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回声
第一节:死水微澜
上传完证据的那个雨夜,陈山河像一缕游魂,在城乡结合部迷宫般的小巷里穿梭。冰冷的雨水浸透了他单薄的衣衫,却浇不灭心头那簇灼烧的火焰。他没有再回那个废弃村落,老妇人的恩情他无以为报,只能将这份温暖深埋心底。他在一处待拆迁的破楼里找了个勉强遮风的角落,蜷缩着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
接下来的几天,风声鹤唳。
城乡结合部的气氛明显紧张起来。街上多了许多神色警惕、四处张望的生面孔。一些小旅馆和黑网吧被突击检查,一些平日里无人问津的流浪汉和边缘人也受到了盘问。陈山河甚至亲眼看到两个穿着便装的人,拿着手机上的照片,在巷口比对过往的行人。照片有些模糊,但他认出那正是自己在学校时的登记照。
对方反应之迅速、力度之大,超出了他的预料。显然,“回声壁”上的“声音”已经引起了他们的警觉,虽然尚未公开扩散,但内部必然已掀起了滔天巨浪。他们正在疯狂地搜寻他这个“信使”,企图在“回声”彻底响起前,将一切掐灭。
陈山河变得更加谨慎。他不再固定在一个地方停留,像一只真正的老鼠,在城市的阴影缝隙中流窜。他利用捡来的破帽子和一件捡来的、过于宽大的旧工装外套改变自己的形象,尽量低着头,避开所有监控探头和人群密集处。食物来源重新变得困难,他只能靠捡拾菜市场收摊后的烂菜叶,或者在小吃摊后方的潲水桶里寻找些许能果腹的东西充饥。
他不敢再去尝试连接网络查看情况,那无异于自投罗网。他只能通过最原始的方式——偷听路人的只言片语、捡拾被人丢弃的报纸碎片——来捕捉外界的动向。
起初,一切如常。报纸上依旧是歌舞升平,电视里(透过电器商店的橱窗)播放着欣欣向荣的景象。瑞明集团的慈善捐款新闻依旧占据着版面,那位与瑞明关系密切的实权人物的视察报道依旧字正腔圆。
死水,似乎并未被那颗投入的石子惊起多少波澜。
一种焦灼和怀疑开始啃噬陈山河的内心。难道“回声壁”失效了?难道那些足以撼动山岳的证据,就这样被无声无息地吞没了?苏青瓷的牺牲,丫丫的遭遇,他自己的亡命天涯……难道都毫无意义?
他在一个寒风凛冽的傍晚,蹲在一个关了门的报刊亭角落,就着路灯昏暗的光,翻捡着垃圾桶里被揉成一团的旧报纸。手指因为寒冷和污垢而显得僵硬。突然,他的动作停住了。
在一张几天前的、报道某次会议的日报中缝,一个极其不起眼的位置,有一则短讯,标题是《省卫健委某处处长王某接受审查调查》。内容极其简短,只提及“涉嫌严重违纪违法”。
王处长!
那个在保卫处找他谈话,在苏青瓷录音里出现过的王处长!
陈山河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他死死攥着那张油腻的报纸碎片,反复确认着那个名字和职务。
这不是巧合!
这一定是“回声”响起的第一声微弱的震动!虽然被控制在极小的范围内,虽然用了最常规的“违纪违法”理由,但这意味着,堤坝已经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希望,如同黑暗中挣扎许久的溺水者,终于触碰到了一根漂浮的稻草。
第二节:暗潮汹涌
王处长被调查的消息,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表面上只激起了一圈小小的涟漪,但水下的暗流,却开始加速涌动。
陈山河在随后的几天里,从各种渠道捕捉到了更多不寻常的迹象。
他蹲在路边小吃摊的阴影里吃一碗最便宜的素面时,听到旁边两个穿着体制内夹克、面色凝重的中年人在低声交谈:
“……老王这次怕是栽了,听说上面动了真怒……”
“不只是他,风向有点不对,好几个项目都暂停了……”
“瑞明那边最近也低调了很多,那个筹备了很久的高端医院项目,听说审批卡住了……”
“慎言!这事水深得很……”
他在一个露天劳务市场等待零工机会时(虽然他几乎不敢真的去应聘),听到几个等活的民工在抱怨:
“怪了,瑞明在城东那个工地怎么突然停了?还指望能干到年底呢……”
“听包工头说,好像是资金链出了问题?还是上面检查?”
“谁知道呢,这些大公司的事……反正咱们又没活干了。”
他甚至在一张被人垫在屁股下的旧报纸上,看到了一则篇幅稍大、但依旧措辞谨慎的报道,提及“有关部门将加大对医疗、教育等民生领域市场秩序的规范力度”,并“欢迎社会各界提供线索”。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拼凑出一幅清晰的图景:他投出的那颗炸弹,虽然没有在公众层面引爆,但已经在权力和资本的内部,引发了剧烈的震荡和恐慌!调查已经开始,保护伞出现了松动,庞大的瑞明帝国,似乎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与此同时,搜捕他的力量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变得更加疯狂和没有底线。城乡结合部几乎被梳了一遍,一些与他略有相似的无辜流浪汉也被带走盘问。悬赏通告贴得到处都是,上面的金额高得令人咋舌。他藏身的破楼附近,也出现了可疑车辆徘徊。
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对方越是疯狂,越是说明“回声”击中了他们的要害。他们必须在真相彻底大白前,抓住他这个活口,挽回局面,或者……让他永远闭嘴。
在一个浓雾弥漫的清晨,陈山河再次踏上了逃亡之路。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还能去哪里。城市虽大,却似乎已无他立锥之地。
他混在最早一班出城务工的人群中,低着头,走向长途汽车站。他买了一张前往邻省一个偏远县城的车票,那是他随机选择的方向,只求暂时远离这个风暴中心。
客车摇摇晃晃地驶出车站,穿过逐渐苏醒的城市。陈山河靠在肮脏的车窗上,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高楼大厦,车水马龙,这一切的繁华背后,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肮脏与博弈?
他摸了摸贴身藏着的U盘和钥匙,它们依旧冰冷,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回声已起,暗潮汹涌。
他这只点燃了引信的信天翁,能否在风暴彻底降临前,找到最终的栖身之所?
(第二十章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