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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途的印记
——达斡尔人的史诗
作者:任中恒
你绝非历史的弃儿
纵使族谱被风沙抹去痕迹
你的瞳孔深处
仍镌刻着永恒的胎记
当索伦铁骑席卷旷野
半个东亚曾伏于你的马蹄
你并非荒原的野种
哪怕迁徙之路模糊了籍贯
古铜肌肤下的血脉
依旧奔涌着古老的密语
在烽火连天的岁月
你的长矛曾让欧亚大陆战栗
你怎是边陲的孤魂?
斯塔諾夫山麓的猎猎旌旗
见证过部族的荣光
纵被强权夺去鞍鞯
当沉睡的雄狮睁开双眼
震彻山林的咆哮仍令列强悚惧
你的根脉深扎西辽河
虽曾在历史岔路短暂徘徊
大金崛起后你含泪北迁
用悲怆谱写出生存序曲
你执旗时唤来星火
挥手处便是部落的聚集地
当牛满江的晨雾散去
你带着朔风与乡愁归来
祖国展开温暖怀抱
接纳了这群
把史诗绣在战袍上的儿女
土圆仓的情愫
作者:任中恒
我们身处新时代的人,享受着经济发展带来的种种便利,却也常常对悄然消逝的旧事物,怀有一种说不清的眷恋。岁月流转中,有些离别,是刻在心底的印记,不会随时间淡去。比如,那个陪伴我们粮食人大半生的"土圆仓",正陆续被拆除,心中总萦绕着难以名状的不舍。
土圆仓的历史源远流长,早在契丹、女真、高句丽时期便已出现,沿用至今已有上千年。而在文化大革命前期,它又迎来了一次建设高潮。中苏关系紧张后,为备战备荒、节约开支,各地公杜、大队和粮库纷纷采用这种最原始、简便、经济的方式,建起了遍布乡野的土圆仓。它虽简陋,却极为实用;虽造价低廉,却效率显著,被历史证明是从古至今最有效的储粮方式之一。
1969年,我亲眼见证了建设土圆仓的热烈场面。男女老少齐上阵,在“深挖洞、广积粮”的号召下,凝聚成一股强大的力量。建设者们用一把把谷草、一团团黄泥、一滴滴汗水,日夜奋战,编织出一座座土圆仓,为国家节省了大量资金,也为备战备荒筑起了一道坚实的防线。这一风潮还延伸至农村,每个生产队都在场院里建起了大小不一的圆仓,储备起备战粮。“广积粮”的理念深入人心,成为那个特殊年代里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一个储量40至200吨的土圆仓,建造费用不过几千元,却在近半个世纪里频繁使用,历经风雨冰霜,为企业增储减亏、保障民生立下了汗马功劳。它在军需民用、国家粮食安全中,扮演了不可替代的角色。
这种源自契丹先民的古老储粮方式,外形酷似鄂温克人的“撮罗子"或蒙古人的蒙古包冬暖夏凉、防雨防潮、通风干燥,是北方各族人民历经数千年实践筛选出的智慧结晶。然而,随着现代科技的发展,这种储量有限、机械化程度低的设施,终将被高大平房仓、自动化控温系统等现代化设备所取代。新旧更替,是自然规律,无可抗拒。
即便如此,我们依然难忘在土圆仓里度过的那些时光--夏日纳凉,冬日避风,闲话家常,笑语不断。对于这个陪伴我们几十年的“老伙伴”,心中总有几分难以割舍。它的拆除,带来的是若有若无的失落。
今天,土圆仓终于走到了历史的尽头,逐步退出大型储粮的舞台,被一排排现代化设施所替代。在历史长河中,千年不过一瞬;而在人的一生里,五十年却占据了生命的大半。我们这一代老粮食工作者,与土圆仓相伴半个世纪,情感上难以割舍,工作中千丝万缕的联系,留下了无数故事。还有那些说不清、理还乱的情愫,都将随风而去。
六七十年代参加工作的人,对土圆仓都有着无法割舍的情结。他们把整个青春奉献给了它,曾经的慷慨激昂已成过往,如今仍在岗位上发挥余热。而土圆仓,却连最后一班岗的机会都没有了。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人将告别钟爱的事业,难免淡淡忧伤;而土圆仓若有灵,或许也会为自己几千年的默默奉献,今朝被弃,感到几分凄凉。
那个时代的人与土圆仓,终将一同沉寂于历史。走过曾经显赫的废墟,心中一片朦胧。它完成了最后的使命,如远去的黑车白帐,渐渐隐没于时光深处。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这份情,在一次拆扒中被唤醒,只因那片土地,曾洒下我们滚烫的汗水。
几代人含辛茹苦筑起的一座座土圆仓,如今正悄然抹去。抚今追昔,耳畔仿佛响起那首歌:“我抬头,向青天,搜索远去的从前,大地留下我的梦,信天游带走我的情,天上星星一点点,思念到永远…"
婚礼继续(小小说)
作者:任中恒
婚礼司仪刚要高喊“二拜高堂”时,那个消失26年的女人举着DNA鉴定书闯了进来。
她指着新郎说:“我才是他亲妈!”全场宾客立刻哗然。
典礼人群像一阵细微的骚动,中间自动让出一条道。一个身影径直走向典礼台。这个女人身着过于华丽,一身
绛紫色礼服裙,头上簪着大朵的红花,最扎眼的是她胸前
别着的红绸条,上面几个刺目的金字--“母亲证婚人”。
她目无斜视,目光盯着台上穿着崭新西装"新郎”的孙大龙身上。李德贵张着嘴“二拜高堂”卡在喉咙里,难以张口。
这个女人拿起话筒:“孙大龙是我儿子!我才是他亲妈!"她高高扬起手里几张折叠的纸,“白纸黑字,DNA写得
明明白白!二拜高堂?就得拜我这个真妈!”
院子里三百多号人议论声如浪涌起。个个伸长脖子,踮起脚看着热闹。瞧着脸色煞白的孙保夫妇,和这个半路杀出的“高堂”。新娘子挽着孙大龙的手臂一脸茫然。
主持人像个被拔掉电源的木偶,呆立一旁。
孙保脸上很难堪,他看着台上那个被岁月刻下痕迹,仍能寻到一丝当年决绝模样的女人--高翠兰。是她!二十六年前,一个闷人傍晚,她把大龙放进被窝,往那小兜兜里塞了十块钱,拎起那个碎花布包,走出家门,汇入南下的人群里。留下的那句话:“这粗粮素菜看不到头的日子,我过够了,别怪我。”
五年后邻村的桂芳到来。她也是苦命人,因不能生育被前夫休弃。大龙小学三年级发烧烧到说胡话,她彻夜不
眠用酒精棉一遍遍擦拭他滚烫的额头手脚的时候?大龙初
中住校,她总把攒下的鸡蛋换成钱,偷偷塞进大龙书包。大龙高考压力大睡不着,她就坐在他床边,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直到他呼吸平稳。
婚礼现场,桂芳嘴唇紧闭,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担忧,怕失去视为己出的儿子大龙从此丢了。
台上,高翠兰依旧以不认回儿子决不罢休的态度,那份坚定就像胜利的旗帜,她言辞凿凿:“我高翠兰才是他的
高堂!尽管二十六年未见,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我儿子!
现在我回来了,我儿子结婚,我当娘的,不该受这一拜吗?”
她的声音激昂,内心却有难以弥补的空虚。
所有的目光,最终都聚焦到了孙大龙身上。
孙大龙缓步上前,从僵立的高翠兰手中,近乎礼貌地接过了那个话筒,面对向台下骚动不安的宾客,声音透过话筒传出,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各位长辈,各位亲友,感谢大家今天来参加我的婚礼。刚才出现了一点小插曲,这位……远道而来的女士,是前来祝贺我的新婚,我与我的妻子,还有我的父母,表示欢迎和感谢。"
他没有叫“妈”,甚至没有提及“高翠兰”这个名字。他用“女士”和“插曲”这两个词,轻描淡写地化解了那石破天惊的指控。
“不管过去如何,不管您是谁的妈,”他转向高翠兰,语气依旧客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距离,“能来,是情分。我们夫妻,在此谢过。"说完,他拉着新娘的手,朝着高翠兰所站的方向,微微鞠了一躬。不是跪拜,只是婚礼上对普通长辈的一个谢礼。
高翠兰脸上有了瞬间得意和激动,然后又觉得儿子有些不冷不热的情绪。
孙大龙再没看她,他把话筒还给木讷的主持人。这时李德贵一个激灵,立刻明白,带着些许变调的颤音高喊:
"二--拜--高--堂--!"
这一声,喊得无比顺畅,无比洪亮。
孙大龙转过身,面对坐在父母席上的孙保和桂芳。他没有丝毫犹豫,整理了一下衣襟,拉着身边的新娘,郑重地跪了下去。红毡软垫,他俯下身,额头轻轻触地,停留了片刻。
一拜!再拜!三拜!
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无需言语的敬重。他抬起头,真诚的望向亲父养母。父亲眼眶通红,嘴唇翕动着,强忍着情绪。而桂芳,早已泪流满面,那泪水滚烫的动容。
"夫--妻--对--拜--!"
“送-一入--洞--房--!"
仪式被拉回正轨的氛围中继续进行。
孙保和桂芳开始一桌桌地给宾客敬酒,接受着那些来自清风好友的祝福。桂芳以主人家得体而温暖的笑容,履行着母亲的必要程序。
礼台上,只剩下高翠兰站在那里。显得格外的孤独。她看着孙保和桂芳在人群中穿梭,看着儿子儿媳被簇拥着走向新房的方向,没有人再多看她一眼。只有胸前那“母亲证
婚人”的绸条,还有一点红色。
酒席推杯换盏,笑语欢声,仿佛刚才那猝不及防的一
幕只是一个笑料。礼台上更空荡!
巧手编织一番事业
作者:任中恒
秋冬交替之时,龙江六道街的非繁华之处,隐藏着一处不起眼的门面,它叫“非遗巧手草编”。这里没有市声喧嚷,却自有其沉静的光华。诚然,那是草叶与巧手相遇的地方,是中华民族传统技艺在指尖悄然复苏的所在。
王桂芝一个五十岁的女人,便是这巧手的主人。同时,她也是非遗传承人和地方民间艺术家副主席。
她的指尖,认得每一片叶子的脉络。那些玉米叶的柔韧,蒲草的清芬,秸秆的挺括,都在她手中皆被唤醒。那些原本归于灶膛或飞絮的草物,经她整理、归类、点拨,便有了魂灵。你看她编制的十二生肖,形态憨然,灵气逼人;那厚墩坐垫、靠背、枕头,描龙画凤,坐上去竟有贴肤的温存;那筐篮箩槃,朴拙里透着家常的亲切。原来,最深的匠心,是让万物各得其所。
她与那帮姐妹们常用的工具,不过剪、锤、针、尺,再寻常不过。而妙处在她那心手的默契,一挑一压,一缠一绕,经纬之间,是岁月磨出来的从容。她编织的何尝是物件?分明是将晨露的记忆、风的低语、阳光的暖意,一并织了进去。
这手艺,王桂芝是从母亲的母亲那里传下来的。童年的王桂芝,看奶奶将金黄的玉米叶幻化成玲珑小篓、烟笸箩、牡丹花样的鞋垫,那指尖翻飞间的神奇,早已种在她心田。三十载学习,二十载钻研,十五载实践,光阴如水,她终于将前辈的魂脉接了过来。
起初,王桂芝爱好草编只为生计,编些家什自用,邻里夸好,便随手赠予。那时她还不知何为商品,只觉物若有情,便是圆满。后来,她在县妇联的指导下,见了世面,看到外地草编制品琳琅满目,标价不菲,让她心头一亮:这祖传的手艺,也可登大雅之堂,让枯草生金。她一股不服气的劲儿涌上心头!她深信家传这门手艺的价值。
至此,景星城里的草编坊成了她的事业起点。
她更悟出,草编之妙,不仅在形,更在魂。蒲草可祛湿,玉米叶能吸潮,本就蕴着天地的药性;若再点缀诗画,嵌入山水,便又是另一重境界了。她尝试与铁艺、木雕对接、对话,让传统水墨在草编上氤氲开来。这门老手艺,就这样生出了新枝。
暮色金韵里,她常独坐台前,拈一缕蒲草,静静地编入床垫。将安宁织进去,将星月也织进去,愿用它的构思,让失眠者得一夜酣睡。这纷扰的人间,她只守着一方宁静,如一根柔韧的蒲草,以传统为经,以创新为纬,在当代的脉络里,她将继续编织着初心梦想。
她愿做那安宁故里的守望者,与同道者携手,让这带着泥土清芬的技艺,永不消散。
任凭风雨,初心如磐。龙江六道街那偏巷深处的小店,沐着晨光,正静静地走向它的辉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