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苏醒
田老耕是被一阵钝痛唤醒的。
那痛楚并非尖锐,而是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头颅内部,伴随着每一次微弱的心跳,便有节奏地胀痛一下,仿佛他的脑仁变成了一颗浸满了水的、沉重而腐败的果实。他费力地掀开仿佛粘在一起的眼皮,眼前先是一片模糊的光晕,过了好一会儿,才逐渐聚焦。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铺陌生的土炕上。炕席是旧的,但干净,身下的褥子虽然打着补丁,却厚实而干燥,散发着阳光暴晒后特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身上盖着的被子也同样如此,沉甸甸地压着他,却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温暖与安稳。
他转动着僵硬的脖颈,打量着这间屋子。墙壁是用黄泥抹平的,有些地方已经开裂,露出里面的土坯,但整体看来结实而整洁。靠墙放着一个老式的红漆木柜,柜门上的铜扣已经失去了光泽。窗户上糊着崭新的白麻纸,将外面依旧阴沉的天光过滤得柔和而明亮。屋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草药、柴火和食物暖香的气味,与他那间充满霉味和孤寂的老屋截然不同。
记忆如同退潮后裸露出的礁石,缓慢而清晰地浮现出来——狂暴的雨夜,三贵奶奶趴在泥水中的身影,田生坚实的手臂,冰冷的泥浆,还有那碗滚烫的、救命的姜糖水……
这里是田生的家。
这个认知让他那颗悬着、飘荡了许久的心,终于缓缓地落回了实处,带来一阵虚脱般的安宁。
“老耕叔,你醒了?”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田生娘端着一个粗瓷碗,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她脸上带着慈和的笑意,眼角的皱纹也显得格外柔和。“感觉咋样?头还疼不?身上还冷吗?”
一连串关切的询问,让田老耕有些不知所措。他张了张嘴,想回答,喉咙里却只发出嘶哑的“嗬嗬”声,干得像是要冒烟。
田生娘见状,连忙将碗放在炕头的小几上,那碗里是清澈的、冒着热气的米汤。她扶着他,让他靠坐在炕头,又在他身后垫了个枕头,动作轻柔而熟练。然后,她才端起米汤,用一把小木勺,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先别急着说话,喝点米汤,润润嗓子,肚子里有点食儿,人才有精神。”
田老耕顺从地张开嘴,温热的、带着米香的稀薄液体滑过他那干裂疼痛的喉咙,如同甘霖滋润久旱的土地。他小口小口地吞咽着,感受着那暖流顺着食道滑入空瘪的胃袋,带来一种被抚慰的充实感。
一碗米汤下肚,他感觉那钝痛的头颅似乎清明了一些,喉咙的干渴也缓解了大半。他舔了舔依旧干裂的嘴唇,终于能发出微弱而沙哑的声音:“生……生子呢?三贵家的……咋样了?”
“生子去满生那儿了,给你和三奶奶抓药。”田生娘接过空碗,用一块干净的布巾替他擦了擦嘴角,“三奶奶在东屋睡着呢,刚才喂她喝了药,这会儿安稳多了。就是吓着了,身子也亏得厉害,得好好将养一阵子。”
听到三贵奶奶也无恙,田老耕心里最后一块石头也落了地。他靠在枕头上,微微喘息着,身体的虚弱感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来,但这一次,不再是那种濒死的冰冷,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能抡起沉重的锄头,能扶稳颤巍巍的犁杖,如今却像两截枯死的树枝,皮肤松弛,布满深褐色的老年斑和纵横交错的裂纹,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他试图握紧拳头,却只感到一阵无力的酸软。
这就是他的身体。一场风雨,一次病痛,就几乎将他彻底摧毁。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是真的老了,老得像一盏快要熬干油的灯,一阵稍大点的风,就能将其吹灭。
一种深切的悲哀,混杂着对田生母子无私救助的感激,在他心头翻涌。他低下头,声音哽咽:“老嫂子……给你们……添大麻烦了……”
“哎呀,老耕哥,你这是说的啥话!”田生娘连忙摆手,语气里带着嗔怪,更多的却是理解和宽慰,“一个庄子上住着,谁还没个难处?再说生子年轻力壮的,帮衬一把还不是应该的?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就在这儿安心住着,把身子养好要紧。”
田生娘朴实无华的话语,像一阵暖风,吹散了田老耕心头的阴霾和不安。他不再说什么,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混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窗外的天色,依旧阴沉,雨虽然小了,但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然而,在这间温暖整洁的屋子里,在田生娘温和的照料下,田老耕却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近乎奢侈的平静与安全。他缓缓地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细密的雨声,以及隔壁隐约传来的、三贵奶奶平稳的呼吸声,意识再次沉入了安稳的睡眠之中。这一次,没有噩梦,没有病痛的惊扰,只有身下热炕传来的、源源不断的、令人眷恋的暖意。
第二十二章 账本(上)
田老耕在田生家的热炕上,昏昏沉沉地又睡了过去。这一次,不再是那种被病痛和寒冷折磨的、半昏迷的状态,而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身体进行自我修复的沉睡。直到傍晚时分,他才被一阵轻微的说话声和浓郁的药味唤醒。
他睁开眼,看到田生正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陶制药罐,从外屋走进来。满生跟在他身后,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拿着那个熟悉的、印着红十字的旧药箱。
“老耕叔,你醒了正好。满生叔来给你和三奶奶复诊。”田生将药罐放在炕头的小几上,里面是黑褐色的、散发着苦涩气味的药汁。
满生走到炕边,没有说话,只是示意田老耕伸出手腕。他那双有些苍白、指节分明的手指搭在田老耕干枯的手腕上,感受着那微弱而紊乱的脉搏。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解读一本深奥而晦涩的古籍。
过了一会儿,他松开手,又看了看田老耕的舌苔,问了问他现在感觉如何,还有哪里不舒服。
田老耕一一回答了,声音依旧沙哑,但比之前清晰了些。他感觉头痛减轻了不少,身上也不再那么冰冷,只是咳嗽依旧,关节也还是酸痛无力。
“风寒入体,加上年纪大了,底子亏空得厉害。”满生站起身,语气平淡地下了论断,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我重新开了方子,比之前的猛一些,先把烧彻底退了,把咳压下去再说。按时吃药,不能再着凉,更不能劳累。”
田老耕听着,心里五味杂陈。又是药。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身上,那身干燥温暖的棉衣口袋里空空如也。他的钱,他那点可怜的、用手帕包着的养老金,还有记录着欠账的小本子,都还在他那间漏雨的老屋里,不知道被雨水泡成什么样子了。
“满生……这药钱……”他嗫嚅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脸颊有些发烫,不敢看满生的眼睛。他欠满生的已经够多了,如今又添上新的。
满生似乎没有听见他的话,或者说,并不在意他的窘迫。他转身打开药箱,从里面拿出几包用草纸包好的药材,递给田生:“这是三天的量,早晚各一服,三碗水煎成一碗。三贵奶奶的药也在里面,分开放,别弄混了。”
田生接过药,连连点头:“哎,知道了,满生叔,麻烦你了。”
满生合上药箱,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的目光在田老耕苍白而虚弱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双总是显得淡漠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他沉默了一下,然后,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从药箱的夹层里,取出了那本田老耕无比熟悉的、厚厚的、边角已经卷曲磨损的账本。
看到那本账本,田老耕的心猛地一缩,呼吸都停滞了。那暗红色的封面,在他眼中仿佛一块烧红的烙铁,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满生翻动着账本,纸张发出哗啦哗啦的、令人心悸的声响。他翻到了属于“田老耕”的那一页。那上面,用蓝黑色的墨水,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一笔笔欠款,日期、药名、金额,清晰而冰冷。
田老耕闭上了眼睛,不敢去看。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刺目的、不断攀升的数字。
然而,预想中那新增欠款的记录声并没有响起。他听到的,是“嗤啦”一声,轻微而清晰的,纸张被撕破的声音。
他猛地睁开眼。
只见满生用两根手指,捏着写满他欠账的那一页纸,面无表情地,将其从账本上缓缓撕了下来!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