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智慧之一:罩鱼
作者:张庆松
在1970年元旦过后,八连茅草老屋的屋檐下,总悬着一件看似寻常却蕴藏玄机的老物——一只竹编的鸡雏罩。它早已褪去初时护雏的使命,边缘被风吹得微微泛白,篾条间缠绕着几缕蛛丝,仿佛岁月悄悄打上的结。
可在我奶奶眼里,万物皆有归处,无一物不可重生。这竹罩,在别人看来或许只是积尘之物,她却早为它另择了前程——不是弃于角落,而是高悬檐下,静候一场与水的邂逅。
那是一个阳光斜照、蝉鸣轻吟的午后,我正坐在门槛上剥豆子,奶奶忽然放下手中的针线,神秘地朝我招手:“来,孩子,教你个‘水上功夫’。”我愣住,眼睛瞪得溜圆:“奶奶,您还会抓鱼?”她笑而不语,只抬手指了指头顶的竹罩,眼神里闪着狡黠的光:“别小看这玩意儿,它可是咱家的‘捕鱼将军’。”
原来,奶奶年轻时不谙水性,每逢春汛溪水渐浅,她便带着儿女们,看着儿女们提罩下河。她在岸上指挥说,一边教她的孩子们,一边喊着抓鱼虾螃蟹,好不快乐。奶奶说浅水处鱼虾最是活跃,却也最警觉,不能惊扰,只能智取。奶奶说着说着,时光来到了八连水中桥上面和八连水坝之间的一大片水面,奶奶教我要选一处水草丰茂、波光粼粼的浅滩,盯准鱼影游动的方向,心要静,眼要准,手要快。
我按照奶奶指挥的去做,我等待时机一到,猛地将竹罩凌空扣下——“哗啦”一声,水花腾起如碎玉飞溅,鱼儿猝不及防,被困于罩中网格之间。此时只需伸手从罩顶的圆口探入,掌心轻拢慢捻,滑溜的鱼、蹦跳的虾、横冲直撞的小蟹,便一一落入手中,仿佛自然主动献上的礼物。
我听得血脉贲张,当即拎起竹罩,奔向村外的八连水库。那是一座由山泉汇聚而成的碧潭,水中桥横跨两岸,石墩长满青苔,桥下流水清澈见底,水草随波摇曳,宛如舞动的绿绸。我蹲在桥畔,屏息凝神,果然看见几尾越南小鱼在石缝间穿梭嬉戏,银鳞一闪,灵动如电。我心头一紧,看准方位,猛然扑下!
竹罩入水,激起一圈涟漪,一条鱼竟真的卡在网眼之中,尾巴甩得水珠四溅。我喜不自胜,伸手一捞,冰凉滑腻的触感从指尖传来,那一刻,仿佛握住了整个夏天的鲜活。
渐渐地,我的动作愈发娴熟。有时是趁晨雾未散,踏着露水而去;有时是趁黄昏炊烟袅袅,披着晚霞归来。每一次出手,都像是一场与自然的默契对话。
路过的农场连队的人见了,常驻足笑谈:“这娃儿,真有你奶奶当年的风范!”我听了,心里比吃了蜜还甜,干得更起劲了。
不多时,水桶已装满了扑腾跳跃的生命——有细鳞鲫鱼,有红钳沼虾,还有背着硬壳四处逃窜的小石蟹。
我提着沉甸甸的收获,踏着夕阳归家,脚步轻快得几乎要飞起来。那一路上,晚风拂面,蛙声四起,桶里的水晃荡出细碎的光,像是把整条溪流的欢愉都带回了灶台边。
晚饭时分,锅灶生香。母亲将新捕的鱼裹上薄粉,放入油锅,“滋啦”一声,金黄酥脆的香气瞬间弥漫全屋。一盘香辣炒虾端上桌,红艳诱人,家人围坐,笑语盈盈。
“今儿又有口福喽!”爸爸夹起一筷,眯眼赞叹。我则迫不及待地讲述今日战绩:如何潜伏、如何出击、如何以巧取胜,说得眉飞色舞,绘声绘形。奶奶坐在一旁,一边纳鞋底,一边含笑听着,偶尔点头:“嗯,这法子没传错人。”
而我知道,真正珍贵的,从来不只是那一桶鱼虾。那是奶奶用一生阅历酿出的生活智慧——知物善用,顺势而为。一根竹罩,本可腐于墙角,却因她的慧眼,化身为连接人与自然的桥梁;一次简单的罩鱼,也不仅是孩童的游戏,更是一种对资源的尊重、对时节的体察、对生活的温柔应对。
如今,八连老屋不在,奶奶罩鱼的故事仍在,虽已不再用于捕鱼,却像一枚沉默的勋章,悬挂于时光深处。每当风吹过,它轻轻摇晃,仿佛仍在低语:奶奶的智慧,任然记忆在我头脑中,并不需要宏大叙事;它藏在一缕篾香里,落在一次俯身的动作中,流淌于祖孙之间的耳语之间。
那不只是捕鱼的技艺,那是爱的传承,是贫瘠岁月里开出的花,是在平凡生活中提炼出的诗。而我,愿做那个永远记得檐下竹罩的孩子,在人生的浅水滩上,继续用一双慧眼,去发现那些被遗忘的可能,去承接那份来自土地与血脉的温润馈赠。
如今,我和妈妈已离开了农场,来到海口市美兰区海甸岛的家里居住,每当我想奶奶的时候,忍不住的回想起来过去的往事。感恩奶奶给我的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