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然而,夜深人静时,望着窗外陌生的县城夜景,他依然会陷入迷茫。他的选择,真的正确吗?在这条看似一眼就能望到头的路上,他该如何找到自己的价值?那颗曾经被《金刚经》触动、试图“无所住”的心,此刻,又该安放在何处?问题,没有答案,只有窗外无尽的、沉沉的夜色。
第十九章 观念的鸿沟
腊月二十三,小年。刘德生提着单位发的二斤五花肉和一小袋混合着糖精的硬水果糖,顶着凛冽的西北风,踏上了回石碾沟的土路。教育局的工作腊月二十八才正式放假,他是特意请了半天假提前回来的。离家越近,脚步却越发沉重。那不仅仅是因为近乡情怯,更因为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和这片土地之间,正在滋生一条无形的、却日益扩宽的鸿沟。
推开自家院门,熟悉的烟火气扑面而来。娘正在灶房里忙碌,蒸馍的香气混合着油泼辣子的辛香,是记忆深处最温暖的年味。爹蹲在院角,就着最后一点天光修补着农具,听见动静,抬起头,脸上露出难得的、浅浅的笑意。
“回来了?”爹的声音依旧简短。
“嗯,回来了。”刘德生放下东西,搓了搓冻僵的手。
晚饭桌上,气氛起初是融洽的。娘不停地给他夹菜,问着县里工作的情况,生活习不习惯。刘德生拣着能说的说了些,比如工作稳定,同事和气,绝口不提那些琐碎、沉闷和内心的挣扎。
话题不知不觉转到了村里。爹抿了一口散装白酒,咂咂嘴,说道:“开春了,队里商量着,想把东沟那几亩坡地也开了,种上糜子。就是缺劳力,也缺买种子的钱。”
刘德生顺口接道:“开荒是好事,不过东沟那地方坡度太大,水土流失严重,种糜子效益怕是不好。我前阵子看了些农业技术的书,觉得种点耐旱的果树,或者搞点梯田,长远看可能更划算。”
爹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皱,没说话,只是又抿了一口酒。
娘在一旁接口:“种果树?那得多少年才能见收成?咱庄户人,等不起!还是种粮食实在,好歹饿不着肚子。”
“娘,我不是说不种粮食,”刘德生试图解释,“是说可以调整下结构,提高点收入……”
“提高收入?”爹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发沉,带着一种根深蒂固的质疑,“念了几天书,就真当自己是专家了?这黄土窝窝里几辈子传下来的法子,不比你们书上那些花花绕顶用?果树?伺候不起!万一闹了虫害,或者赶上冰雹,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
刘德生张了张嘴,想说说生态农业、经济作物、风险规避之类的概念,但看着爹那张被岁月和辛劳刻满沟壑、写满固执的脸,看着娘那茫然又不以为然的眼神,他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那些在书本和城市里被视为常识的理念,在这里,却如同天方夜谭。他们相信的是祖辈的经验,是土地最直接的产出,是对饥饿最本能的恐惧。这种基于生存本能形成的观念,坚如磐石,不是他几句轻飘飘的“知识”就能撼动的。
他默默地扒了一口饭,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饭桌上的气氛,悄然变得有些凝滞。
夜里,躺在熟悉的土炕上,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刘德生久久无法入睡。秀兰在他身边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她的手习惯性地搭在他的胳膊上,带着依赖和安心。可他心里却一片冰凉。
他想起白天在村里遇到马占山,对方叼着烟卷,斜睨着他,皮笑肉不笑地说:“哟,刘干事回来了?在县里坐办公室,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可比咱土里刨食强多了!给咱透露透露,今年上头有啥新政策?能不能给咱村多拨点救济粮?”
那语气里的嘲讽和某种根深蒂固的、对“公家人”既羡慕又排斥的复杂情绪,让他如鲠在喉。在马占山,甚至在很多村民眼里,他读了大学,进了机关,就已经脱离了“农民”这个身份,成了另一个阶层的人。他的回归,非但没有拉近距离,反而在某些方面加剧了这种隔阂。
他发现,他不仅无法用所学的知识改变父辈的观念,甚至也无法真正融入曾经熟悉的乡村语境。他谈论未来规划和产业结构,他们关心的是今年的收成和明天的口粮;他思考教育的意义和精神的追求,他们计较的是工分的多少和油盐的价格。
这条观念的鸿沟,比石碾沟最深的那道裂谷还要难以跨越。它无声无息,却真实地横亘在他与故乡、与亲人之间。回来,并不意味着回归。他的肉身回到了这片土地,但他的精神,却仿佛成了一个无处依附的漂泊者,悬浮在城市与乡村、现代与传统、理想与现实的夹缝之中,进退维谷。
第二十章 第一个春节
除夕夜,石碾沟被一种近乎原始的寂静笼罩着。没有电视春晚的喧嚣,没有烟花爆竹的绚烂,只有零星的、孩子们舍不得一下子放完的鞭炮声,偶尔划破沉沉的夜幕,更反衬出这山沟冬夜的荒寒与寂寥。
刘家堂屋里,那盏用了多年的煤油灯芯被挑到了最亮,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围着炕桌的一家人。炕桌中央,摆着一年中最丰盛的一餐——一大盆白菜粉条炖肉,一碟油泼辣子,一筐黄米馍馍,还有一小盘平时舍不得吃的油炸果子。这已是刘家能拿出的、最好的年夜饭了。
刘老栓盘腿坐在炕头,默默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着他刻满风霜的脸。德生娘和秀兰在灶房和堂屋之间忙碌着,端菜,盛饭。刘德生坐在爹的对面,看着跳跃的灯焰,心里五味杂陈。
这是他工作后的第一个春节,也是他成家后的第一个春节。照理说,该是喜庆的,充满希望的。可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驱不散的、沉重的氛围。
吃饭时,话依旧不多。爹偶尔问一句县里的事情,刘德生谨慎地回答着。娘则不停地念叨着,谁家儿子在南方打工挣了钱,回来盖了新房;谁家姑娘嫁到了城里,过年拉回来一整扇猪肉……这些话,像无形的针,一下下刺在刘德生的心上。他知道,娘不是有意要给他压力,这只是她最朴素的羡慕和期盼,期盼自己的儿子也能那样“有出息”。
他每月那点工资,除了自己在县城的开销和房租,寄回家里的,也仅够贴补些油盐,远远谈不上改善家里的境况。看着爹娘身上依旧破旧的棉袄,看着这间住了几十年、墙壁被烟熏得漆黑的窑洞,一种深重的无力感和自责几乎要将他淹没。他读了那么多书,最终却似乎连让父母过上稍好一点日子的能力都没有。
“德生,”爹放下筷子,端起那杯浑浊的散装白酒,抿了一口,缓缓开口,“开春……秀兰她爹,身子骨越发不行了,抓药的钱……你看……”
刘德生的心猛地一沉。他当然知道秀兰爹的病,一直靠药吊着。他这个月的工资还没发,上次寄回家的钱,估计也所剩无几了。
“爹,我知道。”他低声应着,感觉喉咙发紧,“等我回了县里,想想办法。”
“嗯。”爹没再说什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秀兰默默地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饭菜,一口也吃不下去。她能感受到丈夫的艰难和公婆的期望,这让她既心疼又愧疚。
守岁的时光格外漫长。煤油灯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如同一家人飘忽不定的心事。外面的风似乎更大了,吹得院门吱呀作响,像是夜的低语,又像是命运的叩问。
刘德生走到院子里,想透透气。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了他,让他打了个寒颤。他抬头望去,墨蓝色的天幕上,繁星点点,清晰而冷冽,如同无数只洞察一切的眼睛。远处山梁上,天幕寺的轮廓在夜色中只是一个更深的黑影,寂静无声。
他想起了大学图书馆里温暖的灯光,想起了和同学们争论文学、畅谈理想的激情岁月,想起了周晓白那双曾对他流露过好感的、明亮的眼睛……那些画面,此刻遥远得如同另一个世界。
选择回来,他做好了吃苦的准备,却未曾料到,这苦,不仅仅是物质上的清贫,更是精神上的孤寂和面对现实时的深深无力。他仿佛被夹在两块巨大的磨盘之间,一边是故乡沉重的现实与期望,一边是个人无法施展的抱负与日渐消磨的锐气。
秀兰不知何时也走了出来,默默地给他披上一件旧棉袄。
“冷,回屋吧。”她轻声说。
他握住她冰凉的手,没有回头,只是望着无尽的星空,喃喃道:“秀兰,你说……我回来,对不对?”
秀兰靠在他身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更紧地握住了他的手,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不管对还是不对,咱们在一块儿呢。”
是啊,在一块儿呢。这是此刻唯一真实而温暖的慰藉。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揽住秀兰的肩膀。前方的路依旧迷茫,家庭的负担依旧沉重,观念的鸿沟依旧难以逾越。但这个除夕夜,至少还有身边这个女子,与他一同承受,一同坚守。
夜色深沉,寒风刺骨。刘德生站在自家简陋的院子里,像一棵在寒冬中扎根的树,虽然感受到了四面八方的压力,却依然顽强地挺立着。他知道,这个年关,他必须挺过去。未来的无数个年关,他也必须挺过去。只为那份回归的承诺,和身边这唯一的、真实的温暖。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