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君王与百姓的天与坛----天坛》
作者阿莲
早年间，在北京，大清早街坊邻居一照面儿打招呼，第一句话就是“吃了吗？您呐！”对方就会说：“我先偏您了（即已吃过），您快吃吧。”或者说：“不客气，我们家也刚做得，说话就吃，您快吃吧！”
在中国相当长的历史时期，劳动人民生活十分艰难，人们经常想的是能不能顿顿有饭吃，人与人之间互相最关心的也是能否吃上饭的问题。因此，人们在互相见面时最常询问的就是：吃过饭没有。久而久之，“吃了吗？”就成了见面打招呼的常用语。
《史记·郦生陆贾列传》、《汉书·郦食其传》中都记载着这样一句话：“王者以民为天，而民以食为天。”唐代司马贞作《史记》“索隐”时，注明是这句话出自管子。管仲曾说：“王者以民为天，民以食为天，能知天之天者，斯可矣。”
纵观中国文明发展之历史长河，其实是“王者以民为天，而民以食为天”之历史。中国几千年文明史，也是几千年的农业发展史。哪些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国家就安定祥和，百业兴旺。哪些年饥馑荒年，饿殍遍野，老百姓就怨声载道，流离失所，饥民走投无路揭竿而起也是数不胜数。
历代统治者对上天的敬畏，对五谷丰登的祈求，通常表现在盛大的祭祀仪式上。
北京的天坛，是“天地日月”诸坛之首，是我国和世界上现存最大的古代祭祀性建筑群，始建于明永乐十八年，是一座典型坛庙，是明清两代皇帝祭天祈谷的场所。每年孟春祈谷、孟夏祈雨、孟冬祀天。它占地273公顷，面积占整个崇文区的1/4。建筑布局呈“回”字形，有垣墙两重，形成内外坛，坛墙南方北圆，象征天圆地方。有斋宫、圜丘坛、祈年殿、长廊、万寿亭、回音壁、三音石、七星石和古柏等名胜古迹。
我去天坛游览的时候，正值孟春，咋暖还寒，刚刚下过一场小雨，太阳出来的时候，呈现出一派万物复苏之象。
在那个阳光暖融融，柳色若隐若现的下午，我沿着皇帝祭天时的路线从天坛南门进入，沿着轴线向北漫步，就到了圜丘，这是一个带有大理石扶手的三层露台。在三层祭坛的顶部。据说祭坛的心脏与天堂相连，是向天国祈祷的地方。此时，圆形土墩祭坛在夕阳下发着光，南方的天穹，也正在变成辉煌的金黄色。
沐浴着夕阳，继续向北，经过皇穹宇、丹陛桥之后，庄严的祈年殿迎面而来，巍然矗立在我的眼前。
祈年殿，是明清两代皇帝孟春祈谷之所。这座鎏金宝顶、蓝瓦红柱、金碧辉煌的彩绘三层重檐圆形大殿。以它的拔地擎天之势，凛凛然俯视着来往的游人。而此时来到这里的游客，于熙熙攘攘中突然安静下来、沉默下来，所有的目光都惊讶地、敬畏地仰视这座仿佛带着上天神圣旨意和无限威力的建筑。 我也同样，仿佛被什么东西施了定身法，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停留在原地，用肃穆的目光望着神圣的祈年殿。安静中，只有那上翘的屋檐和屋檐上方的乌鸦，在夕阳下坦然地盘旋，祈年殿显得愈发神秘。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群体敬畏的表情，在这个特定的的祭天建筑前。敬畏，是人类对待事物的一种态度。是在面对权威、崇高或庄严事物时所产生的情绪，带有恐惧、尊敬及惊奇的感受，它是对一切神圣事物的态度。常怀敬畏之心，就像在心里设置了一道底线，时刻警示我们，做事情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古人曾经说：“畏则不敢肆而德以成，无畏则从其所欲而及于祸。”敬畏是人生的大智慧，不仅是一种人生态度，也是一种行为准则。一旦肆无忌惮、为所欲为，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甚至无法无天，最终都会吞下自酿的苦酒。“天地君亲师位”是中国过去的许多家庭中堂供奉的“神位”。至今，在农村房屋里的大堂上，依然可以看到这样的牌位。作为大自然的支配者，“天”排在第一位，可见它与无伦比的巨大能力在人们心里的地位。
对大自然的敬畏，对民族文化的敬畏，对历史的敬畏，是古代中国人底线。而现在的一些人，似乎对这些已经毫不在意，追名逐利忘乎所以，管他身后洪水滔天。
从北门出来，已经是暮色苍茫，而我，依然浸润在天坛带来的神圣庄严气氛中，思绪刹那间回到了老家淇河之畔的朝歌。三千多年前的孟春时节，朝歌城外大地回暖，土膏微润，冰片始解，草木蔓发，而远处平原的尽头，春山已遥遥可望。
这一天，皇宫的正南方向旗幡招展，车辚辚、马萧萧，这是商王祭天祈愿当年五谷丰收的日子。高大的祭坛上，炭火熊熊，卜师已经在钻凿，他们用力在甲骨上挖出一个个或圆形或枣核形状的案槽。
商王在文武大臣的簇拥下凛然而坐。巫师投龟甲于篝火，并憔灼钻凿部位以出兆。片刻，巫师取出龟甲，呈给待史。待史跪向商王，大声念诵，商王听毕，面露喜色。待史见之，会意地长袖一挥，伴着清越的金石之声，九百名舞姬手执牛尾，翩跹而至，且舞且歌：
东土受年，吉。
西土受年，吉。
南土受年，吉。
北土受年，吉。
中土受年，吉。
而在这君王的虔诚和大吉大利的卜辞激励下，民众的心里都洋溢着富足的喜悦，表现在日常的问候中，那便是：“他二叔，恁吃了没？”“她大伯，俺吃了，今个儿晌午吃了大饼卷鸡蛋哩！”
选自散文集《在北京的天空下》2024年5月出版作者简介
阿莲，原名李玉莲。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开始采访写作，在全国各地刊物上发表纪实文学和城市情感故事数百万字，获国家级和省级各类文学奖30多项，被誉为“中原第一女自由撰稿人”、“中国四大女自由撰稿人之一”。由于其独特的写作经历，曾被多家纸媒宣传报道，并接受湖南卫视、河南卫视等电视台邀请，作为嘉宾参与节目录制。后转型影视，在《国韵京剧——梨园弟子》、《二战时期来华避难的犹太人》、《北京西城故事》、《心中一片林》、《长阳新城》等多部纪录片、宣传片中担任总撰稿。出版作品有中篇侦破小说《深秋迷雾》、报告文学集《错爱奇情大搜索》、散文集《在北京的天空下》、人物传记《中国京剧名家系列丛书》（十卷本）主笔之一，
长篇小说《君向北来》《吾为君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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