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 窥视
那“咯吱……咯吱……”的声响,如同钝刀刮擦着冻骨,一下,又一下,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精准,穿透了减弱的风雪声,清晰地钻进岩石后方姐妹俩的耳膜。
不是野兽漫无目的的徘徊。这脚步里,带着明确的方向感和一种捕猎般的耐心。
梨花被杏花死死捂着嘴,瘦小的身体僵成了冰块,连颤抖都忘了,只有那双因极度恐惧而睁大的眼睛,无声地诉说着濒临崩溃的绝望。她脖颈上那些结痂的伤痕,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愈发狰狞刺目。
杏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冲撞,几乎要破膛而出。她攥着那块边缘锋利的冻石,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冰冷的石锋硌着她的掌心,传来一丝尖锐的痛感,这痛感反而让她混乱的头脑获得了一丝短暂的清明。
不能坐以待毙!
她猛地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雪沫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松开捂着梨花的手,对她做了一个绝对禁声的手势,然后用极低、极急促的气音在她耳边说道:“趴着,别动!无论发生什么,都别出声!”
梨花惊恐地看着她,眼泪无声地涌出,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用力地点了点头。
杏花深吸一口气,将身体伏得更低,像一只蓄势待发的母豹,借助岩石底部嶙峋的缝隙和覆盖其上的厚厚积雪作为掩护,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向外挪动。每移动一分,她都感觉自己的心脏要跳出喉咙。积雪在她身下发出细微的挤压声,在这死寂的紧张氛围中,不啻于惊雷。
她终于挪到了岩石的边缘。小心翼翼地,将眼睛贴近一道狭窄的石缝,向外窥视。
天光熹微,雪势虽减,但视线依旧模糊。整个世界是一片单调的、令人窒息的灰白。山坳入口处,被风卷起的雪尘像纱幔一样飘荡。
就在那飘忽的雪尘后面,约莫十几步远的地方,立着一个模糊的、高大的黑影。
不是马老六那瘦高如同胡杨木的身影。
这个身影,要更魁梧,更……厚重。像一头沉默的、披着积雪的牦牛,静静地立在风雪中,仿佛已经与这片苍茫的山峦融为一体。
他站在那里,并没有急于靠近,只是面朝着她们藏身的这块巨岩方向。他头上戴着厚厚的狗皮帽子,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上裹着一件光板的老羊皮袄,皮毛上结满了白色的冰霜。他的一只手似乎揣在怀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杏花的目光,死死地锁在那只垂着的手上。
风雪偶尔卷过,吹动他皮袄的下摆,使得那只手若隐若现。
粗糙,巨大,关节突出。更重要的是——那只手的拇指根部位,似乎……似乎异乎寻常的粗大,或者说,那轮廓,隐约超出了正常五指的范畴!
六指?!
这个念头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杏花的脑海!让她浑身的血液几乎倒流!
货郎担的歌谱!那个与李建国留下的图案一模一样的标记!货郎提及的“六指”男人!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串联起来!难道……眼前这个人,就是那个拥有神秘歌谱的“六指”?他和李建国是什么关系?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在这黎明前最黑暗、最寒冷的时刻,出现在她们逃亡的路上?
是巧合?还是……他一直就在暗中窥视?从马老六闯入冯家开始?甚至更早?
恐惧,被一种更深沉的、迷雾般的惊疑所取代。杏花屏住呼吸,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死死地盯着那个身影,试图从他身上找出更多的信息。
那人依旧一动不动地站着,如同雪原上的一座雕塑。他似乎在观察,在倾听,在感知着这片雪地里一切细微的动静。他那被帽檐阴影遮挡的面部,看不清任何表情,但杏花却能感觉到,一股沉重而锐利的目光,正如同无形的探针,扫过巨岩,扫过她们藏身的这个角落。
时间,仿佛被冻结了。每一秒都漫长如一个世纪。
风雪掠过岩石,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突然,那人的头微微动了一下,帽檐似乎抬起了一丝微不可查的缝隙。一道比冰雪更冷冽的目光,如同实质般,穿透飘荡的雪尘,精准地射向了杏花窥视的那道石缝!
他看见她了!
杏花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停止跳动!她下意识地想要缩回头,身体却因为极度的紧张和寒冷而僵硬,动弹不得!
然而,预料中的攻击并没有到来。
那人只是静静地与她对视了那么一瞬——或许只有十分之一息,或许更短。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杏花完全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那只一直揣在怀里的手,缓缓地拿了出来。手里,似乎握着一样东西。那东西不大,在灰白的天光下,看不真切,像是一块石头,又像是一个……小布包。
他没有将那东西扔过来,也没有任何递出的手势。他只是极其缓慢地,弯下腰,将那样东西,轻轻地、稳稳地,放在了脚前干净的雪地上。
仿佛那是什么极其重要,又极其危险的物事。
做完这个动作,他直起身,最后朝岩石的方向看了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似乎有审视,有警告,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然后,他转过身。
没有一丝犹豫,迈开脚步,踏着深厚的积雪,“咯吱……咯吱……”,朝着与山坳入口相反的、更加陡峭偏僻的深山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他的背影魁梧而孤独,很快就被尚未停歇的风雪和浓重的山影所吞没,消失不见。
仿佛他从未出现过。
只有雪地上那一行新的、孤寂的脚印,和他刚才放置东西的那一小块雪地,证明着方才那令人窒息的对峙并非幻觉。
杏花僵在石缝后,过了许久,才仿佛重新找回了呼吸的能力。她大口地喘着气,冰冷的空气割得喉咙生疼。冷汗,早已浸透了内里的衣衫,此刻被寒风一激,让她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剧烈的寒颤。
“姐……姐?”身后传来梨花带着哭音的、细微的呼唤。
杏花猛地回过神,连滚爬爬地退回岩石后面,一把将颤抖不止的妹妹搂进怀里。“没事了……没事了……”她喃喃着,声音同样抖得厉害。
那个人是谁?他放下的是什么?他为什么就这么走了?
无数的疑问,像沸腾的泡沫,在她脑海里翻滚。
她扶着岩石,挣扎着站起身,对梨花说:“你在这里等着,千万别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全身的勇气,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朝着刚才那人站立的地方走去。
雪很深,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她的目光,死死地盯住那人刚才弯腰放置东西的那片雪地。
越来越近。
终于,她看清楚了。
在那片平整的、未被践踏过的雪地上,静静地躺着一个用防水的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只有巴掌大小。
而在那小包的旁边,那人还用手指,在雪地上,清晰地划出了几个字。
那字迹歪歪扭扭,却带着一股不容错辨的决绝:
“勿回,向东南。”
杏花的瞳孔,再次骤然收缩!
她猛地抬起头,望向那人消失的深山方向,那里只有风雪和沉默的山峦。
然后,她的目光,落回到脚前这个神秘的油布包,和那行预示着前路与警告的字迹上。
风雪依旧,黎明前的黑暗浓重如墨。
而她们逃亡的路,似乎因为这一个神秘“六指”男人的出现和他留下的谜团,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也更加……危机四伏。
第十二章 · 油布包
风雪似乎在那神秘“六指”男人离去后,又悄然浓密了起来,仿佛要急切地抹去他存在过的一切痕迹。那行指向东南方向的字迹,边缘已经开始被飘落的雪粒模糊、侵蚀。唯有那个油布小包,像一颗黑色的心脏,在洁白的雪地上怦然搏动,散发着不祥而又诱人的气息。
杏花僵立在雪地中,冰冷的空气像是凝固的琥珀,将她包裹。寒意不再是外在的侵袭,而是从骨髓深处弥漫开来,让她控制不住地牙关打颤。那个魁梧的身影,那只隐约异常的左手,那穿透风雪的一瞥,还有这雪地上诡异的留言和包裹……这一切都透着一种超出她理解范围的、令人心悸的诡谲。
“姐……”梨花颤抖的声音从岩石后传来,带着哭腔和极度的不安。
杏花猛地回过神。不能停留!无论这包裹意味着什么,无论那人是敌是友,此地都绝非久留之地。马老六的威胁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而這個神秘的“六指”,同样充满了未知的危险。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她蹲下身,没有立刻去碰那个油布包,而是警惕地扫视四周。风雪茫茫,除了她们姐妹俩粗重的呼吸和心跳,再无其他声响。那人确实走了,走得干脆利落,仿佛他的出现,仅仅是为了留下这个包裹和那句警告。
她伸出冻得通红、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指尖在触碰到那冰冷、带着韧性的油布表面时,微微蜷缩了一下。包裹不大,入手却有些沉甸甸的,里面似乎不止一样东西。油布被细绳十字捆扎着,打着一个奇怪的、她从未见过的绳结。
她不再犹豫,用僵硬的手指,费力地试图解开那个绳结。绳结很紧,浸了雪水后更是湿滑难解。她尝试了几次都未能成功,心头莫名涌上一股焦躁。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旁边一块裸露的、边缘锋利的黑色岩石上。
她拿起包裹,将绳子抵在岩石锋利的边缘,用力来回摩擦。细绳发出“嗤嗤”的声响,几经努力,终于“啪”的一声断裂开来。
油布散开。
里面的东西暴露在灰白的天光下。
杏花的呼吸,在那一刻,再一次停滞。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小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币。面额不大,但厚厚一沓,对于几乎身无分文的杏花来说,这无疑是一笔足以救命的巨款。纸币下面,压着几张薄薄的、印着字的纸片。
她的目光,瞬间被最上面那张纸片吸引住了。
那是一张照片。
一张边缘已经磨损、泛黄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年轻人的半身像。背景模糊,像是某个城镇的照相馆。左边那个穿着旧军装,眉眼英挺,嘴角带着一丝略显拘谨却又意气风发的笑容——是李建国!是比她记忆中更成熟、却依旧能让她心跳漏拍的李建国!
而右边那个……
杏花的瞳孔猛地收缩!
右边那个年轻人,穿着普通的工装,身材比李建国更加魁梧厚实,脸庞方正,嘴唇紧抿,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沉稳。他的左手随意地搭在李建国的肩膀上。
那只左手!拇指根的部位,明显比常人要粗大一些,虽然照片模糊,但那异样的轮廓,清晰可辨!
六指!
照片上的这个人,就是刚才那个神秘人!是那个货郎提及的、拥有歌谱的“六指”!而他,竟然和李建国如此亲密地站在一起,手臂搭着肩膀,那是兄弟之间才会有的姿态!
他们认识!他们关系匪浅!
巨大的震惊如同雪崩,将杏花彻底淹没。她感觉自己的脑袋嗡嗡作响,几乎无法思考。李建国没有死?至少,在拍这张照片的时候,他没有死!他和这个“六指”在一起!那封绝笔信是怎么回事?塔克拉玛干又是怎么回事?
她的手指颤抖着,几乎是粗暴地拿起那叠纸币,看向下面的纸张。
那是一张手绘的、极其简陋的地图。线条歪歪扭扭,用的是铅笔,但关键的地点却标注得异常清晰。地图指向东南方向,沿途用简单的符号标记出可以躲避风雪的山洞、可能有水源的溪涧,最终的目的地,是一个用圆圈着重标记的地方,旁边写着三个小字:“野狐驿”。
野狐驿!正是她之前模糊想要去往的方向!这个“六指”,竟然知道她的意图?还是说,他早已为她们规划好了这条逃生路线?
地图下面,还有最后一样东西。
那是一小板用铝箔包裹着的、白色的药片。没有任何标签说明,铝箔已经有些磨损。
药片?这是什么药?治什么的?他为什么留下这个?
无数的问题,像一团乱麻,死死地缠住了杏花的思绪。李建国的生死,这个神秘“六指”的身份和目的,这突如其来的钱财、地图和药物……这一切,都像一个巨大的、黑暗的漩涡,将她牢牢吸住,几乎窒息。
“姐……那是什么?”梨花不知何时已经壮着胆子,从岩石后探出头来,怯生生地问道。她也看到了姐姐手中那张泛黄的照片,脸上露出茫然的神色。
杏花猛地将照片和地图攥紧在手心,仿佛那是滚烫的炭。她迅速地将纸币和那板药片重新用油布包好,塞进自己贴身的衣袋里。冰凉的油布贴着肌肤,激起一阵战栗。
她拉起梨花,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混乱而显得异常沙哑:“别问!快走!”
“向东南……”她喃喃重复着雪地上的字迹,又看了一眼手中紧攥的地图。那个方向,指向野狐驿,也指向更多未知的谜团和风险。
但她没有选择。
留在原地是死路一条,退回冯家更是自投罗网。只有向前,沿着这条被神秘人指引的、布满迷雾的路,走下去。
她最后望了一眼“六指”消失的深山方向,那里风雪弥漫,如同他身份一样不可窥测。
然后,她紧紧攥着妹妹的手,背起沉重的被卷,拖着几乎冻僵的双腿,踏着没膝的积雪,一步一步,艰难地,朝着东南方向,朝着地图上标记的、吉凶未卜的野狐驿,开始了新一轮的亡命跋涉。
身后的雪地上,只留下两行深深的、蜿蜒的脚印,和那个被遗弃的、空了的油布,很快就被新的落雪覆盖,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只有贴身口袋里那冰凉的包裹,和手心里那张泛黄照片上李建国熟悉的笑容,如同烙印般,提醒着杏花,命运的丝线,早已被一只看不见的手,重新编织。
而她,正走在一条被精心安排,却又危机四伏的迷途上。
第十二章 · 油布包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