萝卜缨里的人生
卫艾云
周末,和家人去姨娘家蹭饭。还没到姨娘家,就能看到她在田里忙碌的身影。她数十年如一日地弯着腰在这块土地上耕耘着。
“老姨、老姨”一听我这喊声姨娘直起腰,摆手让我们直接进家。放眼望去,阳光透过稀疏的叶片,洒下斑驳的光影,那一抹绿,绿得发亮。放好电动车,娃娃直奔老姨那,走进仔细一看,才发现老姨弄的是萝卜缨。
“这几天萝卜缨,长得分外精神。”老姨十分自豪地说着。眼前这一大片绿叶,挤挤挨挨的巴掌大的萝卜叶子在预示着这个秋天的大丰收。“再歇几天,萝卜缨就老了……”老姨一边说,一边在用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握住萝卜缨的根部,稍一用力,一个白白胖胖的萝卜便带着一蓬鲜活的翠绿,破土而出。娃娃看着老姨如此轻松地拔萝卜,用眼神示意我想要去试试。“你去试试,今天拔出来的萝卜都给你!”老姨鼓励着娃娃。
“姨奶,不行了,这萝卜不听话……”话音未落,这萝卜缨就断了好几根,娃娃急着要向老姨求救。我们在一旁被娃娃逗得哈哈大笑,赶忙去帮忙一起拔萝卜。不一会功夫,地里就空出了一大片,而竹筐里的萝卜码得老高。我和老姨把竹筐搬到家门口的空地上,接着还要进行第二道工序:掐萝卜缨。
从地里拔出来的这些萝卜,老的是连叶卖;嫩一点的要把萝卜缨掐下来,萝卜缨的价格比萝卜还要贵一点。老姨干这些活,非常麻溜。我看到她的手,因为常年和蔬菜打交道,那裂纹里是渗了墨绿的汁水。
“小宝,你看,这萝卜缨才是好东西。”老姨的声音总是那样温和,她小心翼翼地将萝卜缨从萝卜上掐下来,仿佛在对待一件珍贵的艺术品。娃娃靠在老姨身边,也用手去掐萝卜缨。“姨奶,中午我们就吃萝卜缨。”娃娃边忙活边和老姨撒娇。“好好好,我们今天中午就吃它”娃娃看老姨满口答应,掐萝卜缨更卖力了。
老姨从竹筐里抓一把萝卜缨放竹篓里,把它们一棵棵清洗干净,转身就去厨房了。萝卜缨在沸水中再轻轻一焯,那鲜活的绿色瞬间变成沉稳的绿色。捞出来、过凉水,再用手攒着挤出水,切成细末。接着,葱姜蒜混合香醋,再滴上家里磨的芝麻油。在老姨的巧手下,整个屋子都弥漫着一股清新的香气。
老姨在厨房有条不紊地忙着做菜,一边和我叙家常。我靠在厨房的木门框上看着她,明明和我年龄相仿,却又好像隔了一辈。初中毕业后,她跟着家人去了外地。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女孩子,爬上了货车的车厢开启了她的打工生涯。临走那天,我特意去送送她,货车的车厢老高老高了,她让我从后面使点力气好让她顺利爬进去。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我们的交集就此划上了省略号。我上高中,她在服装厂里当学徒。
有一天,班上负责收信的同学给我递了一封信,我一看,原来是老姨寄来的。信上,她诉说着刚进厂的新鲜和兴奋,告诉我裁缝的活好难好难,线时常被她缝得歪七扭八,然后就会挨组长的一顿骂。隔着信,我仿佛都能看到她那倔强的模样。
三年说长不长,我们在一封封书信中诉说着彼此的喜怒哀乐。“我要结婚了,男孩家是卖猪肉的,答应给五万……”看着她的文字,我读懂了她的不愿。后来很久很久,我都没有收到她的信。我去外地上大学,在一次回家时,听一位她家的亲戚说,她生娃了,但是她丈夫在工地上被墙砸了,当场就去世了。听着他们的话,我许久不知道该如何接话。不知道她是如何面对这苦难的生活的。
后来,她跟别人要了我的手机号码,我们又重新联系上了。我也顺利地找到了工作,但是离家远。电话的两头我们又像以前一样诉说着点滴,可我们又很清楚,有些话到嘴边却也咽了回去。好不容易挨了几年,我终于回了县城,她也回了老家。她的婆家离我工作的地方近,我经常以蹭饭的名义去找她。
她家门口有成片的地,“以前人家都说我们岗头上不好,要到这块来。这地方才是最累的,一年到头都有种不完的菜、干不完的活……”这是她常常和我说起的一段话,我可以倒背如流。
“姨奶,这萝卜缨怎么又苦又甜的?”娃一脸好奇地问着,她头一回吃凉拌的萝卜缨。我赶紧也夹上一筷子,凉拌萝卜缨真是一种复杂而奇妙的味道。可它又像极了生活本身,有苦涩,有甘甜。
生活里的苦与甜,都要去面对、都要去慢慢咀嚼消化。无论生活多么繁华,我们都要珍惜那份最朴素最用心的感动。它也让我 明白真正的爱,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而是揉在一蔬一饭里的温柔。
萝卜缨这一抹绿色绿,从田间到舌尖,始终承载着土地的馈赠以及人和人之间的那份珍惜。
作者简介:卫艾云,群众文化工作者,作品发表于多家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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