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墨迹干透,她将信纸折好,贴上珍藏的邮票。窗外,月色如水,静静地洒在寂静的村庄上。秀兰站在院子里,望着县城的方向,心里充满了温柔的牵念和一股不屈的力量。她或许无法在事业上给丈夫任何帮助,但她可以用自己的方式,为他筑起一个虽然清贫却温暖坚实的后方,用她的坚韧,默默陪伴他度过这黎明前最寒冷的时光。春寒依旧料峭,但秀兰的心中,却燃着一簇不会熄灭的、希望的火焰。
第二十三章 马家女儿
暮春的风裹挟着黄土高原特有的干燥与尘土气息,吹过石碾沟高低错落的土坯院落。马占山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板院里,气氛比往年这个时候更加凝滞。大女儿马小琴倚在自家窑洞的门框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斑驳脱落的泥皮,目光空茫地望着院角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榆树。
她刚满二十,身量已经长开,眉眼间依稀能看出马占山年轻时的轮廓,只是那双眼睛里,少了父亲的刁猾,多了几分被生活磋磨后的麻木和逆来顺受。身上那件碎花罩衫洗得发白,肘部打着不太对称的补丁,是她的手艺。
屋里传来爹马占山粗哑的嗓音,带着酒后的暴躁和不耐烦:“……王家峁那家咋了?人家是木匠,有手艺!嫁过去饿不着你!你还想挑个啥?像刘德生那样的?呸!读书顶个球用,还不是穷酸一个!”
接着是娘带着哭腔的劝解:“他爹,你小声点……小琴还小,再留一年……”
“留?留到啥时候?留成老姑娘砸手里?老子养她这么大,不该换点彩礼回来?”马占山的吼声震得窗纸嗡嗡作响。
马小琴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抠着墙皮的手指用力,指甲缝里塞满了黄土。王家峁那个木匠,她偷偷见过一次,快四十了,死了老婆,拖着两个半大小子,一脸横肉,看人的眼神像打量牲口。爹看中的,是对方答应出的三百块彩礼和一台缝纫机。
她不是没想过反抗。村里像她这么大的姑娘,有的跟着亲戚去南边打工了,虽然辛苦,但听说能见世面,能自己挣钱。她怯生生地跟爹提过一次,换来的是一顿臭骂和“女孩子家出去抛头露面像什么话”的斥责。爹的逻辑简单而粗暴:女儿是赔钱货,养大了就得换回实实在在的好处,贴补家用,最好还能帮衬到他那个不争气的傻儿子。
绝望像冰冷的泥浆,一点点淹没她的心。她想起小时候,和刘德生家的堂妹一起在沟里拾柴火,那时候德生哥还在村里,斯斯文文的,会教她们认字,会给她们讲书里的故事。她曾经偷偷羡慕过秀兰嫂子,能嫁给德生哥那样有学问又温和的人。可现在,德生哥在县里似乎也过得不如意,而她自己,更是连选择命运的资格都没有。
她扭头看向隔壁那孔低矮的窑洞,里面传来弟弟含糊不清的嘟囔和傻笑。那是爹娘的全部指望,也是压在这个家、压在她身上最沉的担子。她知道,为了给弟弟攒钱,将来或许能娶上个媳妇,爹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
“小琴!死哪里去了?还不滚进来!”马占山的怒吼再次传来。
马小琴深吸了一口带着土腥味的空气,慢慢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那点微弱的挣扎和不甘,如同被风吹熄的火星,迅速黯淡下去,只剩下认命后的死寂。她低着头,掀开打着补丁的门帘,走进了那片令人窒息的昏暗里。
几天后,王家峁的木匠带着媒人正式上门了。马占山难得地换上了一件干净些的褂子,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忙前忙后地递烟倒水。那木匠大大咧咧地坐在炕桌主位,一双浑浊的眼睛毫不避讳地在低头倒水的马小琴身上扫来扫去,像是在验收一件货物。
马小琴全程没有抬头,手指紧紧攥着搪瓷茶壶的柄,指节泛白。她能感觉到那目光黏腻地爬过她的脖颈、肩膀、腰身……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她听到爹和那木匠讨价还价般地说着彩礼的细节,听到娘在灶房里压抑的啜泣。
最终,亲事算是定下了。收秋后就过门。木匠留下一个红纸包,里面是五十块定钱。马占山捏着那沓钞票,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仿佛攥住了后半生的指望。
木匠和媒人走后,院子里恢复了寂静。马小琴一个人坐在门槛上,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西山,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她想起秀兰嫂子出嫁那天,虽然简单,但德生哥看她的眼神是暖的,是珍重的。而自己呢?她未来的男人,看她的眼神里只有占有和算计。
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脚下的尘土里,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小点。她没有出声,只是任由泪水无声地流淌。在这个家里,她的悲伤和恐惧,是微不足道的,甚至是不被允许的。
风吹过院墙,带来远处天幕寺隐约的钟声。那钟声悠远、空灵,仿佛来自另一个慈悲的世界。马小琴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寺庙的方向。佛菩萨,真的能看见这人间角落里的苦楚吗?如果真的看见,为何不伸伸手,拉她一把呢?
没有人回答。只有暮色四合,将她和这个令人绝望的家,一同吞没在无边的黑暗里。
第二十四章 暗流与石子
刘德生觉得自己像一颗被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教育局办公室的日子,是一潭看不到底的、粘稠的死水。每日面对的是永远编不完的、内容僵化的教参,整理不完的、格式雷同的汇报材料,以及同事们那张张被岁月和体制磨平了所有棱角、只剩下麻木和倦怠的脸。
他试图激起一丝涟漪。他将自己对目前全县使用的语文教参的看法,写成了一份详细的书面意见,指出了其中思想僵化、脱离学生实际、缺乏人文关怀等问题,并附上了一些修改建议和补充篇目。他鼓足勇气,将这份凝聚了他不少心血的报告,交给了教研室主任老张。
老张接过那份厚厚的报告,随手翻了翻,花镜后的眼神没有任何波澜,只是习惯性地皱了皱眉。“小刘啊,”他放下报告,端起那个积满茶垢的搪瓷缸,“你的积极性是好的。不过呢,咱们这套教参,是省里统一规划的,用了这么多年,也没出什么大问题。改动?牵一发而动全身啊,不是咱们这个层面能决定的。”
报告被搁置在办公桌一角,很快就被新的文件和报纸覆盖,如同从未存在过。
他又尝试在科室学习会上,提出是否可以组织教研员多下基层学校听听课,了解真实的教学情况。话音未落,同事老王就嗤笑一声:“下乡?小刘你是刚来,不了解情况。下面学校条件差,路又难走,去一趟折腾掉半条命,有啥好看的?老师们该怎么教还是怎么教。”
其他人或低头喝茶,或眼神飘忽,无人附和。刘德生感觉自己像一个不合时宜的异类,他的声音在这潭死水里,连个回声都没有,就被无声地消解了。
挫败感如同潮湿的霉菌,在他心底滋生蔓延。他开始怀疑自己回来的意义。难道他寒窗苦读四年,就是为了在这间散发着霉味的办公室里,重复这些毫无创造性的工作,慢慢耗尽所有的激情和锐气吗?
生活的窘迫更是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的困顿。秀兰爹的药不能断,每个月都是一笔固定的开销。他那点微薄的工资,扣除必要的生活费和房租,剩下的寄回家,如同杯水车薪。他戒了烟,中午在食堂只打最便宜的菜,晚上常常是一个馒头一碗白开水就是一顿。他甚至开始利用晚上的时间,偷偷帮县文化馆抄写一些旧资料,换取一点微薄的报酬。每当捏着那几张沾着墨水污渍的毛票,他都能感受到一种混合着辛酸和屈辱的刺痛。
这天傍晚,他拖着疲惫的步伐走回租住的小屋。路过县百货公司门口时,他看到橱窗里挂着一件淡粉色的女士衬衫,领口带着精致的蕾丝花边,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格外柔和漂亮。他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想起秀兰那件洗得发白、打了补丁的碎花罩衫。她嫁给自己,没穿过一件像样的新衣服。
他摸了摸口袋里刚领到的抄写费,犹豫着是否该进去问问价格。就在他踌躇的时候,两个穿着时髦、烫着卷发的年轻女郎说笑着从店里走出来,手里提着印有漂亮logo的购物袋,身上散发着好闻的雪花膏香气。她们经过刘德生身边,好奇地瞥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身过于朴素甚至有些寒酸的衣着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走开,留下一串清脆的高跟鞋声。
那目光像细小的针尖,轻轻扎了他一下。他猛地收回想要推开百货公司玻璃门的手,仿佛那门有千斤重。一种强烈的自惭形秽和被排斥感涌上心头。他攥紧了口袋里那几张皱巴巴的毛票,低下头,快步离开了那个与他格格不入的、光鲜亮丽的世界。
回到冰冷简陋的小屋,他连灯都没开,直接瘫坐在木板床上。窗外,县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远山的轮廓和近处房屋的剪影。那些灯火温暖而陌生,没有一盏是为他而亮。
他想起石碾沟的夜晚,虽然黑暗,却有家的温暖和秀兰等待的灯光。可此刻,那份温暖也变得遥远而模糊。他仿佛被悬在了半空,上不去,也下不来。城市接纳不了他的灵魂,乡村似乎也安放不了他备受煎熬的肉身和思想。
他就是一颗石子,一颗试图在死水中激起波澜却最终沉底的石子,一颗被时代的洪流裹挟着、不知该滚向何方的石子。孤独和迷茫,如同浓重的夜色,将他紧紧包裹。他看不到前路,也找不到归途。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