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雪夜叩门
刘德生几乎是跌撞着冲到那棵熟悉的老槐树下。柳滩子比石碾沟更显寂静,几户人家的灯火在雪夜里如同遥远的星辰,疏落而清冷。秀兰家那三孔坐落在村子最东头的土窑洞,窗户漆黑,没有一丝光亮透出,像沉睡的兽眼。院门紧闭,门楣上积着厚厚的雪。
他站在院门外,胸膛剧烈起伏,呼出的白气在清冷的月光下迅疾消散。一路奔涌的热血和急切,在触及这扇沉默的木门时,仿佛骤然遇到了冰壁。他该怎么做?直接拍门呼喊?在这夜深人静之时,会不会惊扰了她病弱的娘?会不会让她爹觉得他唐突无礼?几个月的大学生活,似乎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无形的薄膜,让他对这片自幼熟悉的土地,生出一种陌生的、小心翼翼的隔阂。
他蜷起冻得发麻的手指,犹豫着,最终只是极轻、极缓地,用指节叩响了门板。
叩、叩、叩。
声音在万籁俱寂的雪夜里,清晰得有些刺耳,又迅速被无边的寂静吞没。院内没有任何回应,只有风掠过树梢,带起一阵雪沫簌簌落下的轻响。
他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是不在家?还是……不愿见他?那些恶毒的流言,难道真的已经像冰霜一样,冻结了她曾经炽热的心?他想起她塞给他鸡蛋和头发时那孤注一掷的眼神,想起天幕寺里她紧握他手的颤抖,那些画面如此真实,此刻却遥远得如同前世的梦境。
他不甘心。再次抬手,加重了力道。
叩、叩、叩!
这一次,里面终于传来了细微的动静。是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很轻,很慢,带着迟疑,停在了门后。刘德生屏住呼吸,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如同擂鼓。
“谁……谁呀?”门后传来一个低微的、带着睡意和警惕的女声,是秀兰的娘。
“婶子,是我……石碾沟的,刘德生。”他连忙应道,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干涩。
门内沉默了片刻。然后,是门闩被缓慢拉开的、令人牙酸的“吱呀”声。木门拉开一道缝隙,秀兰娘那张因病痛而显得浮肿苍白的脸,从门缝里探出来。她眯着昏花的眼睛,借着雪光打量了他好一会儿,才认出他来。
“是……德生啊……”她的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侧身让开了些,“这么晚了……咋过来了?快,快进来,外头冷。”
刘德生闪身进了院子,一股混合着草药和清冷空气的味道扑面而来。院子里的雪扫出了一条窄窄的小径,通向正中的窑洞。
“秀兰……睡了吗?”他迫不及待地低声问,目光急切地投向那扇紧闭的窑门。
秀兰娘叹了口气,声音虚弱:“怕是没睡踏实……你进去看看吧,她爹去邻村借药引子了,还没回。”
刘德生的心猛地一抽。他道了声谢,几乎是蹑手蹑脚地走到那扇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才轻轻推开。
窑洞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雪地反射的月光,朦朦胧胧地透进来,勾勒出炕上一个蜷缩着的、模糊的身影。一股淡淡的、属于少女的皂角清香,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泪水的咸涩,弥漫在冰冷的空气中。
“秀兰?”他试探着,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一个易碎的梦。
炕上的身影猛地颤动了一下,但没有回应,也没有转身。只是将那裹在身上的、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被子,拉得更紧了些,仿佛要将自己彻底藏匿起来。
刘德生借着微光,能看到她散落在枕畔的、乌黑却显得有些干枯的头发,和那瘦削得仿佛一折就会断的肩膀轮廓。几个月不见,她似乎清减了许多。一股尖锐的疼痛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走到炕边,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持平。他能听到她极力压抑的、细微的抽气声。
“秀兰,是我,德生。我回来了。”他伸出手,想要碰触她的肩膀,却在半空中停住,生怕自己的碰触会让她像受惊的小鸟般飞走。
被褥下的身体僵硬着,依旧没有动静。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被体温焐得温热的小包裹,小心翼翼地放在炕沿上。“我给你带了东西……一条纱巾,省城时兴的……还有一本诗集,里面有很好看的诗……”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试图用这些物质的东西,来填补言语无法触及的情感沟壑。
“我在兰州……很好。就是……很想你。”他终于说出了这句在心底盘旋了无数次的话,声音低沉而真挚,“我给你写了好几封信,你……收到了吗?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回应他的,依旧是沉默。但那沉默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冰层下悄然松动。他看到她放在被子外面的、紧紧攥着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蹲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石。窑洞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轻微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冻结,又仿佛被无限拉长。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刘德生觉得自己的腿已经麻木,心也一点点沉入冰窖的时候,被褥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如同雪落般的啜泣。紧接着,那啜泣声越来越大,最终变成了无法抑制的、压抑的痛哭。
她猛地转过身,在朦胧的月光下,他看到了一张布满泪痕、苍白而憔悴的脸。那双曾经清亮如泉的眼睛,此刻红肿着,里面盛满了数月来积压的委屈、恐惧、思念和此刻决堤的释然。
“德生哥……”她哽咽着,泣不成声,“他们……他们都说……说你不会回来了……说你在城里……有了……有了别人……”
刘德生只觉得心如刀绞。他再也顾不得什么,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她冰凉颤抖的手。那冰冷的触感,让他心疼得无以复加。
“傻女子……”他的声音也带上了哽咽,“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我在天幕寺佛祖面前发过誓,这辈子,绝不负你!我刘德生,不是那样的人!”
他握紧她的手,将那方绣着兰草的手帕从贴身口袋里掏出来,塞回她手里,连同那捆他一直珍藏的头发。“你看,你给我的,我都好好留着,一刻也不敢忘。我的根在这里,在你这里,我怎么能不回来?”
秀兰看着手帕和头发,眼泪流得更凶了,但那泪水,不再是苦涩的,而是滚烫的,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和巨大的安心。她反手紧紧抓住他的手,仿佛抓住了救命的稻草,抓住了漂泊已久的归舟。
月光清冷,映照着窑洞里这对紧紧依偎的年轻人。一个从繁华都市归来,身上还带着远方的风尘;一个在贫瘠山沟苦守,心上刻满了等待的伤痕。此刻,隔阂在紧握的双手中消融,猜忌在汹涌的泪水里涤荡。窗外是冰天雪地,窑内却因这重逢的悲喜,而生出了一簇足以抵御整个寒冬的、温暖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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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价值观的碰撞
腊月二十三,祭灶。石碾沟里弥漫着一种年节前特有的、忙碌而喜庆的气氛。家家户户扫尘、蒸馍、炸油饼,空气里飘荡着麦面和油脂混合的、诱人的香气。刘德生的归来,尤其是他与秀兰雪夜相见、冰释前嫌的消息,像一阵暖风,暂时吹散了笼罩在两家人心头的阴霾。刘老栓和老伴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了许多,秀兰爹娘见到刘德生,也终于有了真切的笑容。
然而,这种和谐的表象之下,一些细微的、却无法忽视的裂痕,正在悄然显现。
这天下午,马占山和他爹提着两包点心,有些局促地出现在了刘家院子里。马占山穿着一件半新的、显然不太合身的蓝布罩衫,头发胡乱地用水抿过,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讨好、不甘和掩饰不住的落魄的神情。他是来“走动”的,或者说,是来看看这个飞出去的“金凤凰”,如今变成了什么模样。
“老栓哥,嫂子,德生大侄子回来了?我们来瞅瞅!”马占山爹扯着嗓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热情洋溢。
刘老栓和德生娘连忙将他们让进屋里。刘德生正坐在炕桌边看书,见他们进来,便放下书,站起身打招呼:“占山叔,占山来了,坐。”
马占山的目光飞快地在刘德生身上扫过。几个月的大学生活,似乎并未在这个年轻人身上留下太多外在的痕迹,他依旧穿着朴素,神态温和。但马占山却敏锐地感觉到了一种不同。那不是衣着的改变,而是一种气度的沉淀,一种眼神里的东西,沉静,开阔,带着一种他无法理解和企及的距离感。这感觉让他心里极不舒服,仿佛自己精心守护的某个领域的优势,在对方无声的注视下,土崩瓦解。
“德生,大学生活美得很吧?”马占山爹搓着手,咧着嘴笑,“听说顿顿有白馍?住的楼房,睡的软床?”
刘德生笑了笑,语气平和:“还行,就是读书紧张些。”
“紧张啥!”马占山忍不住插嘴,语气带着他惯有的、试图掌握话语权的刁钻,“再紧张,能有咱土里刨食紧张?风吹日晒,汗珠子摔八瓣!你们那,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国家还发钱,简直是掉进福窝窝里了!”他的话里,羡慕与嫉妒交织,像一根根无形的刺。
刘德生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他听出了马占山话语里的偏激和对脑力劳动的轻视,但他不想争辩,只是淡淡地说:“各有各的不易。读书也有读书的难处。”
“有啥难处?”马占山不依不饶,仿佛非要撕开对方那层平静的外衣,“不就是坐着看看书,写写字?能比抡䦆头难?要我说,还是你们这读书人金贵!我们这些土疙瘩,命贱!”
这话已经带着明显的火药味了。刘老栓的脸色沉了下来,德生娘也紧张地看着儿子。
刘德生沉默了一下。他看着马占山那双因为激动和某种积怨而有些发红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悲哀。他想起图书馆里那些挑灯夜读的夜晚,想起面对陌生知识时的惶恐与焦虑,想起那种精神上的孤独与求索的艰难。这些,马占山永远不会懂,也无法理解。他们仿佛生活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里,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占山,”他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劳动没有高低贵贱。农民种地,工人做工,学生读书,都是在为国家做贡献,都是在走自己的路。我考上大学,是运气,也是努力,但我从来没觉得这就比谁高一等。同样,你留在村里,靠自己的力气吃饭,也不比谁低一头。重要的是,走正道,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这番话,不卑不亢,既回应了马占山的挑衅,也表明了自己的立场。马占山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找不到合适的词句。对方那种居高临下的、包容式的平静,比直接的争吵更让他感到挫败和愤怒。他感觉自己蓄满力气的一拳,打在了柔软的棉花上,无处着力。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马占山爹连忙打圆场:“对对对,德生说得在理!都是过日子,各有各的活法!占山你小子,就是嘴上没个把门的!”
又闲扯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马占山父子便起身告辞了。送走他们,刘德生回到屋里,重新拿起那本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马占山的态度,只是石碾沟一部分人观念的缩影。他们无法理解知识的意义,无法想象另一种生活的价值,只能用自己狭隘的经验去揣度和评判。而他自己,在接受了城市文明的洗礼后,价值观也在悄然发生变化。他开始思考个人价值、社会贡献、精神追求这些在石碾沟显得过于奢侈的概念。这种内在的变化,与外部环境的巨大反差,让他感到一种深刻的孤独。
他知道,他无法改变马占山,也无法改变石碾沟根深蒂固的某些观念。他所能做的,就是坚守自己的选择,走好自己的路。只是,这条路,注定不会平坦。当他越走越远,他与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与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包括他深爱的秀兰,之间那种精神上的距离,是否会越来越大?
这个问题,像一颗冰冷的种子,埋在了他年关喜庆的氛围之下。窗外,祭灶的鞭炮声噼啪作响,预示着新的一年即将到来。而刘德生的心里,却对未知的前路,升起了一丝淡淡的、却挥之不去的忧虑。
第十五章 毕业抉择
四年光阴,如同石碾沟雨季的山洪,汹涌奔腾而去,留下被冲刷过的、深浅不一的沟壑。刘德生站在兰州师范大学毕业生动员大会的礼堂里,耳畔是系主任慷慨激昂的讲话声,眼前是黑压压一片躁动不安的同学。空气闷热,头顶的吊扇有气无力地旋转着,搅不动弥漫在空气中的焦虑与期待。
“同学们!祖国的需要就是我们的志愿!‘四个现代化’的宏伟蓝图需要我们青年一代去描绘!到基层去!到边疆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
口号响亮,激情澎湃。可台下窃窃私语的,更多是关于哪个单位待遇好,哪个城市有发展前景,谁谁家里有关系能留校或者进省直机关。理想主义的旗帜依旧在高高飘扬,但现实主义的算盘,已经在许多人心里拨得噼啪作响。
刘德生安静地坐在角落,手里捏着那张墨迹未干的《毕业生分配志愿表》。表格很简单,几个空白栏等着他填写决定未来命运的去向。他的成绩优异,综合表现突出,属于“优等生”范畴,按照惯例,有很大机会留在省城兰州,进入教育系统或者文化部门。这对于一个从穷山沟里走出来的学生而言,无异于一步登天,是足以光耀门楣、告慰父母的巨大成功。
他的手心有些汗湿,钢笔在指间转动,迟迟无法落下。
留兰州?这意味着稳定的工作,体面的身份,相对优渥的生活,以及接触更广阔天地的机会。他可以继续在知识的海洋里遨游,可以像赵卫国他们计划的那样,在省城的文化圈子里施展抱负。周晓白,那个曾经对他表示过好感的省城姑娘,前些天还托人带话,说她父亲在省教育厅有些关系,如果他愿意,可以帮忙运作。
这一切,像一幅色彩斑斓的画卷,在他眼前徐徐展开,充满了诱惑。只要他轻轻在那表格上写下“服从分配”或者“申请留兰”,这幅画卷就可能成为他触手可及的现实。
可是……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隔着粗糙的布料,触碰到贴身口袋里那方已经洗得发白、边缘起毛的绣兰草手帕。四年了,这方手帕和那捆用红绳系着的头发,从未离开过他。它们是他与石碾沟、与秀兰之间最坚韧的纽带。
脑海里瞬间涌现出许多画面:天幕寺里紧握的双手和庄严的誓言;雪夜窑洞中秀兰那布满泪痕却终于释然的脸;离家时爹那句沉重的“别给石碾沟丢人”;娘那欲言又止、满是牵挂的眼神;还有马占山那混合着嫉妒与不屑的复杂目光……
石碾沟。那贫瘠、闭塞、却承载了他全部童年和少年记忆的黄土山沟。那里有他日渐衰老的父母,有他苦等了四年的未婚妻,有他无法割舍的根。
如果他留在兰州,秀兰怎么办?那个在流言蜚语中苦苦坚守了四年的女子,难道要继续在那山沟里,无望地等待一个不知何时才能归去的“城里人”?爹娘怎么办?他们盼星星盼月亮,盼着儿子学成归来,光耀门楣,难道最终等来的,是儿子扎根城市、与他们渐行渐远的消息?
他想起了《金刚经》,想起了“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他的心,究竟应该“住”在哪里?是“住”在这都市的繁华与个人的前程里,还是“住”在那片生他养他的土地和那份沉甸甸的承诺里?
一种深刻的撕裂感攫住了他。一边是现代文明的召唤和个人发展的无限可能,一边是传统乡土的责任和难以背弃的情感羁绊。这两种力量在他体内激烈地搏斗,几乎要将他撕成两半。
“德生,你怎么填?”旁边的赵卫国探过头来,压低声音,“我打算争取留校,或者去省报社。你呢?以你的成绩,留兰肯定没问题!咱们以后还能互相照应。”
刘德生勉强笑了笑,没有回答。他站起身,穿过窃窃私语的人群,走出了闷热的礼堂。
外面阳光刺眼。他沿着校园里熟悉的林荫道慢慢走着,路两旁的梧桐树已是枝叶繁茂,投下大片阴凉。四年了,他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已熟悉,甚至能嗅到空气中特定的、属于校园的气息。这里给了他知识,开阔了他的眼界,塑造了他一部分的精神世界。要说没有留恋,那是假的。
他走到图书馆后面那片僻静的小花园,在石凳上坐下。拿出那张志愿表,铺在膝上。空白的栏目,像一个个无声的质问,注视着他。
他闭上眼,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抛开所有的利害权衡,抛开所有的现实考量,只倾听内心最深处的声音。
他看到了石碾沟冬日的苍茫,看到了天幕寺夏日的寂静,看到了秀兰在油灯下为他纳鞋底时专注的侧影,看到了爹娘倚门远望时那佝偻的背影。这些画面,比省城的霓虹更加清晰,比个人的前程更加沉重。
他知道,如果选择留下,他或许会拥有世人眼中“成功”的人生,但内心深处某个角落,将永远背负着对故乡、对亲人的亏欠,那份誓言将如同烙印,灼烧他的灵魂,让他永难安宁。而如果回去,意味着放弃唾手可得的优越条件,回到那个物质和精神都相对贫瘠的环境,可能会面临马占山之流更多的嘲讽(“看吧,读了大学还不是滚回来了?”),未来的发展也充满了未知。
但是,回去,意味着承诺的兑现,意味着责任的承担,意味着根的回归。那里有需要他反哺的土地,有等待他归去的亲人,有他无法背弃的、最朴素的乡土伦理。
他猛地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在那张表格上。眼神里的迷茫和挣扎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澄澈的、义无反顾的坚定。
他拧开钢笔,吸饱墨水,在那决定命运去向的第一志愿栏里,用力地、一笔一画地写下了三个字:
回原籍。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如同一声悠长的、落定尘埃的叹息。写完这三个字,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却又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和解脱。
他知道,这个选择或许在很多人看来是“傻”的,是“不值得”的。但他心里清楚,这不是退缩,不是放弃,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坚守和奔赴。奔赴那片需要知识与文明之光照亮的土地,坚守那份在佛祖和内心面前许下的、重于泰山的承诺。
他将表格仔细折好,放入口袋。站起身,迎着刺眼的阳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前方的路依然未知,但方向,已然清晰。
第十六章 衣锦还乡?
七月的黄土高原,被毒辣的日头炙烤得如同一个巨大的、即将熔化的陶窑。土地干裂,扬起细密的尘土,粘在人的皮肤上,和汗水混合成黏腻的泥垢。知了在稀疏的杨树上声嘶力竭地鸣叫,更添了几分燥热。
一辆破旧的长途班车,像喝醉了酒的汉子,摇摇晃晃、喘着粗气,终于停在了离石碾沟还有十里地的乡级公路终点。车门“哐当”一声打开,刘德生提着那个四年前带出去的、如今显得更加破旧的帆布包,走了下来。
热浪扑面而来,带着熟悉的、干燥的黄土气息。他眯起眼,适应着刺目的光线。眼前依旧是连绵的、光秃秃的山梁,依旧是那条通往石碾沟的、布满车辙和浮土的土路。四年了,外面的世界日新月异,而这里,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几乎没有任何改变。
他没有通知家里具体回来的时间,想给爹娘一个惊喜,或者说,是想避开那种可能存在的、被众人围观审视的场面。他整了整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这是他为数不多的、算是“体面”的行头之一,然后背起行囊,踏上了回家的路。
脚步踩在浮土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离家越近,他的心反而跳得越快。一种复杂的情绪在胸腔里涌动——有归家的激动,有即将见到亲人和秀兰的期盼,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志忑。他放弃了留在大城市的机会,选择回到这穷山沟,在世人眼中,这算不算“衣锦还乡”?爹娘会失望吗?秀兰会理解吗?村里人,尤其是马占山,又会怎样看待他?
路过一片瓜地,看瓜的窝棚里探出一个黑黝黝的脑袋,是村里的光棍汉王老五。他眯着眼看了刘德生好一会儿,才认出他来,扯着嗓子喊道:“哟!这不是德生嘛!大学生回来啦?”
刘德生停下脚步,笑着点头:“五叔,是我,回来了。”
王老五从窝棚里钻出来,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他那简单的行囊和朴素的衣着上停留了片刻,脸上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咋?这就……毕业了?分配在省里哪个大机关啊?”
刘德生平静地回答:“没留省城,回来了。”
“回来了?”王老五愣了一下,显然有些意外,随即那笑容里便掺杂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回来好,回来好!咱这山沟沟,就缺你这样的文化人!呵呵……”那笑声,干巴巴的,带着点幸灾乐祸,又有点“果然如此”的释然。
刘德生没有在意,继续往前走。一路上,又遇到了几个在田里劳作或赶着牲口的村民,反应大同小异。最初的惊讶过后,眼神里大多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对他放弃“锦绣前程”的不解,有对他“混不下去了”的猜测,也有一种……仿佛他最终还是和他们一样的、隐秘的平衡感。
这种无形的压力,比头顶的烈日更让人感到沉闷。他原本以为,选择回归会是一种轻松的、如释重负的解脱,此刻却真切地感受到了某种来自环境的、审视的目光。
终于,看到了石碾沟那熟悉的、如同锅底般的轮廓。村口那盘老石碾,依旧沉默地立在原地,碾盘边缘被岁月磨得光滑。几个半大的孩子正在碾盘旁玩耍,看到他这个陌生人,都好奇地停下动作,瞪大眼睛望着。
他加快脚步,走向自家那几孔依山开挖的土窑洞。院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
院子里,娘正坐在一个小马扎上,就着盆里的水搓洗衣服,佝偻的背脊显得愈发瘦小。爹则蹲在院墙根下,手里拿着旱烟袋,望着几只啄食的鸡发呆。
“爹!娘!”刘德生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颤。
两位老人同时抬起头,愣愣地看着突然出现在门口的儿子,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德生?……我的儿啊!”娘最先反应过来,猛地站起身,手里的衣服掉进盆里,溅起一片水花。她踉跄着扑过来,一把抓住儿子的胳膊,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你……你咋突然就回来了?也不捎个信儿!”
爹也站了起来,手里的烟袋锅微微颤抖,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重重地“嗯”了一声,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惊喜,有欣慰,但也有一丝极力掩饰的、小心翼翼的探询。
“毕业了,就回来了。”刘德生放下行李,扶着娘的胳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自然。
“回来好,回来好……”娘一遍遍地念叨着,用粗糙的手掌摩挲着儿子的脸颊,“瘦了,也黑了……在外面受苦了……”
这时,左邻右舍听到动静,也都围了过来。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人们七嘴八舌地问着:
“德生,分配在县里哪个单位啊?”
“是当官了吧?以后可得照应着点咱村里啊!”
“听说大学生一毕业就是干部待遇,工资老高了吧?”
面对这些热切又带着功利色彩的询问,刘德生感到一阵无力。他深吸一口气,提高了声音,清晰地说道:“谢谢各位叔伯婶子关心。我分配回咱县了,具体工作,等通知。就是……没留在省城。”
这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水中,激起一阵短暂的寂静。人们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互相交换着眼神。那眼神里有惊讶,有失望,有“果然如此”的了然,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
“哦……回县里也好,离家近,方便……”
“就是,就是,省城有啥好的,人生地不熟……”
“回来好,踏实……”
议论声再次响起,却明显少了刚才的那份热络和羡慕,多了几分敷衍和客套。
刘德生默默地听着,看着爹娘脸上那强装出来的、却掩不住失落的笑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他所以为的“回归”和“坚守”,在现实的评价体系里,或许真的算不上“衣锦还乡”,甚至可能被解读为一种“失败”或者“无能”。
一种冰冷的孤独感,再次将他包围。这种孤独,不同于在城市里的格格不入,而是源于他与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与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之间,那已然形成的、难以弥合的价值鸿沟。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低矮的院墙,望向远处山梁上那个小小的黑点——天幕寺。寺庙在灼热的空气里微微扭曲,沉默依旧。
他的归来,究竟是对是错?这条路,他又该如何走下去?问题,没有答案。只有七月的热风,卷着黄土,吹过寂静的村庄,也吹过他迷茫而坚定的心。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