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大年,我的好兄长
范 诚

2025年10月31日,我接到湘西朋友的电话,我的好兄长田大年先生因病不幸辞世,享年74岁。惊悉噩耗,泪水顿时模糊了我的眼睛。
今年的1月16日,我专程去湘西州肿瘤医院看他。他躺在病床上,身上插了许多管子,神情呆滞,目光迟钝,已经认不出我。我当时也是强忍住泪水,不让流下来。天啦,这还是我的大年兄吗?
大年兄是我的好友,比我年长十一岁,我一直叫他老兄。我们相识多年,既是诤友,也是畏友。我钦佩他的才华,敬仰他的为人,理解他的苦衷,更同情他的苦难。我觉得,作为一个艺术家,他的苦难太多了。无论是生活上,还是艺术上,他真是一个苦行者。
大年兄本名田大年,土家族,1952年生于湘西凤凰的一个书香门第。因为为人比较谦和,男女老少都叫他大年,他也乐于答应。久而久之,人们倒很少提及他的姓氏了。

大年的曾祖田星六老先生是凤凰的一代名儒,曾留学日本宏文师范学堂,系早期中华同志会、中国同盟会会员。后入南社,成为南社著名诗人。与柳亚子齐名,有“北柳南田”之称。一生钟情于办学,发展教育事业,是近现代凤凰教育事业的开创者。并且桃李满天下,后代成才的凤凰人都可以从他那里找到其师承脉络。祖父田鹤丹,少小从父亲习古文辞,颖悟好学,诗词书画无所不精,著有《宋代词人小传》《得松楼诗稿》等。父亲田景濂,原为中学美术教师,后入凤凰县阳戏剧团做舞美设计,自学木刻版画,多次参加省州美展。
秉承家学渊源,大年自幼聪颖,酷爱艺术。5岁时,信口吟得“清晨上学堂,双脚踏寒霜”之句,让人惊异。少年随爷爷、父亲学画,进步神速。恰逢黄永玉先生回乡,其祖母将其信手涂鸦之作带给黄永玉看,受到黄永玉的称赞。该画后被黄永玉带回北京,参加了全国少年儿童画展,获得大奖。

和同时代的许多人一样,高中毕业后,他下乡到凤凰最偏僻的地方,当了几年知青。1972年招工回城,入凤凰县民族工艺厂担任美工设计。几年下来,设计出许多优秀作品,受到广泛好评。
勤于思考的大年发现,湘西民族民间工艺多姿多彩,是中华民族文化的瑰宝。遗憾的是,后继乏人,无人发掘,更无人研究,濒于失传,真是太可惜了!思虑再三,他提笔给当时的自治州轻工业局领导写了一封感人至深的长信,建议成立州民族工艺美术研究所。这封信起了作用,很快,湘西州民族工艺美术研究所成立了。1983年,大年调入该所,从事研究、设计工作,后出任所长。从那时开始,他担负起发掘、研究、推介及组织生产湘西民族民间艺术品的重任,成为湘西民族文化保护的先行者。
1986年,经著名画家黄永玉牵线搭桥,湘西民族民间工艺赴日本展出。大年是此次展览的主要展品征集者。为筹集展品,他翻山越岭,走乡串户,足迹踏遍土家苗寨,并亲自设计了土家织锦、藤编、竹编、陶器等一系列有湘西特色的工艺品。

同年10月,“湘西民族民间工艺美术展览”在日本东京、大阪举行,1000余件展品和湘西艺人刘大炮、吴香英等现场表演的民间绝活蓝印花布、苗家花带、土家织锦等令参观者目不暇接,如痴如醉,产生了强烈的反响。大年设计的《大八勾》等土家织锦挂毯分别被日本国立民族学博物馆和日中友好协会会长宇都宫德马收藏。
一个艺术家的成功过程,往往伴随着更多的苦难。这在大年身上体现得尤为突出。
大年的爱妻丘陵女士同是凤凰人,是一个文笔优美且勤奋刻苦的苗族女作家,著有长篇小说《野女》、《野盘傩》,还整理出版了大年曾祖田星六的《晚秋堂诗稿》,大年爷爷田鹤丹的《得松庐诗稿》等,曾任湘西州作家协会秘书长。两口子相敬如宾,养育一个儿子,算是一个幸福的家庭。然而,幸福的家庭潜藏着不幸,1992年,丘陵被检查出患有绝症。以后几年,大年陪她四处求医问药,精心护理,相濡以沫,但还是没能挽回爱妻的生命。1996年,爱妻撒手而去,年仅40岁,儿子才11岁。

这时,大年经济上也陷入了困境。民族工艺美术研究所原系自收自支的事业单位,改革开放后受市场经济冲击,曾有七八年发不出工资。大年通过搞设计,有时卖画维持着父子二人的生计,常常捉襟见肘,囊中羞涩。但他在收入毫不稳定的情况下,还在坚守着民族工艺保护传承这块阵地,东拼西凑,为自己一手组建的湘西州民间工艺美术学会交纳年费,使之得以延续至今。
爱妻的逝去,生活的重压,使大年几乎喘不过气来。平时爱喝几口小酒,这时变得量大起来,饮酒的频率也越来越高。常常借酒浇愁,麻醉自己。而一旦酒醒,面对现实,则更加痛苦不堪。一段时间,大年作画,全凭酒劲,喝上半斤八两,兴之所致,当即挥毫泼墨,龙飞凤舞,一幅幅荷花、梅花,跃然纸上。说也奇怪,常言道,烟出文章酒出诗,大年酒后不时有一些好作品面世。
按说,大年如果潜心作画,他是一个天才的画家。可是,他到了民研所后,尤其是不断接触民族民间艺术后,他已深深地爱上这一行。按他的说法,中国好的画家成千上万,但搞民族民间工艺的人却不多,中国的民族民间工艺是多么博大精深啊,再不保护传承,将有失传的危险。
土家织锦是大年最钟爱的民族民间艺术之一。第一次接触土家织锦,是1974年。那一年,他到龙山县苗儿滩调研,在风光秀丽的土家山寨叶家寨认识了年届60的叶玉翠老人,她当时正在家中织土家锦。大年一下就被她精湛的工艺和美得炫目的五彩织锦惊呆了。此后,大年与叶玉翠结下深厚的友谊。在大年的鼎力推介下,叶玉翠被请到龙山县民族工艺厂带徒授艺,结果带出了一批土家织锦传人。1988年,叶玉翠被授予“全国工艺美术大师”的荣誉称号。
民族工艺设计并非一件易事,既要保留传统符号,又要适应现代生活。大年摸索着在传统的基础上创新,设计的土家织绵等工艺品古朴典雅,独具风格,很受市场的青睐。他设计的民族花边、手工织锦等产品畅销湘鄂川黔四省边区,并被选送参加赴意大利、坦桑尼亚、赞比亚等国举办的中国工艺美术展览。
1978年,他设计的《莲花》《兽花》手工织锦参加全国工艺美术展览。设计运用现代提花工艺织造的《民族背袋》非常畅销,被评为湖南省优秀作品。
其后,他设计的《大刺称勾花》土家织锦大型壁挂,荣获“湖南省首届工艺美术博览会金奖”。
1987年,他设计的《双阳雀背袋》土家织锦,被时任国务院总理的李鹏作为礼品赠送给来华访问的美国前总统布什及夫人。
大年曾多次赴龙山县民族工艺厂协助工作,为该厂设计了宽幅织锦机,并通过了省级鉴定。同时,开发设计了各种织锦背包、壁挂、马甲等50多个花色新产品,其中土家织锦薄型地毯和大型窗帘等获“第二届北京国际博览会金奖”。
1991年,他设计的织锦壁挂《单八勾》又荣获“湖南省民间传统工艺新作展一等奖”。
1995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和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授予他“一级民间工艺美术家”称号。
2006年,大年被中国工艺美术学会织锦专业委员会授予“中国织锦工艺大师”称号。
看到大年的设计获得这么多的荣誉,有人一定会认为大年赚了不少钱,那就错了。大年搞设计和作画一样,从来不讲报酬。你觉得好,拿去。赚钱了,请他喝酒就行了。所以生活依然是那么拮据。不仅如此,人家请他办事,他总是想方设法,替人家省钱。上世纪90年代初,龙山县家具厂请他搞设计。白天,他伏案工作。晚上,加班至深夜。累了,就铺一块硬纸板睡在车间。厂领导实在过意不去了,坚持要他住招待所,他固执地拒绝了。他说:“你们即便安排了,我也不会去住,工人们能住,我怎么就不能住呢?”大年就是这样一个人。
在家里,大年既当爹又当妈,带着孩子过着苦行僧般的生活。孩子幼时玩耍,不小心从5楼顶部跌落下来,留下了一点后遗症,不时会发作。这是大年最为痛苦和牵挂的。他是中国织锦专业委员会的副主任委员,每年都要召开年会。十几年前,有一次在南京开会,不放心孩子,一天中午,给儿子打了无数电话,却没有人接听。大年急了,就给我打电话,要我去看看,言辞之急切,几乎要哭出声来。那时我还在湘西吉首,迅速赶到他家,敲了半天门,无人应答。不得已请来开锁专家,打开门一看,孩子在呼呼大睡。原来孩子通宵上网,才睡下去。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按理说,凭大年的条件和为人,找个老伴不成问题,可为了不委屈孩子,他一直未娶。
大年在艺术上颇有灵感,常有神来之笔。在生活上却不怎么会调理,有时甚至很“弱智”。平时不爱说话,显得木讷讷的。酒后思维异常活跃,口若悬河,却很少找到听众,只能默默地抽烟打发。能理解他的人太少了。一个艺术家的苦恼,又有几个人能理解呢?他也不怎么会安排生活,买东西与外人打交道,常常吃亏上当,他也毫不在乎。但一旦工作起来,搞他的设计,必神情专注,旁若无人,一丝不苟,直到事情做完方与人招呼言谈。

我觉得,大年是世界上最善良的人。尽管自己艰难困苦,但他始终怀着一颗宽厚善良仁爱之心,与世无争,宽以待人。在湘西民族民间艺术这一块,他帮助了许多人,尽自己所能,把他们及其作品推介出去,使他们扬名远近,而自己却默默无闻地继续耕耘。前些年,湖南省要评选工艺美术大师,名额有限,他把湘西一线的几个艺人都报上去了,有些甚至是他的学生,而唯独不报自己。后来省里发现了这一情况,指名要他报材料,他才开始准备材料。
在湘西时,我曾写了一首《赠大年兄》的诗,其诗为:
讷言拙行性善聪,处世为人有古风。
酒后刷墨画荷意,万千风流荡胸中。
朋友们一致认为,这诗较好地刻画出了大年的个性特征。
大年是黄永玉老先生最看重的湘西画家之一。黄老将自己毕生的收藏和艺术作品,捐给吉首大学,筹建一个艺术博物馆,就点名要大年设计20块巨幅土家织锦,作为馆内装饰。凡是去看过的人都知道,那些土家织锦,真是美奂美仑。
大年擅长国画,尤工荷花,经大师指点,颇得真传。所画荷花,构图大气,画笔粗犷,意境幽远,生机暗现,于平实中见生动,质朴中见精神,深受书画爱好者和收藏家们的喜爱。要是别人,可以据此收取润格,发点小财,改善生活环境和条件。可大年不行,他面子薄,心肠好,只要人家向他索画,他有求必应,别说辛苦费,还要自己贴上笔墨宣纸和颜料钱。
我曾多次看大年作画,透过大年所画之荷花,我觉得大年的为人处世也像那高洁的荷花,在这个浮躁世故的时代里显得卓然特立,一尘不染。荷花生长于淤泥也许是无奈的,但它带给人们的却是美丽而芬芳的。
我当时想,大年的苦难只是暂时的,他的善良、他的艺术却是永远的。
可是,大年的苦难还没有完。晚年,因为痛风,行动不便,常呆在家里。后来,因为各种病痛,住在医院很长一段时间。开始时头脑尚清醒,后来竟至于认不出家人与朋友……
曾记得2011年,我接到湖南广播电视台的通知,调我离开湘西,回长沙台本部上班。当我把这一消息告诉大年时,他竟表示十分不舍。他说:“范诚老弟,以后到了长沙,回湘西就少了,真有点舍不得你。希望你以后常回来看我啊!”那一晚,他喝了不少酒,不像平时,一喝酒就精神焕发,话特别多,而是默默无语,显得闷闷不乐。我理解他,就给他说:“湘西是我的第二故乡,我一定常回来看您的!”他这才咧开嘴笑起来,显得憨厚、朴实而真诚。
如今,我再也看不到大年兄了。只希望他在天国里没有苦难,没有忧伤,平平安安,开开心心地生活。
再敬您一杯酒,我的大年兄!

作者简介:范诚,湖南广播电视台高级编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
织锦人生,苦行如荷
——读范诚先生《大年,我的好兄长》
覃正波
读罢此文,胸中似有千钧重,却又被某种清荷般的风骨托着。田大年这个名字,恰如他笔下墨荷,在泥泞中绽放出别样的光华。
他活得像一首古老的民谣。出身书香却扎根乡土,身怀绝技却甘守清贫。当同代画家争相在画布上涂抹名利时,他独自钻进土家吊脚楼,将叶玉翠们的手艺一一拾起,织进民族的记忆。那些获奖的织锦,在他眼中从不是晋升的阶梯,而是文明血脉的延续。最动人处,是他将省工艺美术大师名额全让给他人时的淡然——这非清高,而是深知何为真正珍贵。
他的苦,酿成了艺术的酒。丧妻之痛、生计之艰、育儿之忧,层层叠叠的苦难几乎要将他压垮。半斤白酒下肚,不是沉沦,而是与痛苦达成和解的仪式。墨在纸上晕开的,何止是荷花形态,更是一个灵魂在暗夜中的独舞。他的画作从不标价,仿佛艺术本就不该被铜臭沾染。
这位看似木讷的艺术家,把所有的灵性都献给了织机与宣纸。生活中的“弱智”,恰是精神世界里最珍贵的纯粹。他像湘西的青山,沉默却蕴藏着万千气象。
如今回想,他的一生恰似那幅被收藏的《大八勾》——在传统与现代交织的经纬中,以生命为线,织出了一幅比任何作品都更厚重的人生织锦。这织锦上,苦难与慈悲同在,坚守与创造同辉。
夜已深,举杯遥敬。愿那个世界有画不完的荷,喝不醉的酒,和再不必担忧的人间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