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种子
那一小垄新翻的泥土,像一块深色的磁石,牢牢吸引着田老耕的目光。仅仅是看着它,心里便觉得踏实,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那一片生机勃勃的绿色。但光有地还不够,还需要种子。
他回到依旧有些潮湿、散发着霉味的老屋里,开始翻箱倒柜。记忆里,老伴秀芝在世时,总会像一只过冬的田鼠,仔细地将各类菜籽收藏起来。她用旧报纸叠成小包,或者用洗净的玻璃瓶装着,分门别类,标记清楚,藏在柜子深处、墙角的瓦罐里,那是这个家年复一年、生生不息的希望所在。
他颤巍巍地打开那个掉光了漆的红木柜子最底层的抽屉。里面堆放着一些破旧的衣物和零碎杂物,散发着一股陈年的樟脑和尘土混合的气味。他用手仔细地摸索着,指尖触碰到几个硬硬的、冰凉的小物件。他小心地将其掏了出来,是几个巴掌大的、粗陶烧制的小罐子,罐口用旧布塞着。
他拔开一个罐子的布塞,里面是黑褐色、颗粒细小的种子,闻起来有一股类似甘草的淡淡香气。这是胡萝卜籽,他认得。秀芝以前总说,胡萝卜耐放,冬天炖汤、包饺子都少不了。
他又打开另一个稍大些的罐子,里面是扁平的、淡黄色的种子,边缘带着一圈细小的翼膜。这是菠菜籽,秀芝最喜欢在秋末种下,说是经过霜打的菠菜格外甜。
还有用报纸包着的,是水萝卜籽,小小的,圆滚滚的,红褐色;另一个瓶子里装的是小白菜籽,颜色更深,更细小……
每一包种子,都像是一个被时光封存的、关于秀芝、关于过往安稳岁月的密码。他捧着这些小小的、看似毫无生气的颗粒,仿佛能感受到秀芝当年将它们仔细收藏时,指尖留下的温度和那份对生活的郑重期盼。他的眼眶又一次湿润了,但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悲伤,更多的是一种被延续下来的温情所包裹的酸楚。
他将这些种子一一检视,小心地摊开在炕席上。有些种子看起来依旧饱满、色泽鲜亮,像是随时准备着破土而出;但也有一些,颜色晦暗,干瘪瘦小,恐怕已经失去了生命力。
他需要挑选。将那些还有活力的、健壮的种子选出来,播撒到那片新垦的土地里。
他搬来一个小木凳,坐在炕沿前,就着从窗户透进来的光线,开始了这项需要极大耐心和细心的活儿。他伸出那双粗大、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指,此刻却显得异常灵巧和轻柔。他小心翼翼地拨弄着那些细小的种子,像对待初生的婴儿,将那些饱满的、颜色正的,一粒一粒地,挑选出来,放到旁边一张干净的白纸上。对于那些干瘪的、可疑的,他则毫不犹豫地拨到另一边,准备丢弃。
这个过程极其缓慢。他的眼睛有些老花,不得不时常眯起来,或者将种子凑到眼前仔细分辨。腰背因为长时间的弯曲而阵阵酸痛,但他浑然不觉。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了这微观的世界里。每一次成功的挑选,都像是在进行一次庄严的确认——确认生命依然可以延续,确认希望并未完全泯灭。
阳光缓缓移动,在炕席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种子与纸张摩擦发出的极其细微的沙沙声,以及老人偶尔因为腰酸而发出的、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想起了秀芝。她总是能把菜畦打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整齐,撒种的时候,手势又轻又匀,嘴里还会念叨着些“稀稀拉拉,籽种白瞎”之类的农谚。那时候,他总是在一旁打下手,挑水,平整土地,听着她的指挥。两个人,一句话不多,却配合得默契无比。
如今,只剩下他一个人了。但他觉得,秀芝好像就在旁边看着,用她那温顺而带着笑意的眼神,看着他笨拙而又认真地,做着这些她曾经无比熟悉的事情。
终于,所有的种子都挑选完毕。那张白纸上,堆起了几小堆不同种类的、饱满的种子,像几座微型的、蕴含着无限可能性的山丘。而另一边,那些被淘汰的瘪籽,则显得黯然失色。
田老耕看着白纸上那些精挑细选出来的种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疲惫而满足的神情。他找来几张新的、干净的草纸,将这些希望的“火种”小心地包好,分别标记上名称。然后,他将这些小小的纸包,郑重地放回了那个粗陶罐子里,依旧用旧布塞好口。
他捧着这个此刻显得无比珍贵的陶罐,走到门口,望着院子里那一小垄沐浴在夕阳余晖下的新土。金色的光芒为黝黑的泥土镀上了一层温暖的轮廓。
种子有了,地也准备好了。只等着选择一个合适的时机,将它们播撒下去。
他仿佛已经看到,在不久的将来,这片如今还光秃秃的土地上,将会冒出一片片稚嫩的、充满生命力的新绿。那将是他用自己的双手,从荒芜和绝望中,亲手创造出来的春天。
第二十八章 播种
接下来的两天,田老耕没有急着下种。他像是经验丰富的老把式,懂得顺应天时地利。他每天都要去那垄新土前看上好几回,用手捏起一小撮泥土,在指尖捻开,感受着它的湿度和温度。雨水带来的充足水分正慢慢渗透、蒸发,他需要等待一个最佳的时机——土要润而不湿,捏之能成团,触之即散,那才是播种的好时候。
他也并没有将所有精力都放在这一小块地上。身体依旧虚弱,他懂得细水长流的道理。每天,他只在精力最好的清晨和傍晚,挥动锄头,慢慢地、坚持不懈地,将院子里的荒草一片片地清理出去,将板结的土地一块块地翻松。进度很慢,像蜗牛爬行,但他不急。每多清理出一小块地方,他心里那份属于“家”的秩序感和掌控感,便恢复一分。
田生偶尔会过来看看,见他做得有板有眼,气息也还算平稳,便不再过多插手,只是帮他把清理出来的杂草和垃圾运走,或者在他实在累了的时候,强行把他拉回屋里休息。
终于,在一个无风而暖煦的午后,田老耕觉得时机到了。他搬出那个粗陶罐子,取出那几包用草纸仔细包裹的种子,又找出一个用了多年、边沿有些磕碰的旧木瓢。
他没有像年轻时那样,为了省事,抓起一把种子随意地撒出去。他选择了最费时费力,却也最精细、最不会浪费种子的方法——点播。
他拿着一个小板凳,坐在那垄整理得平平整整的土埂边。先用一根细树枝,在松软的土面上,划出浅浅的、间隔均匀的小沟。然后,他打开一包菠菜籽,用他那粗笨的手指,极其小心地、捻起几粒细小的种子,弯下腰,近乎匍匐地,将它们一粒一粒地、按照合适的间距,点在浅沟里。
他的动作缓慢得如同电影里的慢镜头。每一次弯腰,僵硬的脊椎都发出轻微的抗议;每一次点下种子,那专注的神情,都像是在进行一项神圣的仪式。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顶和佝偻的背上,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点完一小段,他便停下来,用木瓢从旁边的大水缸里舀起半瓢水,用手撩拨着,让水呈细密的雨雾状,均匀地洒在刚刚播下种子的浅沟里。水流不能太大,否则会把细小的种子冲走;也不能太小,否则无法滋润到深处的土壤。他控制得恰到好处,那专注的神情,仿佛他浇灌的不是泥土,而是某种极其脆弱的希望。
水珠落在干燥的土面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迅速被吸收,只留下一片深色的湿痕。泥土的气息,混合着水汽,在温暖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他就这样,一种种子接着一种种子,一小段土地接着一小段土地,缓慢而坚定地进行着。菠菜、小白菜、水萝卜……他将对每一种蔬菜生长习性的了解,都融入到了这细微的播种间距和深浅之中。这是几十年与土地打交道积累下来的、近乎本能的智慧。
整个下午,他都在重复着这单调而劳神的动作。汗水浸湿了他的衣衫,腰背的酸痛一阵阵袭来,手指也因为长时间保持精细的动作而有些僵硬。但他心里却异常的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喜悦。
当最后一粒胡萝卜籽被他小心地按入湿润的泥土,并用指尖轻轻拂上薄薄一层细土覆盖好后,他终于直起腰,长长地、满足地吁出了一口气。
夕阳的余晖,将整个院子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那一垄刚刚播种完毕的土地,静静地躺在那里,表面覆盖着均匀的细土,看不出任何生命的迹象。但田老耕知道,在那看似沉寂的土层之下,他埋下的,不仅仅是一些植物的种子。
他埋下的,是秀芝延续下来的生活记忆,是他在绝境中重新燃起的对生命的渴望,是他与这片土地、与这荒芜院落达成和解的象征,是他用自己的残年、用自己的双手,向无情命运发出的一份微小的、却不容忽视的宣告。
他拄着锄头,站在地头,久久地凝视着那片新播的土地。晚风吹拂着他花白的头发,带来一丝凉意,但他心中却涌动着一股温热的暖流。
剩下的,就是等待了。等待雨水,等待阳光,等待时间,将那些沉睡的生命唤醒。
他相信,它们一定会发芽的。就像他相信,只要根还扎在这片土地里,生命,就总能找到它自己的出路。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