,甚至暂时压过了他自身的病痛。
可是……
他看了一眼窗外那泼墨般的黑夜,听着那如同千军万马奔腾般的雨声。从这里到三贵奶奶家,虽然不算太远,但要穿过大半个村子,路上都是泥泞土路,平时走都要小心翼翼,这样的雨夜……
他自己的身子骨,他自己清楚。走出去,可能半路上就会倒下。这黑灯瞎火的,又是狂风暴雨,倒下了,恐怕就再也起不来了。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了他的心脏。
那呜咽声,似乎又清晰地传来了一声,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绝望。
田老耕僵在炕上,内心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挣扎。去看,可能自身难保;不去,万一三贵奶奶真的出了事,他这辈子都无法心安。
豆大的汗珠,混合着冰冷的雨水从窗缝溅进来的湿气,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他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那一点尖锐的疼痛,让他混乱的思绪有了一瞬间的清明。
他不能眼睁睁听着,什么都不做。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颤抖着,摸索着下了炕。冰冷的泥地面透过薄薄的鞋底,瞬间将寒意传遍全身。他扶着炕沿,稳住因为虚弱和疼痛而摇晃的身体,然后,一步一步,极其艰难地,挪向了门口。
第十八章 雨夜(下)
拉开那扇吱呀作响的屋门,狂风裹挟着冰冷的雨水,如同无数条鞭子,劈头盖脸地抽打在田老耕的身上、脸上。他猛地打了个寒颤,几乎站立不稳,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冰凉的门框。
门外,是一片混沌的、被雨水彻底统治的世界。天地间只剩下一种声音——震耳欲聋的、仿佛要摧毁一切的暴雨声。视线所及,不超过三五步远,浓稠的黑暗被雨幕切割得支离破碎,只有偶尔划破夜空的闪电,能瞬间照亮那如同瀑布般倾泻的雨丝,以及被雨水浸泡、在狂风中摇曳的、鬼影般的荒草和树梢。
雨水几乎是瞬间就打湿了他单薄的衣衫,冰冷的布料紧紧贴在皮肤上,贪婪地汲取着他体内那点可怜的热量。他咬紧牙关,将那根磨得光滑的木棍紧紧攥在手里,像是握着一根救命的稻草,然后,一头扎进了这片风雨肆虐的天地里。
脚下的路,已经完全不成样子。黄土变成了粘稠的、深可及踝的泥浆。每迈出一步,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泥浆死死地吸着他的破旧解放鞋,拔出来时,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带起大团的泥水。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脖子往身体里灌,模糊了他的视线。狂风几次险些将他掀倒,他只能弓着腰,将木棍深深地插入泥泞中,勉强维持着平衡,一步一步,如同一个在沼泽中艰难前行的囚徒。
咳嗽依旧不时地袭击他。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每一次咳嗽都变得更加痛苦,仿佛要把他的灵魂都从喉咙里咳出来。他不得不停下来,扶着膝盖,或者就近抓住一棵在风雨中疯狂摇摆的小树,剧烈地喘息着,任由雨水和汗水混合着,流进他的眼睛、嘴巴。
那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在风雨声中时隐时现,指引着他前进的方向。那声音此刻听起来更加清晰了,确实是从三贵奶奶家的方位传来的,而且,似乎还夹杂着一种……木板破裂的、不祥的“嘎吱”声?
他的心揪得更紧了。三贵奶奶那间老屋,比他的还要破败,如何能经得起这样的风雨?
“三贵家的!三贵家的!你没事吧?”他扯开嗓子,用尽力气呼喊。但他的声音在狂暴的风雨声中,显得如此微弱,刚一出口,就被撕扯得粉碎,消散在无边的黑暗里。
他只能咬着牙,继续往前挪。冰冷的雨水让他本就疼痛的关节如同被无数根针反复穿刺,每走一步都伴随着钻心的疼痛。身体的热量在迅速流失,他开始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牙齿磕碰的声音,甚至能被他自己听到。
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意识都开始有些模糊的时候,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夜空,瞬间将天地照得一片雪亮!
借着这转瞬即逝的光亮,他看到了!
前方不远处,三贵奶奶家那低矮的土坯房,赫然出现在视野中。房顶的一角,竟然塌陷了下去!断裂的椽子和茅草耷拉着,在风雨中飘摇。而更让他心惊的是,他看到一个黑影,正趴在屋门口那泥泞不堪的地上,半个身子似乎都浸泡在雨水里,正用一种极其艰难的姿势,试图向着被风吹得哐当作响的院门爬去!
是三贵奶奶!她果然出事了!看那样子,恐怕是屋子漏雨塌陷,她想要爬出来求救!
“三贵家的!”田老耕嘶吼一声,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拄着木棍,踉踉跄跄地朝着那个趴在泥水中的身影冲了过去。
雨水迷住了他的眼睛,脚下猛地一滑,他整个人重重地摔倒在冰冷的泥浆里。泥水瞬间灌满了他的口鼻,呛得他一阵窒息般的咳嗽。他挣扎着,用手撑地,想要爬起来,却因为脱力和疼痛,几次都失败了。
就在这时,另一道手电筒的光柱,穿透雨幕,摇晃着照射过来。
“老耕叔!三奶奶!是你们吗?”一个焦急而熟悉的声音在风雨中响起。
是田生!
田生披着一块破旧的塑料布,浑身也早已湿透,手里举着一个老旧的手电筒,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这边跑来。他显然是听到了动静,或者是同样不放心,赶过来查看的。
看到田生,田老耕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下了一半。他趴在泥水里,指着三贵奶奶的方向,张了张嘴,却因为剧烈的喘息和咳嗽,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田生立刻明白了。他几步冲到三贵奶奶身边,蹲下身,小心地检查着她的情况。
“三奶奶!三奶奶!你醒醒!能听见我说话吗?”田生大声呼喊着,用手电光照着三贵奶奶苍白而痛苦的脸。
三贵奶奶似乎还有意识,嘴唇翕动着,发出微弱的呻吟。
田生尝试着将她从泥水里扶起来,但三贵奶奶身体虚弱,又受了惊吓和风寒,根本使不上力。田生一个人,在这样湿滑泥泞的地面上,也很难将她背起来。
“老耕叔!你还能动吗?过来搭把手!”田生朝着田老耕喊道。
田老耕闻言,用木棍撑着地,咬着牙,忍着全身散架般的疼痛,一点一点地从泥水里爬了起来。他踉跄着走到田生身边,和他一起,一人一边,架住了三贵奶奶的胳膊。
老人的身体冰冷而僵硬,像一截失去生机的枯木。她的重量压在他们两人身上,让田老耕几乎再次摔倒。他死死地咬着牙,将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到手臂和腿上,和田生一起,拖着、架着,一步一步,艰难地将三贵奶奶从冰冷的泥水中,向着她那间已经半塌的、同样危险的破屋挪去——至少,那里暂时还能挡一挡风雨。
雨水无情地冲刷着他们三个人。田老耕只觉得自己的意识在一点点抽离,身体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只是凭借着一种本能,在机械地移动着。他看不清前路,听不清风雨,只能感受到臂弯里那具冰冷躯体的重量,以及身边田生那坚实而温暖的力量。
这短短的几十米路,仿佛走了一生那么漫长。当他们终于将三贵奶奶安置在屋里一个相对干燥的角落时,田老耕再也支撑不住,靠着冰冷的土墙,缓缓地滑坐到地上,只剩下胸膛在剧烈地起伏,如同一个破旧的风箱。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