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杨好意)
镜子里的人,总带着三分迟疑。我望着她,她也望着我,彼此在无声地审度。这审度里,藏着多少他人的眼色,又叠着多少自己仓皇的影?忽然便想起了《增广贤文》里那句老话:“自重者然后人重,人轻者便是自轻。”这话像一枚冷峻的针,猝不及防地,刺透了心上那层习惯性的、为讨好而披上的薄纱。
我曾是惯于“迁就”的。在热闹的场合里,将自己的声音压低些,再压低些,仿佛生怕那一点儿微弱的异响,会搅扰了众人的和谐。别人的一个无意间的蹙眉,便能在我心里掀起一整日的波澜;一句随口的夸赞,又足以让我如沐春风,仿佛整个人的价值,都悬在那一线他人的褒贬之上。那时以为这是温和,是良善,后来才懂得,这实在是一种懒惰——懒于构筑自己坚实的内核,便只能将精神的屋檐,依附于他人的墙垣。这般“自轻”,像春日里无声无息的雨,慢慢地,慢慢地,便将脚下的土壤浸得松软,终于站不稳了。
而那些真正令人心折的人,他们身上仿佛自有光。那光并非灼灼逼人,而是一种温和的、坚定的朗然。他们倾听时是认真的,却不必随声附和;他们发言时是从容的,也无需咄咄逼人。那是一种由内而外的“分寸感”,做事有不容逾越的底线,待人有如沐春风的温暖。你与他们相处,会觉得舒畅,却绝不会想到可以狎昵。那是一种清晰的边界,仿佛在告诉你:我尊重你,如同我尊重我自己。这份笃定,原不是学来的姿态,而是内心充盈之后,自然流露的气度。人必先自爱,而后人爱之;人必先自重,而后人重之。古人的话,原是说透了这人情世故的根底。
我于是开始学着,将那向外探寻的目光,一点点地收回来。这收回,起初是艰难的,带着几分茫然的痛楚,像一个久在笼中的鸟,乍得了自由,反不知该飞往何处。我开始学着端详镜中的自己,不是带着挑剔,而是带着一种平静的接纳。我看见那眉目间的怯懦,也看见那眼底深处未曾熄灭的火;我抚平衣角的褶皱,也试图抚平心上的。这已不是一场战争,而是一场和解。我收下我的平凡,我的敏感,我的过往一切好的与坏的痕迹。我将它们一一辨认,如同辨认一片荒芜了许久的田地,哪里曾埋下过梦想的种子,哪里又曾被失望的盐碱侵蚀。我不再急切地想要连根拔除那些“坏”的,我只是看着,了解着,然后与它们共存。
这大约便是那“最高级的自爱”了罢。不是将自己雕琢成一件完美无瑕、以供陈列的玉器,去迎合世界的标准;而是坦然地,将自己活成一块带着天然纹理的顽石,有粗粝的棱角,也有温润的质地。好的,坏的,都收下。然后,带着这份清醒的认知,好好地生活。
如今,我再望向那面镜子,里面的人,眼神里少了许多飘忽。她依然不完美,但她站得稳了些。窗外,是寻常的市声,远远近近地传来。我理了理衣衫,不再去想那衣衫是否合乎所有人的眼光,只觉心下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澄明与安宁。这安宁,便是我所能寻到的,最珍贵的自我价值了。
(图片:李东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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