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条（小小说）

作者.隆振高

（一）开口

程之威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悬了三分钟，最终还是按灭了屏幕。书桌上摊着的诊断书被台灯照得发白，“心脏搭桥手术，预计费用三十万＂的字样像根细针，扎得他眼睛发涩。

他起身走到阳台，夜风卷着楼下餐馆的油烟味飘上来。通讯录里翻到赵耕田的名字时，指尖顿了顿。大学时两人睡上下铺，赵耕田失恋时喝多了，还是他把赵耕田扛回宿舍的。程之威考研失利时是赵耕田陪着他喝了半宿的啤酒。可如今点开对话框，输入框里的“在吗＂？删了又打，终究没有发出去。

手机突然震动，竟是赵耕田先发来消息：“老程，周末聚聚？我刚升职，请客！＂程之威，盯着屏幕笑了笑，眼角却有点酸，回了句“好啊＂，把诊断书塞进抽屉最底层。

（二）

烧烤摊的烟火气裹着冰镇啤酒的凉意，赵耕田唾沫横飞的讲着新公司的趣事。程之威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直到赵耕田注意到他频频走神。

“你咋了？神不守舍的＂。赵耕田把烤串推到他面前。

程之威攥着啤酒杯的手紧了紧：“我妈……要做手术，差些钱＂。

赵耕田脸上的笑瞬间消退，没多问细节：差多少？＂

“ 十五万＂。程之威声音低得像蚊子叫，“我知道这不是小数目，你要是……＂

“明天给你转过去。＂赵耕田打断他，从包里翻出纸笔，借着路灯的光写起来，“咱打个借条，省得以后麻烦。＂笔尖画过纸面的声音很轻，程之威却觉得脸上发烫，直到看到借条上“半年内还清，不计利息＂的字样，眼眶突然热了。

赵耕田把借条递给他：跟我还来这个，但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拖着不完，我可真个上门要。＂

（三）

手术后的母亲恢复的很好，程之威却总觉得心里压着块石头。他找了份兼职，每天下班后去快递公司分拣包裹，常常忙到凌晨。赵耕田偶尔会约他吃饭，他总找借口推脱，怕对方以为自己想赖账。

变故发生在第三个月。程之威正对着兼职账单算还款进度，赵耕田的电话打了进来，语气带着从未有过的急促：“老陈，我这边急用钱，你能不能先还我五万？＂

程之威的心猛地沉下去：“我现在手头只有三万，能不能再等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赵耕田的声音冷了些：“三万也行，你现在转我。＂

转完钱以后，程之威盯着空荡荡的余额宝，突然想起大学时赵耕田把生活费分她一半的日子。他咬咬牙，找同事借了两万，凑够五万转了过去，附带消息“先凑了五万，剩下的我尽快。＂这次赵耕田只回了个“嗯＂。

（四）

半个月后的同学聚会上，程之威意外听到有人议论赵耕田。

“听说赵耕田投资亏了不少，到处借钱呢。＂

“真的假的？他不是刚升职吗？＂

程之威端着酒杯的手顿住了，正想追问，就看见赵耕田走进来，身边跟着个陌生男人。两人低声交谈着，男人手里拿着份文件，赫然是赵耕田当初写给程之威的那种借条。

散场时，程之威叫住了赵耕田。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拿出那张皱巴巴的借条：“你是不是遇到难处了？为什么不跟我说？＂

赵耕田楞了楞，突然笑了，眼底满是疲惫：“怕你担心。本来想升职后投资赚点外快，没想到栽了。那天找你要钱，是催债的逼得紧。＂

“正因为是兄弟，才不能含糊。＂赵耕田接过借条，撕得粉碎，＂这玩意儿没用，我信你。＂

程之威突然想起母亲病床前，护士说“有个姓赵的先生常来送补品＂的话，眼眶一热，把刚领到的兼职工资塞给赵耕田：虽然不多，先拿着应急。＂

（五）

半年后的傍晚，程之威把最后一笔还款转了过去。赵耕田很快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笑意：“收到了，走，喝酒去，这次你请客。＂

还是那家烧烤摊，赵耕田把一张新纸条推给程之威，上面写着“欠程之威一吨酒，终身有效＂。程之威看着纸条笑了，想起那张被撕碎的借条，突然明白有些情谊从不需要白纸黑字来证明。

夜风依旧带着油烟味，却比往常暖了些。赵耕田碰了下他的酒杯：“以后有事别瞒着，咱可是过命的兄弟。＂

程之威举着酒杯点头，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把影子叠在了一起。桌上的烤串冒着热气，就像那些藏在借条背后的真心，从未冷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