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做母亲的乖乖女(十四)
王慧仙
时光似流动的水,渐渐冲淡多少记忆,却始终未能稀释我对母亲的绵绵思念。感恩本是一个多么熟悉的字眼啊,可有多少人能将这二字真正烙印在生命里呢?待到悔之晚矣时方知珍贵,我便是这人群中的一员。
2012年8月16日,我满怀丰收的喜悦采摘院中葡萄,不慎从梯子跌落。右臂被花盆割开一道深长的伤口,缝了十八针;左侧肩胛骨下端骨折,第七、八、九三根肋骨断裂。打针、内服外敷的药物堆满了桌案,儿媳妇还特地寻来她娘家秘方配制的外敷药,我的伤势迅速好转,十五天后已能自行起身。静卧时,思绪不由自主飘回已故母亲当年摔伤的情景。
那是一九六三年三月种田时节,母亲拉牛犁地时被挤落一房高的悬崖。意识模糊的母亲反复呓语:“我的娃娃们没养育成人啊……”年幼的我竟不知要去叫大夫,只跌跌撞撞喊来年迈的外婆。我们用最迷信的法子为母亲叫魂——提一壶清水,揣一块馍馍,沿她跌落的小径洒下零星的水滴与馍渣。外婆一声声呼唤:“菊香,饿了来吃,渴了来喝。”我也跟着外婆泣不成声地哀告:“阿妈,回来吧,回来吧……”如今想来仍觉奇异:如此叫了三天魂,母亲竟真的清醒了。或许是每次唤魂归来,让她啜饮凉水的缘故罢?
困于贫瘠的农村,经济困窘,加之愚昧,我们始终未请大夫诊病抓药,只仰仗左邻右舍的土方偏方疗伤。记得用过一种叫“接骨胆”的娃娃鱼,约莫蟑螂大小,需活生生吞下。有时接骨胆死死扒在母亲喉头,她咽不下吐不出,痛苦地干呕,泪流满面。
在营养方面,那是个连吃饭都困难的年代,更别提什么补品。就在这样艰苦的条件下,坚强的母亲在炕上整整躺了五个月,才慢慢能爬起来走动。现在想来,当时母亲摔伤时,若能像我一样有医生诊治、有内服外敷的药物、有营养品滋补,何至于卧床五个月之久。
当儿子带我去骨科医院复查时,母亲当年摔伤的情景在我眼前时隐时现;当丈夫为我擦拭药膏时,母亲腰际青紫交错的伤痕历历在目;当每次吃着儿媳买的蛋白粉、喝着骨头汤时,母亲每日吞咽菜糊糊的模样便挥之不去。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无数次在梦中听见母亲那声呼喊——“我的娃娃们还没拉扯成人啊”,惊醒时泪水早已浸湿枕畔。回忆父亲去世后,勤劳的母亲独自拉扯我们几个孩子、还要照料年迈的奶奶,那般艰辛的光景让我辗转反侧,再难入眠。
当我有了工作,回报操劳一生的母亲本是天经地义。可俗话不假,“娘老子心在儿女上,儿女心在石头上”。可怜的母亲为了关心没有工作的弟弟妹妹,战战兢兢地绕着弯子恳求我们帮扶时,我的推托之辞却总是一套又一套。不知多少殷切期盼,就这样被母亲生生咽回肚里。民谚说得好:“前辈大,后辈小,后辈要走前辈走过的路”。母亲去世后,我与儿女一同生活,才从点滴琐事中深深体会到,自己对母亲的感恩远远不够,比起她无私的付出,实在差得太远。
电视剧里总听人说:"下辈子做牛做马也要报恩"。我想,倘若真有来世,能再遇见母亲——我不愿做牛,也不愿为马,只想成为母亲的乖乖女,一心一意感恩她,好好孝敬她。

作者简介:王慧仙,退休教师。爱好写作、绘画、旅游等。早年创作,有作品见诸报端,《上海“母亲陵”》曾获奖。近年,相继在《茌平文苑》发表散文、诗歌若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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