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过一会儿麻药完全退了可能会有一点点疼,但明天肯定就好了。”我低下头,对女儿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今天补了一颗牙,拔了四颗,又做了一个牙套,花掉了将近八百块。这钱是从这个月本就捉襟见肘的生活费里硬挤出来的,像从一块干瘪的海绵里又拧出了几滴水。
走在回家的路上,喧闹的人声裹挟着道路两旁商铺里各种蔬菜、鱼肉和熟食的味道扑面而来。我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想尽快穿过这片充满生活气息却又让她感到压力的区域。我的目光习惯性地掠过那些光鲜亮丽的铺面,落在了一个蔬菜店的门口。
门口堆着一筐橘子,品相不怎么好,有些表皮带着明显的疤痕,有些颜色深浅不一,显然是处理的尾货。旁边用硬纸板歪歪扭扭地写着:处理橘子,五元一袋。
“妈妈,橘子!”女儿的眼睛亮了一下,轻轻拉了拉我的手。孩子对甜味的天生渴望,是无法掩饰的。
我的脚步顿住了。五块钱,能买什么呢?或许是一把不太新鲜的小青菜,或者是一袋孩子们很久没吃过的零食。但十块钱买这么一大袋橘子……我心里飞快地计算着。儿子正在长身体,初二了学习任务重,需要维生素;女儿刚看完牙,吃点软乎的橘子也好。最重要的是,便宜。
“老板,这橘子甜吗?”我蹲下身,拿起一个橘子掂了掂,手感还算沉实。
“甜!就是样子丑点,皮皱了点,便宜处理了。”菜铺老板的脸被风吹得黝黑,笑容朴实。
我最终还是支付了十元。接过那个沉甸甸的红色塑料袋时,我感到一种微妙的情绪——混合着占到一点点小便宜的欣慰,和需要靠买处理水果来满足孩子的酸楚。
回家的路似乎格外漫长。老旧的多层居民楼,没有电梯。我家在六楼,楼梯间的墙壁斑驳,堆放着一些邻居舍不得扔的杂物。每上一层台阶,我都觉得手里的橘子袋又重了一分。那不仅仅是橘子的重量,更是生活的重量。
钥匙在锁孔里转动,发出干涩的声响。推开门,一股熟悉的、属于家的气息涌来。虽然略显陈旧,但却被我收拾得整洁干净。客厅狭小,家具简单,却一尘不染。这是我在这个困窘天地里,唯一能牢牢守护的体面。
“妈妈,快打开橘子,我想吃一个!”女儿迫不及待地换好拖鞋,眼巴巴地看着我手里的袋子。 “好,妈妈这就打开。”我一边应着,一边把围巾和外套挂好,提着袋子走到厨房的餐桌旁。
就在那一瞬间。当我解开缠绕在袋口的活结,随着塑料袋窸窣作响着敞开,一股浓烈得近乎发酵的、混合着酸甜气息的橘子香味,猛地扑了出来,瞬间充盈了厨房。那味道如此蓬勃,如此不加掩饰,像积压了许久的心事终于找到了出口。
也就在这一瞬间,我一直强撑着的、在外人面前甚至在自己孩子面前都维持着的平静外壳,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味击碎了。
我没有哭出声,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太大变化。但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地涌了上来,迅速漫过眼眶。我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好奇张望的女儿,假装低头整理灶台。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不是滴落,而是流向喉咙深处,流向心里那一片苦涩的海洋。
咸涩的泪水,和空气中弥漫的橘子酸甜,形成了一种奇异的、令人心碎的对照。
我把自己关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扑在脸上,试图掩盖泪水的痕迹。镜子里映出一张三十五六岁女人的脸,依稀还能看出昔日的清秀,但眼角眉梢已刻上了生活磨损的痕迹,皮肤因长期操劳和缺乏精心护理而显得有些干燥暗淡,眼神里是藏不住的疲惫。
我曾经也是老师和家长眼中的好学生、好孩子啊。记忆中,中学时代的我,书包里总是装着梦想的草稿。我喜欢文学,作文常被当成范文在年级里传阅。那时候,我以为未来有无限可能,像一幅等待我挥毫泼墨的壮丽画卷。我考上了还不错的大学,虽然不是顶尖名校,但也曾意气风发。
是怎么一步一步,把日子过成了今天这般模样呢? 思绪像不受控制的潮水,漫溯回过往。
和丈夫的婚姻,最初也带着爱情的甜蜜和对未来的憧憬。丈夫踏实、肯干,虽然话不多,但对我体贴。我们也曾有过一段蜜里调油的小日子。
变化的开端,是丈夫轻信了一位远房表哥所谓的“稳赚不赔”的工程投资项目,瞒着我,不仅拿出了家里所有的积蓄,还以他的名义向银行和几个亲戚朋友借了四五十万。
结果,表哥卷款跑路,人间蒸发。巨大的债务黑洞,瞬间吞噬了这个刚刚起步的小家庭。
那是天塌地陷的一段日子。争吵、埋怨、无尽的悔恨,像乌云一样笼罩着这个家。丈夫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眼神里充满了愧疚和绝望。看着丈夫垮掉的样子,看着当时还年幼的儿子和襁褓中的女儿,我知道,抱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这个家,不能散。
“债,我们一起还。”我只对丈夫说了这一句话。 从此,生活的轨迹彻底改变。丈夫辞掉了原本相对稳定但收入有限的工作,跟着工程队去了外地,哪里活累、钱多就去哪里,钢筋水泥里摸爬滚打,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为了尽可能多挣点钱还债,他几乎舍不得休息,像一台透支的机器。
而我,则主动辞掉了那份原本很有发展前景的文职工作,全面退回家庭。不是我不想工作,而是现实不允许。双方老人都指望不上。我的母亲早逝,父亲年迈体弱,跟着哥哥生活。公婆家在偏远农村,观念守旧,当年就对我们结婚没提供什么帮助,如今更是指望不上,不添乱已是万幸。
请保姆?那是天方夜谭。于是,照顾两个孩子起居、学习的所有重担,都压在了我一个人肩上。从清晨五点多起床准备早餐,到深夜检查完儿子的作业、哄女儿睡觉,我像一只不停旋转的陀螺,被无形的鞭子抽打着,日复一日。
生活的每一个环节,都需要精打细算。记账本是我最厚的“书籍”,每一笔支出,小到一块钱,都记得清清楚楚。我学会了在菜市场收摊前去淘最便宜的菜,学会了把旧衣服改造成孩子的居家服,学会了应对各种催债电话的措辞(早期那几年尤其多),学会了在孩子面前隐藏焦虑,展现出平静和稳定。 曾经的文学梦想,那些风花雪月的诗句,早已被柴米油盐、学费、债务利息碾压得粉碎。我很久没有好好看过一本书了,偶尔拿起,也是儿子的语文课本。我感到自己的世界在一点点变小,小到只剩下这个房子、学校和菜市场。
“妈妈,你好了吗?我想吃橘子。”女儿怯生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打断了我的回忆。
我深吸一口气,用力抹去脸上的水痕,换上平静的表情,打开门。“好了,来,妈妈给你剥橘子。” 我提着那袋橘子回到客厅,坐在那张用了十几年的旧沙发上。女儿依偎过来,脑袋靠在我身上,带着孩子特有的依赖和信任。
我伸手从袋子里拿出一个橘子。果然,表皮粗糙,颜色不均,还有一小块明显的磕痕。但凑近了闻,那股清新的柑橘属植物的芬芳,依然让人精神一振。我小心地用指甲划开橘皮,金黄色的果肉露了出来,汁水丰沛,空气中甜香更浓。 剥下一瓣,送到女儿嘴边。女儿张开嘴,小心地含住,咀嚼了几下,肿着的小脸立刻漾开满足的笑容:“妈妈,好甜!” 看着女儿的笑容,我心里那苦涩的海洋,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糖,虽然无法改变整体的咸涩,却也在某个角落泛起了一丝微甜。我也剥了一瓣放进自己嘴里,酸甜的汁液在口腔中爆开,味道确实不错,远超出它对品相的预期。 “是很甜。”我轻声说,又剥了几瓣给女儿。
门锁再次响起,是儿子放学回来了。初二的大男孩,正处在抽条长个的年纪,校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短了。他脸上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介于孩童和少年之间的神情,看到茶几上的橘子,眼睛也是一亮。
“妈,买橘子了?”他放下沉重的书包,伸手就拿了一个。 “嗯,处理的,便宜。味道还行,你尝尝。”我说着,又习惯性地叮嘱,“先去洗手,作业多不多?” 儿子应着去洗手,回来一边剥橘子,一边说起学校里的趣事,哪个老师上课闹了笑话,哪个同学打球摔了一跤。我静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句。这是我一天中少有的放松时刻,听着儿子的声音,看着孩子们在身边,暂时可以忘记外面的风雨。
儿子很懂事,很少主动要求买什么东西。他知道家里的情况。有时候我看着他过早沉稳的眼神,心里会泛起一阵心疼。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却过早地体味到了生活的艰辛。
晚饭是简单的西红柿鸡蛋面,配上一小碟咸菜。我给儿子碗里多卧了一个荷包蛋。儿子看了看我和妹妹的碗,没说什么,只是低头默默吃着。饭后,儿子主动收拾了碗筷,然后回到自己房间写作业。女儿则在客厅的餐桌上摊开课本和练习册。 辅导孩子功课,是我每天的“第二战场”。三年级的知识还不难,但需要耐心。女儿有时会粗心,有时会不理解。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和,一遍遍地讲解。我想起自己小时候,学习从不用父母操心,总是名列前茅。如今,我只能把那些曾经用于攀登知识高峰的精力,用来辅导孩子最基础的算术和生字。
期间,孩子爸爸打来了视频电话。屏幕上出现他那张被晒得黝黑、沾着灰尘的脸,背景是嘈杂的工棚。他声音有些沙哑,问女儿的牙还疼不疼,问儿子最近学习怎么样。 “都挺好的,你放心吧。”我把镜头转向正在写作业的孩子,“女儿牙不疼了,儿子也挺听话的。你自己在外面注意安全,按时吃饭。” 我报喜不报忧,这是多年来的习惯。不想让远方的丈夫再多一份牵挂和愧疚。孩子爸爸在那边憨厚地笑着,说这个月项目进度快,能多拿到一些奖金。他又反复叮嘱孩子们要听妈妈的话,好好学习。
挂了电话,房间里短暂的热闹又归于沉寂。我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心里空落落的。夫妻,本该是并肩作战的战友,如今却像隔着银河相望的星辰,各自在自己的轨道上负重运行。
夜深了,女儿已经睡熟,儿子房间的灯还亮着。我轻轻走过去,看到儿子还伏在书桌前,眉头微蹙,对付着一道数学难题。台灯的光勾勒出他日渐清晰的少年轮廓。
“还没做完?”我轻声问。 “快了,就最后一题了。”儿子头也不抬。
我没有打扰他,去厨房热了一杯牛奶端过来。看着儿子喝牛奶的样子,我忽然想起那袋橘子。我回到客厅,又拿出几个,仔细地剥好,把白色的橘络一丝丝撕干净,将饱满的果肉放在一个小碗里,端到儿子书桌上。
“歇一会儿,吃点橘子。” 儿子抬起头,看到碗里黄澄澄的橘子肉,愣了一下,然后对妈妈露出一个有些疲惫却真实的笑容:“谢谢妈。”
那一刻,我看到儿子眼中闪烁的光芒,像暗夜里微弱的星,却足以照亮我心中某个灰暗的角落。
日子就像门前那条河,表面平静,内里却暗流涌动。那袋处理橘子,成了这段时间家里一点小小的甜蜜点缀。它便宜,却真实地带来了维生素和糖分,带来了孩子们短暂的快乐。
我开始尝试用各种方式“开发”这袋橘子。除了直接吃,我把品相特别差的挑出来,剥出果肉,加上一点冰糖,熬成橘子酱,可以抹在馒头片上,给早餐增添风味。橘子皮我也没有扔掉,洗净晒干,可以泡水喝,据说能理气化痰。我甚至还尝试用橘子皮和苹果核一起煮水,满屋子会弥漫着一种带着果香的、温暖的气息。 这些小小的“创造”,在捉襟见肘的生活里,仿佛成了一种无奈的仪式,一种在匮乏中寻求丰盈的努力。我想起古人说的“敝帚自珍”,此刻大概就是“敝橘自珍”吧。 生活的困境并不会因为一袋甜橘子而改变。 几天后,我接到了儿子班主任的电话,说学校要组织一次为期两天的研学活动,去一个科技馆和生态农场,费用是四百元。班主任委婉地表示,儿子很想去,但听说家里可能有点困难,特意打电话来问问我的意见。
挂了电话,我陷入了沉默。四百块。对于很多家庭来说,可能只是一顿饭钱,一件衣服的钱。但对于我,这意味着要仔细权衡,最后为了孩子不一样我还是答应了。
我看着记账本,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一行行数字。水电费、燃气费、电话费、买菜钱、孩子们的牛奶钱……每一项都像勒紧的绳索。我甚至下意识地想到了那袋十块钱的橘子,心里泛起一丝自嘲的苦涩。
晚上,我和儿子谈了这件事。儿子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妈,要不我就不去了,也没啥意思。”
儿子越是懂事,我心里就越不是滋味。我想起自己小时候,学校组织活动,我总是积极报名参加,父母也从未因为钱让我为难。难道到了自己孩子这里,就要因为几百块钱而放弃吗? “你想去吗?”我问。
儿子抬起头,眼睛里有着明显的渴望,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太贵了。”
那一刻,我坚定地说。“钱的事妈妈来想办法,你去吧。多看看,多学学,挺好的。”
这时,我看到儿子眼中瞬间迸发出的光彩,那光彩让我觉得,哪怕接下来一个月要把裤腰带再勒紧一点,也值了。
这笔额外的开销,像一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头,再次搅动了我内心的波澜。我开始更加积极地寻找能在家里兼顾的赚钱门路。我在网上浏览各种兼职信息,但大多不靠谱,要么需要外出,要么需要特定的技能,要么就是骗局。
有一天,我在社区微信群里看到邻居抱怨,说孩子语文不好,尤其是作文,干巴巴的没内容,想找个家教又觉得不划算。我的心猛地动了一下。 作文?这不正是我学生时代最擅长的吗?虽然荒废多年,但教小学生或者初中生打基础,或许可以试试? 我犹豫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私下加了那位邻居的微信,委婉地表达了自己可以试试帮忙看看孩子的作文,不收钱,就当是邻里帮忙。邻居将信将疑,但还是把儿子一篇写得像流水账的作文发给了她。 那个晚上,等孩子们都睡下后,我坐在台灯下,对着那篇稚嫩的作文,仿佛面对着一个久违的老朋友。我仔细地阅读,用红笔在旁边标注,哪里可以加入细节描写,哪里可以调整顺序让逻辑更清晰,哪里可以用一个更生动的词语。我甚至还根据作文主题,亲自写了一段下水文作为示范。
我写得很投入,很久没有这种沉浸在文字世界里的感觉了。指尖在键盘上敲击,思绪在字里行间流淌,那些被生活尘封的语感和文采,似乎并没有完全消失,只是沉睡了过去。完成批注和范文时,已是深夜,我却感到一种奇异的、久违的精神上的满足和疲惫。
第二天,我把修改意见和范文发给了邻居。邻居看了之后非常惊喜,连连道谢,说孩子看了之后很受启发,非要给我发个红包表示心意。我推辞不过,最后收了二十块钱,说是“资料费”。 这二十块钱,和我付出的时间精力相比,微不足道。但它意义非凡。这是我在被困于家庭琐事多年后,第一次凭借自己过去引以为傲的能力,真正赚到的钱。虽然只有二十块,却像一道微光,照进了我灰暗压抑的生活裂缝。
那袋橘子终于见底了。我把最后一个橘子拿出来,放在鼻子下深深地闻了闻,那熟悉的、带着一丝发酵感的甜香,似乎比刚买回来时更醇厚了。
我慢慢地剥开橘皮,看着那月牙般的橘瓣紧紧簇拥在一起。我想起这大半个月来的日子:女儿补牙后满足地吃着橘子的笑脸;儿子在深夜台灯下就着橘子挑灯夜读的侧影;丈夫在视频电话里疲惫却关切的眼神;自己第一次通过辅导作文赚到那二十块钱时,心中涌起的微小却真实的波澜;还有决定让儿子去参加研学活动时,他眼中那无法掩饰的喜悦…… 生活依然困窘,前路依然漫长,那四五十万的债务依然像一座大山压在心头。丈夫还在远方工地挥汗如雨,我依然要独自面对两个孩子的成长和鸡毛蒜皮的日常。
但是,有些东西似乎不一样了。 我掰下一瓣橘子放进嘴里,仔细地品味。初入口是清晰的甜,随后一丝恰到好处的酸味泛起,中和了甜腻,让口感更有层次。最后,是弥漫在口腔和喉咙里的、清润的余味。这滋味,复杂而真实,不正像我现在的生活吗? 有苦涩,那是债务的压力、独自支撑的疲惫、对未来的迷茫,是流向心里的泪水。有酸楚,那是看到孩子懂事早熟时的心疼,是对过往理想的怀念,是面对生活磨砺时的无奈。 但同样,也有甜。那是孩子们健康成长带来的慰藉,是丈夫虽远却未曾缺席的牵挂,是自己在困境中依然能给予爱和感受到爱的能力,是那袋便宜橘子带来的微小确幸,是那二十块钱带来的微弱却崭新的希望。
曾经的我,以为生活就该是纯粹的甜,像熟透的蜜糖。如今我明白了,生活的滋味,更像这处理的橘子,外表或许斑驳丑陋,内里却蕴藏着酸甜交织的复杂与真实。正是这复杂的滋味,构成了生命的厚度。
我想起不知在哪里看过的一句话:“生活给我以荆棘,我报之以歌。”我或许还唱不出多么嘹亮的歌,但至少,我学会了在荆棘中寻找可能存在的、哪怕微小的果实,并珍惜它的滋味。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我站起身,开始准备晚饭。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味,混合着尚未完全散去的、淡淡的橘子清香。
儿子的研学费用,我最终还是从下个月预算里硬挤了出来。我知道,接下来可能又要有几天需要在菜钱上更加精打细算。但这没什么,我能应付。
我打开冰箱,看着所剩不多的食材,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明天的菜单。同时,一个念头在我心中慢慢清晰起来:或许,我可以试着在社区里多联系几个有需要的孩子,利用晚上和周末的时间,系统地辅导一下作文。哪怕每次只收很少的费用,积少成多,也能稍微贴补一下家用,更重要的是,我能重新找到一点属于自己的价值和空间。
这个想法让我感到一丝久违的振奋。路还很长,但脚步不能停。就像那袋橘子,虽然便宜,虽然处理品,但它的内核是甜的,是有营养的,它真实地滋养了那段时光。
生活不易,滋味万千。但只要还能品尝出那一丝甜,只要心中那点微光不灭,就还能走下去。 我擦干净手,望向窗外。
夜色渐浓,但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或许都有着各自的不易与坚持。而我,也是这千万灯火中,默默燃烧、努力发光的一盏。
橘子的滋味,我尝过了。生活的滋味,我还在继续品尝,并且,准备尝试着,在其中加入一点点,属于自己的、新的调味。
作者:西北中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