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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春风怒马
黄土高原的春天,来得总是迟滞而暴烈。先是漫长得令人绝望的枯黄,然后,仿佛在一夜之间,挟着沙砾的狂风便裹来了那么一丝暖意,吹开了河套平原上第一树挣扎着、带着些许倔强粉白的山桃花。就在这样一个午后,杨柳骑着一辆除了铃铛不响、浑身都哗哗作响的破旧自行车,冲下了那道漫长的土坡。
他俯冲的姿态,像一只急于挣脱地面的雏鹰。风灌满他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发出猎猎的声响。他年轻,瘦削,脸上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被贫困和野心共同雕琢出的坚硬线条。那双眼睛,黑得像两口深井,此刻正燃烧着两簇火焰,紧紧盯着坡下那片在尘土与工业废气中逐渐显露出轮廓的城市——西府市。在他眼里,那不是一座城,而是一片等待他开垦的、流着奶与蜜的应许之地。车轮碾过路面上一个深坑,剧烈地颠簸了一下,车后座上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的那口旧木箱里,发出了一阵书本与瓷器碰撞的闷响。那是他的全部家当,也是他全部的未来。
“快些!再快些!”他心里呐喊着,双腿更加用力地蹬踏,链条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感觉自己不是在骑车,而是在驾驭一股命运的风。这风,要把他从那个只有黄土和窑洞的村子里吹出来,吹到一个能让他杨柳这个名字响当当的地方去。他想起离家时,母亲用粗糙如树皮的手,将一卷裹了又裹的、带着体温的零钱塞进他内衣口袋,父亲则只是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最后只说了一句:“争口气,别让人瞧扁了。” “争气!”这两个字,像烙印,深深地刻在他的骨髓里。
就在他思绪翻腾之际,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自身后响起,伴随着一阵若有若无的、像是雪花膏又像是野花混合的清香。一辆崭新的“飞鸽”牌女式自行车轻盈地超到了他前面。骑车的是一位姑娘,穿着一件时兴的、领口绣着淡紫色小花的白衬衫,两根乌黑油亮的麻花辫垂在腰际,随着她蹬车的动作,辫梢活泼地跳动着。她似乎感受到了身后那灼热而急切的目光,微微侧过头,瞥了他一眼。那一眼,清澈得像山涧里的泉水,却又带着一丝城市姑娘特有的、不经意的疏离。只一瞬间,她便转回头,加快了速度,将他连同他那辆破车的嘈杂,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就那么一眼,杨柳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随即又疯狂地跳动起来。他甚至没看清她的正脸,只觉得那惊鸿一瞥的侧影,那飞扬的辫梢,以及空气里残留的那一缕馨香,构成了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关于“美好”的全部想象。他下意识地也想加快速度追上去,可身下的老伙计只是发出一阵更响亮的抗议,与那姑娘轻捷远去的背影形成了残酷的对比。一股混合着自卑与强烈征服欲的火,猛地窜上他的心头。他死死盯着那个越来越远的白色身影,直到她消失在街道的拐角,仿佛一个倏忽即逝的幻梦。
“我一定要……得到。”他咬着牙,在心里对自己说。这誓言,既是对那惊鸿一瞥的姑娘,也是对眼前这座灰蒙蒙、却在他眼中金光万丈的城市。他并不知道,这最初的、源于匮乏与欲望的“争”,已然为他未来的命运,埋下了一根尖锐的刺。
第二章:金石为开
西府市像一头巨大的、沉默的怪兽,用它冰冷的钢筋混凝土肠胃,慢慢消化着像杨柳一样涌入的、怀揣梦想的年轻生命。他在城东的“骡马市”大杂院里,租下了一个仅有八平米见方的杂物间。四面漏风,屋顶漏雨,夏天像蒸笼,冬天像冰窖。但这已经是他在这个城市能找到的、最便宜的立足之地。
他的第一份工作,是在一家国营瓷器厂的销售科当临时工。科里的老油条们,把他当成了免费的杂役,端茶、倒水、扫地、擦桌,替人顶缸、背黑锅,成了他的日常。他那点微薄的薪水,除了支付房租和勉强果腹,几乎所剩无几。但他有他的“术”。他比任何人都勤奋,都肯下力气。别人不愿意跑的偏远供销社,他去;别人不愿意整理的积压库存清单,他通宵达旦地整理;他甚至靠着在村里跟一个老匠人学过几天瓷绘,偷偷帮厂里设计了几款新的花样,虽然功劳最后都被科长笑眯眯地领走了。
他坚信“金石为开”,坚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他把自己当成那块最坚硬的石头,要用全部的力气,去敲开命运那扇紧闭的门。夜晚,在昏暗的灯光下,他如饥似渴地啃读着所有能搞到的营销类、成功学书籍,那些铅字在他眼里,是点石成金的咒语,是通往成功的“术”。他模仿着书里成功人士的言行,练习微笑,练习握手,练习在酒桌上说那些言不由衷却又滴水不漏的场面话。他觉得自己像一只正在蜕皮的蝉,痛苦,但充满希望。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摸到那扇门的边缘时,命运给了他第一次真正的重击。厂里有一批重要的出口订单出了问题,釉色不匀,面临巨额索赔。需要一个替罪羊。于是,他这个没有根基、没有背景的临时工,成了最完美的选择。无论他如何辩解,如何拿出自己当初提出过质量隐患的记录,都无济于事。科长拍着桌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杨柳!厂里看你困难,给你碗饭吃,你不知感恩,还搞出这么大纰漏!你负得起这个责吗?”
那一刻,杨柳站在那间充斥着烟味和官僚气息的办公室里,看着周围那些或冷漠、或幸灾乐祸的脸,只觉得浑身冰冷。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术”,在真正的权力和规则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纸。他被毫不留情地扫地出门,连最后一个月的工资都被以“抵扣损失”为由克扣了。
他抱着那口旧木箱,踉踉跄跄地走回大杂院。天空下起了冰冷的雨丝,打在他脸上,和滚烫的泪水混在一起。他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第一次对自己坚信不疑的“努力”产生了动摇。为什么?为什么他如此用力,却换不来想要的结果?他不明白。
第三章:羌笛声咽
被瓷器厂开除,像是抽掉了杨柳在城市立足的第一块,也是唯一一块基石。他开始了在建筑工地搬砖、在码头扛包、在饭馆后厨帮工的打零工生涯。生活的粗糙磨砺着他手上的老茧,也磨砺着他那颗原本充满诗意和野心的心。它变得愈发坚硬,也愈发敏感于屈辱。
然而,那个在春日坡道上惊鸿一瞥的白色身影,却像一枚烙印,深深地刻在他的记忆里。他几乎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她了,直到那个夏末的傍晚。
他在一家新开的、据说很有背景的“金达莱”歌舞厅门口,看到了她。她正从里面走出来,不再是白衬衫麻花辫,而是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裁剪合体的连衣裙,头发烫成了时髦的波浪卷,脸上化着淡妆,在霓虹灯的映照下,光彩照人。她身边,站着一个穿着西装、头发梳得油亮的年轻男子,正殷勤地为她拉开车门。
杨柳当时正蹲在马路对面,等着给歌舞厅送完啤酒后结账。他像被施了定身法,呆呆地看着。心脏先是停跳了一拍,随即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弯下腰去。自卑、愤怒、失落、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被背叛感,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内心。原来,她属于这样的世界,一个与他此刻的泥泞和狼狈截然不同的、光鲜亮丽的世界。
就在这时,她也看见了他。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大约两秒钟,似乎有些讶异,又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随即,她便若无其事地低下头,钻进了那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车子绝尘而去,尾气喷了杨柳一脸。
后来,他千方百计,像做贼一样打听,才知道她的名字叫羌笛。人如其名,她的声音据说也很好听,像笛声一样清越。她是市文化宫的音乐老师,父亲是西府市轻工局的副局长。那个开桑塔纳的男子,是本市一位副市长的公子,正在猛烈地追求她。
“羌笛……羌笛……”夜深人静,杨柳在自己那间漏雨的小屋里,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它不再是一个美好的幻梦,而成了一个符号,一个象征着他与这个城市之间巨大鸿沟的符号,一个他必须跨越、必须征服的目标。他得不到的,偏偏越是想要。这种渴望,混合着初入社会的挫败感和强烈的出人头地的欲望,变得愈发扭曲和炽烈。他对着斑驳的墙壁发誓:“羌笛,总有一天,我要你正眼看我!要你……属于我!”
这份最初的心动,已然变质,成了一种掺杂着极度自卑与极度自负的、执拗的占有欲。他爱的,或许早已不是羌笛本人,而是她所代表的那个他无法触及的、必须通过“争”才能获得的世界。
第四章:暗潮汹涌
生活的戏剧性在于,它往往在你最绝望的时候,又为你掀开帷幕的一角。在被瓷器厂开除三个月后,一个偶然的机会,杨柳凭借着他当初偷偷自学、并在实践中摸索出来的一套“瓷器品相快速鉴别法”,在一个地下古玩黑市上,帮一位被做局的南方老板避免了一大笔损失。那位姓钱的老板,矮胖,精明,一双小眼睛里闪烁着计算的光芒。他对杨柳的“手艺”大加赞赏,并邀请他加入自己的贸易公司,主要负责“鉴别一些来路复杂的工艺品”。
这无疑是一根救命稻草。杨柳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抓住了它。他太需要机会了,太需要证明自己了。他告诉自己,这只是权宜之计,是积累“第一桶金”的手段。他刻意忽略了钱老板业务中那些模糊的灰色地带,忽略了那些瓷器上偶尔沾染的、说不清来历的土腥气。他沉浸在自己终于找到了用武之地的虚假繁荣里。
钱老板的公司,位于一栋破旧办公楼的最顶层,门口连个牌子都没有。里面终日拉着窗帘,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烟草、茶叶和一种陈年旧物的霉味。同事只有两个:一个是钱老板的远房侄子,负责“外勤”,满脸横肉,沉默寡言;另一个是负责账目的中年女人,永远穿着一身深色衣服,像一道飘忽的影子。
杨柳的工作,就是坐在里间,对着那些或真或假、或新或旧的瓷器、玉器、铜器,运用他的“术”,给出判断。他的确很有天赋,眼光毒辣,几次判断都为钱老板带来了丰厚的利润。钱老板拍着他的肩膀,哈哈笑着:“杨老弟,你就是我的招财童子!跟着我干,亏待不了你!” 说着,塞给他一个比在瓷器厂时厚实得多的信封。
摸着那厚厚的一沓钱,杨柳的心跳加快了。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实实在在的掌控感。他用这钱,给自己换了一身像样的行头,搬出了骡马市的大杂院,租了一个带窗户的单间。他甚至鼓起勇气,再次去了文化宫,远远地看了羌笛一次。她正在教孩子们唱歌,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仿佛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边。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离她近了一些。
然而,危险总是与机遇并存。一天深夜,他被钱老板一个紧急电话叫到公司。办公室里气氛凝重,钱老板脸色铁青,桌上放着一件刚刚送来的、带着新鲜泥土的青铜爵。“看看,能不能出手?”钱老板的声音沙哑。
杨柳拿起那件青铜爵,只一眼,心就沉了下去。这绝不是普通的出土文物,其形制、铭文,都指向极高的等级,而且上面的土腥气浓得刺鼻。这是碰都不能碰的红线。他抬起头,看着钱老板那双充满血丝、带着威胁和期盼的眼睛,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远房侄子”下意识按在腰间的手。他知道,自己已经踏上了一条急速行驶的船,船下是暗流汹涌的深渊,此刻想要回头,已是千难万难。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紧。说真话,可能立刻就有灭顶之灾;说假话,他便在这泥潭里越陷越深。在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后,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说道:“东西……不对,风险太大。”
钱老板死死地盯着他,半晌,忽然咧嘴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听你的!谨慎点好!” 但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
那一晚,杨柳回到自己的新住处,看着窗外城市的点点灯火,第一次感到了彻骨的寒冷。他以为自己找到了通往成功的“术”,却不知自己正被这“术”牵引着,一步步走向命运的漩涡中心。暗潮,已然在脚下汹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