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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鲁橹,女,湖南华容人。曾在《湖南文学》《十月》《人民文学》《诗刊》《北京文学》等刊物发表作品。现居北京。偶居湘北农村。
倘若不能唤醒心灵(组诗)
文/鲁橹
我惊诧的这一刻
其时,一只小鸟斜坠着落在墙头的空调洞的时候,
我惊诧它勇敢的跨过座座高楼,尖利的避雷针,
它安静的低头,停止于一个不是为它构筑的水泥洞,
我惊诧它对楼下堆积的人群和身后的繁华视而不见;
另一扇总是紧紧关闭的玻璃窗的后面,
一个脸色苍白的孩子使劲地吹着口哨,
他配合着口哨挥舞的小手,
像一面投降的旗帜;
我默然无语的看见了这场对峙,
我惊诧于
我们彼此面部的平静。
一片树叶
这是假日。我坐于银杏树下
陪我坐着的是另一片叶子。
它有着微微的倦怠,像
脱离部队的人,流露出些许担心。
——大部队还在前进,不想过早的解散
那些提前离开的,那些无法被猜中的心事
谁忍心细细解。
我曾是那个离队的人
佯装的安静 又暗暗地喜悦
以为穿上春天的衣裳 就足够饱满
以为望得见漫天的星空 就足够积蓄
还没有熟悉自己和世界,就敞开了胸扉
失却的孤单,不能一一写在脸上
靠着几点绿意,填补曾经葱茏的疆域
杂草丛生的大地 其实
远没有一棵树来得干净
不要指望什么重返枝头
来年的高悬,也不是你
秋天要淘汰的
还有更多……
我和一片叶子
都有着痛彻心扉的羞愧
炙 烤
不会停歇。世界已走到这一步。
不是没人念诵善本。不是没人祷告。
一切都醒了。没有物质在沉睡。
最最微小的菜叶虫隐身在菜叶背面——
不是青绿的了,没有香甜的味道。
那些年习惯高调的知了,头深深的嵌进树皮。
寺庙和法庭,南和北
官衙和铁轨、西和东 ……
第一次,平等地听到了彼此喘气的声音。
如果夜晚会如期而来,投下微凉,
我亲爱的造物主啊,请仍是温情脉脉地注视——
我们已在炙烤中脱去隐忍和羞涩,
对簿内心,抚卷泪流。
村庄祭
请原谅,我热爱的这些词:宁静、安详、甜蜜的梦、呓语的情人
我羞于说出。
刚修好的窄窄的水泥路,只有狗在横行。
而牛,圈养在猪圈。
被守护的世世代代的耕种,如果你心甘情愿。
请在子夜计算土地出让金。
大平原的乡村。除了人和人的交流是阻碍。
亡人的哀乐,直达清晨。
确信有过躲在丝瓜架下数星星的童年。
银河岸边那个泊船的人儿早已失去乳名。
你以为解下红头绳就是爱情的故事么?
枯坐寂寥,窗外的空渐渐白了。
倘若不能唤醒心灵
倘若不能唤醒心灵
就让大地早一天沦陷
河流早一天枯干
花朵昨夜就死
我自己
成为骨灰
倘若不能唤醒心灵
就让天空彻底倾覆
大海烧尽底端
鱼儿绝望
我自己
连骨灰都不配是
倘若不能唤醒心灵
不能挽救尘世的光芒
我连那道最后的通牒都羞于读出——
置身这耻辱的集中营
要么突围
要么用裹尸布
捆紧自己
我渐渐变得愉悦
一条路上的风暴 我们都要经历
我们也都没有预见
呼啸而来的是 大自然的遗骨
但我们没有看见大自然
什么东西沉下去了 又浮上来
是一副嘴脸 是一些人的嘴脸
模糊 没有血色
把坑挖深一点 或者不需要挖
陷入的哭声 是大家 是迷乱的魂
干涸的灵魂 陷落
贫瘠和迁徙 又一朵恶之花
开在妩媚的废墟上
来,我们干杯
我变得像诺言一般轻
我不是小草 不是小鱼儿 不是飞禽
我是其他的什么 什么
云朵 南山上的松 山底的碎石
呵呵 风暴过来了
它狰狞的样子 像极了某次宣誓
“我爱你”“我忠于你”
——只有这一次 誓言是彻底的
它没有虚拟 快速的完成了扫荡
——世界以灭完者的姿态 宣告站立
我缓缓的迎来了你
我人世间的爱人 不发一言
我已渐渐变得愉悦
我的表白如此突兀
只因 你和我在一起
你已握住了我的手
我们恰与其分的消失
就算时间地点都是错误的
但人物没错
作为当事人 作为现场者
我们活着 死去 我们肯定 否定
各种表情:愤懑 激动 目光散乱
堆积而来的好奇 堆积而来的打探
堆积而来的对世界关爱
最后都要走散
一条河流爱上另外一条河流
是愿意干枯自己的
一粒石头爱上另外一粒石头
是愿意粉碎自己的
假如是火山呢 或者是死火山
没有特别的说明
我们都会选择燃烧 爆发
尽头了么? 那好吧
我们恰如其分的消失 我们恰如其分的
选择 背叛了现场
安息吧 我找不到更好的方式
来祭奠我们残缺的一生
你必怀了怜悯
你必怀了怜悯
爱着这个世界 爱着清晨
爱着花园里打落的蔷薇 喊上爱人
拿好被雨侵泡的明信片 手牵手
对大山喊父亲
对流水喊母亲
我们只是孩子
还没有长大 还正在长
豆蔻一般在路上 寻找绿荫
你必怀了怜悯
爱着这个世界 爱着黄昏
爱着颠倒的季节 喊上爱人
你看那躲在木屑边的麻雀
头偏着 同伴看着他
它们挪了挪身子 给一串蚂蚁让路
我们也让路吧 我们去摘夕阳下的花
即使花瓣落地
弯腰时 再弯下去
天和地都值得去拜托
万物都值得去拜托
它们会挽住那一瓣
——它们又似是做着迷藏
你会看见新面孔 看见淘气
看见力量在聚拢
——只是 这一刻都是未知
这一切 都是未知
你必怀了怜悯
行走一生
讨厌那些说热爱生活的人
——题记:诗与标题无关
夕阳死了。灰白的面孔裸露西天。
看不见火烧云。一条黑线穿过面孔,
稍微弯曲。
给它送终的是蝉。黑黑的身体,
道不出的神态。
只是蝉翼有些透明,
与往日无有区别。
扭身进门的人是憋屈的。
忽略那正一点点下沉的物,
会带来一个新日子。
——的确是忽略了,
或者不曾希翼。
当日子用来混时,
心情大抵是平静的。
我开始有漏洞
我喜欢了三片树叶
而我爱了我身边的
我经过一棵树
我经过无数棵树
那些泻下的光斑说话——
生命其实没有暗淡过
那些强加的词汇
你不能把它们再一一捡起
可我开始有漏洞
看见的和看不见的
我的身体学会生气了
我的大脑也生气了
我的血管我的心脏也学会了
它们嘲笑我的漏洞
它们用停电和短路嘲笑我
不过它们还没有学会罢工
它们总之还是善良的
我没有什么可着急的
我派出三片树叶
抓住漏洞 堵死它
那些庞大的漏洞
你们集体出发 堵死它
散 步
过去一拨 后面的那拨也跟上来了
手中拿扇的老人 小黑狗伴着脚边走
花园里人群像丢手绢的那拨
我看见西边的天 一点点泼下黑
蝉鸣在耳 有人在树底下找幼蛹
一支烟燃着 黑一下亮一下
“快点找吧,它们明天就长大了
明天你就吃不到它们了。”
那个散步就像小跑的女孩
她的前面是个戴小花帽的老太太
老太太身体前倾 她像少女那样不回头
她像少女那样 懵懂的穿过花栏
天终于完全地遮蔽了她们
我还没有停下来
我还没有走到光亮处
我是随工业一起长大的
爷爷去世得早 他抽旱烟袋
出一趟最远的门 是到邻村娶回奶奶
最后体面地躺在床上 床边都是哭喊的人
一支唢呐 送他回家
父亲有幸多了 他坐儿子的小汽车
来来回回奔驰在高速路上
他过完他人生的最后一个年
不声不响的睡在故乡的床上
他的回家的仪式 足足做了一星期
我是随工业一起长大的
坐飞机 乘高铁
携带着打了补丁的心脏
我落地的地方 都是工业的声音
不能用乡音问路了
回家 成为最奢华的词
很多人 都怕敢提起

存在的勘探者
——论鲁橹诗歌中的心灵觉醒与尘世困境
覃正波
在当代汉语诗坛的喧嚣中,鲁橹的诗歌如同一条隐秘的溪流,不事张扬却自有其深度与力量。这位从湖南华容走向北京的诗人,在都市与乡村的双重经验中,锻造出独特的诗歌语言与精神向度。她的组诗《倘若不能唤醒心灵》呈现了一个现代知识分子在尘世困境中的精神挣扎、心灵觉醒的艰难历程以及对存在本质的不懈叩问。
鲁橹的诗歌具有强烈的自反性特征,诗人不断审视自我与世界的复杂关系。《我惊诧的这一刻》中,那只“斜坠着落在墙头的空调洞”的小鸟成为一个绝佳的隐喻——它勇敢穿越现代都市的“座座高楼,尖利的避雷针”,却安静地停驻于“一个不是为它构筑的水泥洞”。这种错位感恰恰映照出现代人的生存困境:在非本真环境中寻求栖居的可能。而“玻璃窗后脸色苍白的孩子”和“像一面投降的旗帜”的小手,则暗示了新生代在封闭空间中的无声抗争。诗人以“我惊诧于/我们彼此面部的平静”完成了一次冷峻的社会学观察,揭示了现代人面对异化时的集体麻木。
在《一片树叶》中,鲁橹进一步深化了这种自反性探索。“我曾是那个离队的人/佯装的安静 又暗暗地喜悦/以为穿上春天的衣裳 就足够饱满”———这些诗句不仅是对个人成长经验的回溯,更是对一代人精神状态的精准捕捉。诗人以树叶自况,直面“不要指望什么重返枝头”的残酷现实,最终与树叶共同抵达“痛彻心扉的羞愧”。这种羞愧并非软弱的表现,而是良知觉醒的开始,是诗人对自身局限性的勇敢直面。
鲁橹的诗歌视野并未局限于个人情感的内视,而是扩展至对整体人类生存境遇的观照。《炙烤》一诗中,“寺庙和法庭,南和北/官衙和铁轨、西和东....../第一次,平等地听到了彼此喘气的声音”,这些诗句构建了一个全景式的生存图景。诗人以先知般的敏锐,捕捉到现代社会普遍的精神焦灼。而“我们已在炙烤中脱去隐忍和羞涩/对簿内心,抚卷泪流”则展现了灵魂自审的艰难与必要。
《村庄祭》是鲁橹对消逝乡土文明的深情挽歌。她以近乎人类学田野调查的精确,记录了乡村社会的变迁:“刚修好的窄窄的水泥路,只有狗在横行。/而牛,圈养在猪圈。”这些细节背后是传统农耕文明的解体。诗人哀悼的不仅是物理空间的改变,更是精神家园的失落:“确信有过躲在丝瓜架下数星星的童年。/银河岸边那个泊船的人儿早已失去乳名。”在现代化进程中,那些曾经赋予生命以意义的符号系统正在瓦解,诗人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种文化断裂带来的精神创伤。
面对如此困境,鲁橹在《倘若不能唤醒心灵》中表达了极为决绝的态度:“倘若不能唤醒心灵/就让大地早一天沦陷”。这种看似极端的情感表达,实则体现了诗人对精神觉醒的极度渴望。她宁愿“成为骨灰”,甚至“连骨灰都不配是”,也不愿苟活于心灵沉睡的状态。这首诗是诗人精神立场的鲜明宣示,展现了当代知识分子在价值虚无时代的责任担当。
值得注意的是,鲁橹的诗歌并非一味沉溺于绝望与悲怆。《我渐渐变得愉悦》和《你必怀了怜悯》等诗作展现了其诗歌情感的丰富维度。在经历精神炼狱后,诗人抵达了一种超越性的平静:“我缓缓的迎来了你/我人世间的爱人 不发一言/我已渐渐变得愉悦”。这种愉悦来自于对生存真相的直面与接受,来自于在虚无中的坚守。《你必怀了怜悯》则如一首祈祷文,诗人以近乎宗教般的情感呼吁:“你必怀了怜悯/爱着这个世界”。这种怜悯不是软弱的同情,而是历经苦难后升华为对万物的深情注视。
鲁橹的诗歌语言简洁而精准,意象鲜明而富有张力。她善于从日常经验中提炼诗意的闪光,在平淡细节中开掘深意。《散步》中,“过去一拨 后面的那拨也跟上来了/手中拿扇的老人 小黑狗伴着脚边走”,这些看似随意的观察,实则构建了丰富的生活场景与时间流逝感。《我是随工业一起长大的》则以三代人的生命史浓缩了中国社会的变迁,将个人命运置于宏大的历史背景中,赋予诗歌以历史叙事的厚度。
鲁橹的诗歌创作体现了当代诗人对存在意义的不懈探索。她在都市与乡村、传统与现代、个人与社会的多重张力中,构建了丰富的诗歌世界。更重要的是,她的诗歌始终保持着对心灵觉醒的执着追求,在价值混乱的时代坚守着诗歌的精神高度。正如她在《我开始有漏洞》中所言:“我没有什么可着急的/我派出三片树叶/抓住漏洞 堵死它”。这种与自身局限坦然相对的态度,正是诗歌创作最可贵的品质。
鲁橹的诗歌告诉我们,在这个物质丰盛而精神贫瘠的时代,诗人依然是存在的勘探者,是心灵的守夜人。她的诗歌既是对现代人生存困境的揭示,也是对生命可能性的开拓。在“倘若不能唤醒心灵”的深刻忧思中,恰恰蕴含着她对人类精神复苏的深切期待。

作者简介:覃正波,男,土家族,湖南张家界人。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诗歌学会会员、张家界市作家协会理事兼副秘书长。毛泽东文学院第17期中青年作家研讨班学员,主编大型文学网刊《澧水之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