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 对峙
篝火的光芒,像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撕开了林间的黑暗,也精准地照亮了那张转过来的脸——
沟壑纵横,如同被风沙反复雕琢过的黄土坡,每一道皱纹里都嵌着疲惫与沧桑。古铜色的皮肤在火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嘴唇因为干裂而起了白色的皮屑。但最让杏花魂飞魄散的,是那双眼睛。
那双曾经浑浊、温顺、甚至带着些麻木的眼睛,此刻在跳动的火焰映照下,竟锐利得像两把刚刚磨好的镰刀,里面翻涌着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将她洞穿的复杂情绪。
冯守业!
竟然是冯守业!
杏花如同被一道九天惊雷直直劈中头顶,大脑一片空白,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地倒流回心脏,撞击得她耳膜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她怎么也想不到,会在这片远离葫芦沟、远离野狐驿的、仿佛与世隔绝的原始森林深处,在这个她刚刚选择的、最不可能的路上,遇到他!
他怎么在这里?!他怎么会找到这里?!他是怎么穿过野狐驿,准确无误地堵在她选择的这条绝路上的?!
是巧合?还是……他一直在跟踪她?!从葫芦沟开始?还是从野狐驿?
无数的疑问如同沸腾的泡沫,在她混乱的脑海里炸开。恐惧,不再是面对马老六手下时的惊惶,也不是面对森林未知时的战栗,而是一种更尖锐、更贴近骨髓的寒意——一种被最熟悉又最陌生的人,以一种完全超出理解的方式,窥破行藏、堵死前路的恐怖!
她掉落在雪地上的石块,此刻像一个冰冷的嘲讽,躺在两人之间,无人拾取。
冯守业显然也受到了巨大的冲击。他猛地从树桩上站了起来,动作快得甚至带起了一阵风,吹得篝火的火苗一阵乱晃。他死死地盯着杏花,那目光像是要将她整个人从里到外剥开来看个清楚。他的嘴唇哆嗦着,胸膛剧烈起伏,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有粗重的、带着白气的喘息声,在寂静的林间格外清晰。
震惊过后,是死一般的对峙。
两人隔着那堆小小的篝火,隔着不过十来步的距离,像两尊突然被赋予了生命的冰雪雕塑。篝火的光芒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将彼此眼中那无法掩饰的惊涛骇浪,映照得纤毫毕现。
杏花看着他身上那件半旧的、却明显厚实保暖的皮袄,看着他脚上那双结实的、适合长途跋涉的翻毛皮靴,再对比自己这一身破烂、冻得瑟瑟发抖的狼狈……一个更加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了她的脑海——
他早有准备!他根本不是仓促追来!他或许……早就知道她们会走这条路?!
难道……他和那个“六指”男人……他们是一伙的?!那个油布包,那张地图,根本就是一个引她们入彀的陷阱?!而冯守业,就是守在这最后关口的……收网人?!
这个念头让杏花浑身冰凉,连牙齿都控制不住地开始打颤。她看着冯守业那张在火光下显得异常陌生和……强硬的脸,想起了胎发束里李建国的血泪控诉,想起了他这八年的沉默和昨夜那三个男人的退却(难道也是因为他?),想起了老女人那句意味不明的“这地方有主了”……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匪夷所思的重逢,扭曲成了一个更加黑暗、更加令人窒息的阴谋!
她猛地向后退了一大步,身体撞在身后冰冷的树干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看着冯守业,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憎恨和一种被彻底背叛后的疯狂。
“你……你……”她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你一直跟着我?!你和他们是一伙的?!是不是?!”
冯守业被她眼中那赤裸裸的恨意和指控刺得身体晃了一下。他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那双锐利的眼睛里,翻涌的情绪更加复杂,有痛苦,有挣扎,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急切。
他张了张嘴,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干涩得如同砂石摩擦的字:
“杏花……不是……你听我说……”
“听你说什么?!”杏花猛地打断他,声音尖利得划破了林间的寂静,带着泣血的悲愤,“听你说你们冯家当年是怎么逼走李建国的?!听你说你是怎么眼睁睁看着我们姐妹被马老六那种畜生追杀的?!还是听你说,你是怎么和那个‘六指’串通好了,在这里等着把我们抓回去?!你说啊!”
她的质问,像一把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向冯守业。
冯守业的脸色在火光下变得惨白。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因为激动和寒冷而毫无血色的脸,看着她眼中那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的恨意,他喉咙滚动着,那些堵在胸口的话,却像被冻住了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死死地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杏花从未见过的、巨大的痛苦和一种……近乎哀求的神色。
篝火,依旧在两人之间沉默地燃烧着,跳跃的火光将这场猝不及防的、充满误解与绝望的重逢,映照得如同地狱边缘的默剧。
一个满心恐惧与仇恨,退无可退。
一个满腔苦衷与急切,有口难言。
森林的黑暗,无声地合拢。
而那堆唯一的篝火,此刻却仿佛成了横亘在两人之间,一道无法跨越的、冰冷的鸿沟。
第二十八章 · 雪崩
杏花那泣血般的质问,如同无数把冰锥,狠狠扎进冯守业的胸膛,将他所有试图辩解的话语都冻结在了喉咙深处。他看着她背靠树干,那单薄的身躯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剧烈颤抖,眼中燃烧的恨意几乎要将他焚为灰烬。
不是的……不是这样……
他在心里无声地嘶吼,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古铜色的脸膛在火光下褪成了惨淡的青灰。他想冲上去,抓住她的肩膀,摇晃她,把他这连日来的追踪、担忧、以及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的秘密,全都吼出来!
可他的脚像被钉在了雪地里。杏花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将他与马老六、“六指”归为一伙的憎恶,像一堵无形的、冰冷的墙,将他牢牢隔绝在外。
“杏花……”他再次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得如同破裂的瓦罐,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哀求,“信我……一次……”
“信你?”杏花像是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扭曲而冰冷的弧度,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我信了你八年!换来的是什么?是欺骗!是算计!是我妹妹差点被人打死!是我们像狗一样被追得亡命天涯!冯守业,你让我怎么信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利,在这片死寂的森林里疯狂回荡,震得树梢的积雪簌簌落下。
“李建国是不是你们逼走的?!你说啊!梨花受的这些罪,是不是你们冯家造的孽?!你说啊!你现在出现在这里,是不是和那个‘六指’串通好了来抓我们回去?!你说啊——!”
最后一声,她几乎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嘶吼出来,声音撕裂般刺耳。巨大的情绪波动和连日来的疲惫、寒冷、恐惧,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最后的理智和体力。
她眼前猛地一黑,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袭来,背靠着树干的身体软软地向下滑去。
“杏花!”
冯守业脸色骤变,再也顾不得那无形的隔阂与汹涌的恨意,一个箭步冲上前,在她彻底瘫倒在地之前,伸出粗壮的手臂,一把将她捞了起来,紧紧抱在怀里。
她的身体轻得吓人,冰冷得像一块寒铁,在他怀中微微地抽搐着,意识似乎已经模糊,只有滚烫的眼泪,不断地从紧闭的眼角溢出,迅速在他粗糙的皮袄上洇开一片深色的、冰冷的湿痕。
抱着她这具几乎失去生气的身体,感受着她微弱的脉搏和滚烫的眼泪,冯守业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用力地揉搓、撕裂!这连日来强行压制的担忧、恐惧、愧疚,以及那些无法言说的秘密和抉择,如同被引爆的火山,轰然冲垮了他沉默的外壳!
“不是的!不是你说的那样!”他猛地抬起头,对着漆黑如墨的森林穹顶,发出了一声压抑到极致、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声音嘶哑,却充满了巨大的痛苦和悲怆。
“李建国……他是自己走的!”他紧紧抱着怀里的杏花,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声音颤抖着,语速快得近乎混乱,“他惹了不该惹的人!他留在葫芦沟,所有人都得死!包括你!包括你爹娘!我爹……我爹是逼了他!可用的是假的欠条!是为了让他走!是为了保住大家的命!”
他吼出这些话,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胸膛剧烈起伏,眼眶瞬间变得赤红。
“我不知道马老六!我不知道他怎么会找上梨花!我要是知道……我要是早知道……”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带着无尽的后怕和悔恨,“我收到信……说你们往野狐驿跑了……那边不太平……有‘阴阳界’的规矩,外人进去九死一生……我……我只能绕路,只能赌……赌你们会选最难走的这条路……”
他的话语破碎,却像一块块沉重的巨石,砸在杏花混沌的意识边缘。假的欠条?保住大家的命?绕路?赌她们会选这条路?
这些信息与她坚信了八年的认知截然相反,像一把巨大的铁锤,狠狠砸向了她赖以支撑的仇恨基石,让她本就混乱的脑海更加天翻地覆!
而就在这时,或许是因为冯守业那一声饱含痛苦与力量的嘶吼,或许是因为两人剧烈的情绪波动震动了这片沉寂的山林——
“轰隆隆——!!!”
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巨响,猛地从他们头顶的山坡上传来!紧接着,是如同万马奔腾般的、越来越近、越来越恐怖的轰鸣声!
冯守业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猛地抬头,只见上方高耸的山脊线上,那堆积了不知多厚的、看似平静的雪层,如同被惊醒的白色巨兽,正以一种毁天灭地的姿态,崩塌、翻滚、咆哮着,朝着他们所在的这片林间空地,倾泻而下!
雪崩!
他瞳孔骤缩,几乎没有任何思考的时间!他一把将几乎昏迷的杏花死死搂在怀里,用自己宽阔的后背对着雪崩袭来的方向,目光急速扫视,瞬间锁定了侧后方不远处,一块突出地面、如同巨兽獠牙般的黑色岩石!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抱着杏花,用尽平生最快的速度和最大的力气,朝着那块岩石猛扑过去!
就在他抱着杏花刚刚滚入岩石下方那狭窄的、勉强可以容身的凹陷处的下一秒——
“轰——!!!”
白色的死亡洪流,携带着雷霆万钧之势,轰然淹没了一切!
篝火瞬间熄灭。
黑暗。
彻骨的寒冷。
以及……灭顶的重压。
第二十八章 · 雪崩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