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他知道,石碾沟的春天或许快要来了,但他个人的寒冬,还远未结束。他甚至怀疑,属于自己的春天,是否真的存在。
第七十八章 冰下潜流
正月里的日子过得缓慢而黏稠。串亲戚的喧嚣过后,石碾沟重归寂静,只剩下北风刮过山梁的呜咽和偶尔几声犬吠。刘德生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家窑洞里,或帮秀兰做些零碎活计,或就着窗户透进的光线,翻阅带来的书籍和资料。
他的沉默,在家人看来是疲惫和内向,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冰层之下潜流汹涌的假象。他的大脑从未停止运转,无数念头像深水中的鱼群,悄无声息地穿梭、碰撞。
他反复计算着深圳那边可能的收入。稿费三十元,加上已经寄出的两个案例(如果都被采纳)十元,一共四十元。这相当于他近半个月的工资。钱不多,但意义重大。它证明了一条可行的、独立于现有体制之外的微小路径的存在。
他也在不断评估着风险。如果提出停薪留职,韩局长会是什么反应?会阻拦吗?如果最终在南方无法立足,退回县里,局面会多么尴尬?母亲和秀兰能否承受这种折腾和不确定性?
更多的时候,他是在脑海中一遍遍地预演着可能的未来。想象着自己踏上南下的列车,呼吸着那个陌生城市潮湿而充满活力的空气;想象着在编辑部里与其他来自天南地北的同行交流;也想象着遭遇冷眼、碰壁、甚至被骗的场景……
这些思绪如同冰下的暗流,表面平静,内里却充满了巨大的能量和不确定性。它们搅得他寝食难安,常常在深夜突然惊醒,望着漆黑的窑顶,直到天明。
秀兰似乎察觉到了他更深的心事。一次,在给他整理带回县城的行李时,她轻声问:“德生哥,你这次回来,话更少了……是不是县里工作,有什么难处?”
刘德生看着妻子担忧的眼神,心中一痛。他伸出手,握住她冰凉粗糙的手,摇了摇头:“没有,就是……想些事情。”
他无法多说。那道潜流太深,太急,他怕一旦开口,会将她卷入其中,让她承受不必要的惊惧。他只能独自背负着这沉重的秘密,在亲人关切的目光下,扮演着若无其事的模样。
冰层之上,是石碾沟冬日惯常的宁静与等待。冰层之下,是他个人命运即将迎来巨变的汹涌前奏。
第七十九章 辞灶
正月十五,元宵节,也是民间“送灶神”的日子。夜幕降临,石碾沟家家户户在灶台前摆上简单的供品,焚烧旧年的灶神像,祈求“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
刘家也不例外。秀兰在灶房里忙碌着,将一小碗粘稠的麦芽糖和一碟干果摆在灶王爷画像前。德生娘在一旁看着,嘴里念念有词,神情虔诚。
刘德生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这延续了千百年的仪式。跳跃的火光映照在母亲布满皱纹的脸上和秀兰专注的侧影上,空气中弥漫着麦芽糖受热后甜腻的香气和纸钱焚烧的焦糊味。
一种强烈的、超现实的割裂感攫住了他。
一边是这古老而朴素的信仰,是对安稳、温饱最原始的祈求;另一边,是他内心那个关于远行、关于冒险、关于打破一切安稳的现代性冲动。
灶神要去天上汇报这一家的善恶了。而他,这个家庭名义上的顶梁柱,却在心里谋划着一条可能被视为“离经叛道”的道路。他的“好事”,或许在灶神和母亲看来,正是最大的“坏事”。
他看着那幅被火苗舔舐、逐渐卷曲焦黑的灶神像,仿佛看到了某种旧秩序的象征正在眼前焚毁。而他,即将成为那个亲手点燃新火,却不知会将这个家带往何方的人。
愧疚感再次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他几乎要冲口而出,告诉母亲和秀兰一切,祈求她们的理解,或者……干脆放弃那个疯狂的念头。
就在这时,秀兰回过头,对他笑了笑:“德生哥,快过来,一起送送灶王爷,保佑咱家来年平平安安。”
她的笑容在火光下显得温暖而纯粹,充满了对未来的简单期盼。
刘德生喉咙哽住,最终什么也没说。他默默地走上前,和秀兰、母亲一起,对着那即将化为灰烬的灶神像,鞠了三个躬。
火光熄灭,灶房里只剩下麦芽糖冷却后的甜香和淡淡的烟味。仪式结束了,灶神“上天”了。而刘德生知道,属于自己的“辞灶”,才刚刚开始。他辞别的,不仅仅是旧岁,或许,还有某种维系了这个家庭很久的、固有的生活模式。
第八十章 离歌
正月十六,年算是彻底过完了。刘德生必须返回县城。秀兰早早起来,给他烙好了路上吃的干粮,又仔细检查了他的行李。
清晨的石碾沟笼罩在薄薄的晨雾中,气温很低,呵气成霜。院门口,德生娘拉着儿子的手,一遍遍地叮嘱:“在外头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别跟人置气……”
刘德生点着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远处那条通往山外的、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的土路。那就是他即将踏上的征途的起点,也是与他身后这一切告别的开端。
秀兰将行李递到他手里,眼神里充满了不舍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忧虑。“路上小心,”她轻声说,“到了捎个信儿回来。”
刘德生接过行李,感觉分量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沉重。他深深地看了秀兰一眼,又看了看倚在门框上、眼神依恋的母亲。
“娘,我走了。秀兰,家里……辛苦你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说完,他不再犹豫,转身,迈开了脚步。脚步踏在冻得硬邦邦的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一声声敲在心头上的鼓点。
他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怕看到母亲伫立凝望的身影,怕看到秀兰强忍泪水的眼睛会动摇他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
晨雾模糊了他的背影,也模糊了身后那个他生活了二十多年、承载了他无数记忆和牵绊的村庄。这一次离开,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不再是短暂的别离,而是一场不知归期、不知结局的远行。
风从背后吹来,带着石碾沟熟悉的、混合着泥土和炊烟的气息,像一首无声的、哀婉的离歌,为他送行。
他知道,当他下次再踏上这条路时,要么是衣锦还乡,证明自己的选择正确;要么是铩羽而归,成为村人眼中的笑柄和家里的负担。没有中间道路可走。
离歌无声,却在他心中轰鸣。脚步坚定,却踏在未知的悬崖边缘。他背负着沉重的过往和渺茫的希望,走向那片笼罩在迷雾中的、名叫“未来”的旷野。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