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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喻大发,网名“草根”,1952年出生,武汉市新洲区人。一个喜欢涂抹文字,在自娱自乐中陶冶情操的农民。

未曾寄出的六封信(小小说)
文/喻大发

张建军这一生,心底最深处始终藏着六封未曾寄出的信。信纸上的墨迹早已干涸,可那些字句却像永不消散的涟漪,在岁月的长河里悄然生长,缠绕成一段无声的牵挂。
一九七三年七月,槐树上的蝉鸣撕扯着湛蓝的天空,仿佛要把整个季节喊破。身为生产队长的张建军,此时正蹲在土坯房前的树荫下,“嚯嚯”地磨着镰刀。他是大队的理论辅导员,也是这一带少有的“老三届”高中毕业生,能写会算,是村里公认的秀才。汗水顺着他黝黑的脸颊滑落,砸在干裂的土地上,洇出点点湿痕,又在蒸腾的热气中迅速消失。
“建军哥——!”
稻场那头传来堂妹张红霞清亮的喊声。他抬起头,眯着眼望过去。阳光刺眼,只见两个姑娘一前一后走来。前面是红霞,后面跟着个穿白衬衫的姑娘,远远看去,像只翩翩起舞的白蝴蝶。
等两人走近,红霞拉着那姑娘的手,笑盈盈地说:“哥,这是我同学倪冬梅,在县供销社上班。今天来找我玩,还想拍拍咱们村的稻田!”
倪冬梅抿嘴一笑,声音温软:“张大哥,打扰你了。”说着递过来一个军用水壶,“天热,喝口水吧。”
张建军有些手足无措,在裤腿上擦了擦手才接过水壶。他注意到,她白衬衫的领口洗得泛白,辫子乌黑油亮,眼睛清澈得像山间的溪水。她脖子上挂着一台海鸥相机,文静却不怯生。红霞还说,她全家都是吃商品粮的,住在县城。
那个上午,三人一同走在田埂上。倪冬梅耐心地讲解取景、对焦的技巧,教他们如何捕捉风吹稻浪的美。她弯腰轻嗅稻穗时,辫梢滑到胸前,一对酒窝显得格外动人。张建军在一旁静静看着,心里某个角落,像被什么轻轻触动了。
下午五点多,倪冬梅要回去了。临走前,她从写有“为人民服务”的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递给他:“这是我自己晒的桂花,泡水喝能清火……”
张建军愣愣地接过,两人的指尖不经意相触,他像被烫到般缩回手,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当晚,他躺在凉席上,枕边放着那包桂花。阵阵幽香袭来,让他辗转难眠。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霜。他眼前不断浮现她低头调试相机的模样、她说“你们村的稻子长得真好”时轻柔的语气,还有她递水壶时微微泛红的耳廓。一种陌生而强烈的情感,让一向理性的他第一次失眠了。
半个月后,倪冬梅寄来了第一封信。牛皮纸信封上,是三行娟秀的字迹:“红峰公社七大队三小队 张建军哥哥 亲收”,末尾附着她单位的地址。信里夹着几张照片:金色的稻浪随风起伏、田埂上青春洋溢的身影、远处错落的青瓦房。她在信中写道:
“建军哥哥:请允许我这样称呼你吧。回县城这些天,我总会想起那一天。你带我看的稻田、你说的‘稻子就像人,根扎得深才长得结实’,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你是我见过最与众不同的农村青年……”
张建军把信反复读了好几遍。夜里,他在煤油灯下铺开信纸,一气呵成写完回信。可临到寄出时,他却犹豫了。最终,他将信仔细折好,收进木箱最底层。
她是吃商品粮的城里姑娘,而自己只是个农民。这城乡之间的差距,在他心里成了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
之后,倪冬梅又陆续寄来四封信。有时写供销社里的趣事,有时谈读书体会抄几首自己喜欢的诗,还有一封信隐约流露了情意。张建军每封信都认真回复,可总是在最后关头退缩。他把她的信与自己未寄出的回信一并叠好,用母亲那条珍贵的新蓝手帕仔细包了起来。
秋忙刚结束,第六封信到了。倪冬梅在信里写道:
“建军哥哥,这已经是第六封信了。我一直坚信,你是那个值得我等待的人。红霞说你最近特别忙,每晚都忙到很晚,一定要注意身体。也许这个时代辜负了你的才华,但千万不要辜负自己。另外,前几天有人给我介绍对象,是县革委会干部的侄子,我拒绝了。因为我心里……”
张建军读着信,眼眶发热。他走到屋外,夜色如墨,远处偶尔传来犬吠。他想起自己“老三届”的身份,想起同窗们有的被推荐上了大学,有的进了工厂。他不是不想走出去,只是没有关系和门路,只能困在农村。
那一夜,他翻出珍藏的蓝布笔记本——那是他在全县作文比赛获得一等奖的奖品。在扉页上,他抄下一首自己曾发表在墙报上的小诗:
“园中小树长成排,
党是园丁一手栽,
树苗移出家园去,
五湖四海长成材。”
第二天,他托红霞把笔记本带给倪冬梅。不久,红霞带回了她回赠的一部小说——《艳阳天》。
时光匆匆,转眼到了一九七六年国庆。经过内心挣扎,张建军这天结婚了。新娘是邻村的王秀英,父母相中的好媳妇。她话不多,但手脚勤快,心地善良。喜宴上,张建军穿着崭新的中山装,胸前别着大红花。酒席刚开始,他抬头看见倪冬梅站在院门口,穿着一件淡蓝衬衫,手里捏着红包。
两人目光交汇,他手一抖,酒洒了出来。王秀英在一旁轻轻扶住他的胳膊,什么也没问。
宴席散后,他送倪冬梅,出村时这段路好似格外漫长。村口的桂花正香,可她一直低着头。
“就送到这儿吧。”她突然停下脚步,转身时眼里溢出泪水,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
“祝你们幸福。”说完,她快步离去,再也没有回头。张建军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路的尽头。他明白,有些话,此生再也无法解释了。
往后的岁月里,王秀英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她虽然不懂诗文,但知道他爱书,特意在家里隔出一个小书房。每年桂花盛开时,她都会细心采些晒干,给他泡水喝。有一次整理衣箱,她看到了那叠用蓝手帕包着的信,看了看,又原样放回。张建军知道她看见了,可她从不追问,他也始终保持沉默。
一九七七年,恢复高考的消息如一道曙光,照进了全国知青的心中。王秀英拿出攒下的布票,给他做了一身新衣裳:“去考吧,别辜负你读的那些书。你们老三届底子好,该去试试。”张建军看着她眼中的期待,喉咙发紧,心中涌起暖流。可最终,他还是放弃了——妻子有了身孕,他得撑起这个家。这份情,王秀英一直记在心里。
二零一八年,王秀英在病逝前,拉着张建军的手,轻声说:“那几年你总望着窗口发呆,是在等信吧?其实我早就知道……娶了我,委屈你了。”张建军摇摇头,泪珠落在两人紧握的手上。
老伴走后,张建军被儿女送进养老院。他常常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看着院中梧桐树的叶子绿了又黄,黄了又落。
一天,护工小刘引来一位新来的老人。老人头发花白,身形清瘦。她手捧一本蓝布封面的笔记本,封皮已经泛白,边角磨损。
“这首诗,”她的声音轻如梦呓,“我读了四十多年了。”
张建军的背猛地一僵。他缓缓转过头,看到了一双熟悉的眼睛——虽布满皱纹,却依旧清澈。
“冬梅?”他声音颤抖,这个名字在心底埋藏了近半个世纪,今天终于再次喊出。
倪冬梅微微露出笑容:“建军哥,是你吗?我找了你好久。”
她端详着他,轻声说:“人老了,就喜欢怀旧,总想找回从前的影子。”
原来,她前阵子听老同学张红霞说张建军在这家养老院,便前来打听。不巧他那日被儿女接去卫生院体检,她想都没想,就办理了入住手续。她说,她曾去过红峰公社,那里早已变了模样。张建军凝视着她,脑海中浮现出当年在一封未寄出的信中写的话:“如果风有记忆,它会记得你的样子;如果云会说话,它会飘到你身边,替我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此后,他们常常坐在花园的长椅上,一起翻看那本笔记本、倪冬梅的日记以及双方那些泛黄的信件。倪冬梅告诉他,她后来在父母的催促下结过婚,但那人酗酒赌博,最终离了。从那以后,任凭媒人频繁上门,她都不肯再嫁。没有孩子,她领养了一个女儿。女儿出嫁后,她退休独居,为了排遣寂寞,爱上了旅行。
“你呢?”她轻声问,“这些年过得好吗?”
张建军望着远处的梧桐树,轻轻点头:“秀英她……对我很好。”停顿片刻,又低声说:“她知道我和你的事,但从没埋怨过。”
倪冬梅眼底泛起泪光。
入住养老院两年后的一个秋末,倪冬梅病倒了。医生诊断是癌症晚期,癌细胞已经扩散。张建军每天守在她的床边,照料她的起居,为她念那些未曾寄出的信。
“如果稻穗有记忆,
它会记得你的模样;
如果知了会说话,
它会飞到你身边,
诉说我对你的思念……”
倪冬梅闭着眼睛静静听着,嘴角带着笑意。有时她还会轻声接出下一句。尽管病痛缠身,但她却觉得很幸福,生命似乎也因此得到了延续。
一个早晨,阳光刚刚照进病房。倪冬梅忽然睁开眼睛,声音微弱地问:“建军哥,你说人会有下辈子吗?”
张建军握着她枯瘦的手,说:“也许有吧。”
她笑了笑,望向窗外长出新芽的梧桐树,轻声说:“如果有,下辈子咱们别写信了……直接见面吧。”
倪冬梅的葬礼很简单。张建军坚持捧着她的遗像——照片上的姑娘穿着白衬衫,站在一九七三年的稻田里,笑容灿烂。整理遗物时,人们发现了一个小木盒,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两人各自的六封信和那本笔记本,还有几张一九七三年在稻田泛黄的照片。最上面一封信的背面,有一行新写的小字:
“建军哥,谢谢你陪我走完人生最后这段路。这辈子,我知足了。”
春天又来了,梧桐长出了新叶。在一个安静的午后,张建军在睡梦中安然离世。护工发现时,他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小木盒,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院方依照他们生前的心愿,将二人合葬在一起。
如今,人们偶尔还会讲起他们的故事。说那个总是望着窗外的张爷爷,和那个来了之后就一直相伴的倪奶奶。说他们常常一起读信,说一个走了,另一个没过多久也跟着去了。
夜风轻轻吹拂着梧桐,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低语,又像是在叹息。有些故事就这样随风飘远了,只有那些未曾寄出的信,依然在时光深处,宛如一个从未开始、也从未结束的春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