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夜里,我正对着一盏孤灯出神,窗子微微开着,一丝凉意便悄悄地溜了进来,不请自坐,像个熟稔的老友。它并不说话,只将那书页轻轻地、一页一页地掀动,那簌簌的声响,竟比白日的任何天籁都要来得真切。我于是放下笔,静静地听。这风,怕是奔波了许久的路了,从很远的水边,或是从某座荒凉的山上,携来的是一身的清冽,与一股子草木将枯未枯的、极复杂的醇厚气息。它拂在脸上,不像夏风那般黏腻,带着讨好的殷勤;也不像冬风那样,挟着刀锋似的严酷。它是爽然的,又是沉静的,仿佛一个中年人,将满腔的话都沉淀了下去,只剩下这无言的一触。在这一触里,我便恍然觉得,秋天,果然是来了。
这秋意的袭来,原是不动声色的。它不像春,闹嚷嚷地,用百花的舌头宣告自己的存在;也不像夏,用雷霆与暴雨来宣示不可一世的权威。它只是那么淡淡的,疏疏的,先是在夜的一角染上些许寒色,继而便浸透了整个的时空。楼下的那几株柳树,前几日看时,叶子还是密密的,在日头下泛着些油光,像藏着许多未做完的梦。可不知是哪一夜的霜风过后,再望去,便觉那绿色里已掺进了些许的苍黄,边缘微微地卷着,像是被火苗轻轻地舔了一下,带着一种疲倦的、欲语还休的神情。于是,那一片蓊郁的绿云,便不再是完整的一体了;那绿云的梦里,也似乎有了裂痕。疏疏的,朗朗的,你能透过它们的间隙,望见更高、更飘渺的碧空了。那天空,也仿佛被这秋意滤过了一般,蓝得那般幽邃,那般明净,却又那般地不真实,像一块巨大的、凉透了的古玉,人望着它,心便也跟着沉了下去,沉到一种空茫的境地里去。
这般光景,最易惹人遐思。我总觉得,这眼前的秋,与我所走过的人生,竟有几分奇妙的契合。人的一生,不也恰似这一年的四季么?那烂漫的、满是憧憬与生长的少年,便是春天了;那热烈的、挥霍着精力与情感的壮年,便是夏天了。而秋天,便是这中年了。它收敛了春的浮华,褪去了夏的躁动,换来的是这一份澄澈的、略带寒意的清明。人生行至此处,该开的繁花已然开过,该受的疾风暴雨也大抵经历过;昔日觉得重如泰山的,如今看来,或许轻若浮云;往日汲汲以求的,此刻想来,也不过是镜花水月。一种微凉的、通透的智慧,便从这“舍”与“得”的缝隙里,悄悄地生长出来。这不像青春的智慧,那是一种锐利的、要刺破一切的光芒;中年的智慧,是温润的,是内敛的,它不急着照亮什么,只是静静地在那里,如同一泓秋水,映照着天光云影,也映照着自身的容颜。
这便使我想起古人的诗来了。他们对于秋的敏感,似乎是刻在骨子里的。然而这敏感里,又分出许多不同的境界来。有的是一种浩大的悲慨,譬如杜甫的“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那萧萧而下的,何尝只是木叶?那是一个时代的凋零,是一个人一生的抱负与沧桑。那滚滚而来的,又何尝只是江水?那是无穷无尽的时间,是冷眼旁观着盛衰兴亡的历史。这悲慨是沉重的,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它属于那些心系天下的志士仁人。另有一种,是精致的、幽独的愁,譬如李义山的“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那阴沉的秋空,迟来的寒霜,满池的枯荷,共同织成一张黏湿的、无法挣脱的网,网住的是一颗敏感而多情的心。那雨声,滴在枯荷上,错错落落,清清冷冷,听的哪里是雨,分明是自己心底里那些破碎的、无法言说的前尘往事。这愁,是向内里走的,走得极深,极曲折。
然而,我于这秋日,却更向往着另一种境界。那便是王摩诘的“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这里没有呼天抢地的悲恸,也没有低回婉转的哀怨。有的只是一种极度的从容与安然。路,仿佛走到了尽头,水,也似乎到了源头,眼前是一片空无。若在少年时,必要顿足捶胸,怨天尤人了。可他却不,他只是随意地坐下,将目光投向那更渺远的天空。于是,奇迹便在这“坐看”中发生了——那云,正从山坳里,悠悠地、冉冉地升腾起来。一种新的生机,一种新的意趣,便在绝境中,自然而然地显现了。这哪里是写景?这分明是写心,写的是一颗经历了世事沧桑之后,不粘不滞、了无挂碍的禅心。那云的起灭,正如心的念头,生生不已,又何曾真的有过“穷处”呢?这般的中年的秋天,是丰饶的,也是空灵的;它看见了凋零,却更看见了凋零背后的“无生无灭”的本来面目。
我这样想着,目光便又从书卷移到了窗外。夜更深了,风似乎也停歇了,万物都沉入一种庄严的静默里。远处,不知谁家的灯火,在层层的树影后,透出一点两点朦胧的光,像是这秋夜不慎遗落的、温润的珠子。那光,是暖的,却又被这无边的、凉的秋气包裹着,显得那般微弱,那般珍贵。这景象,忽然又让我想起禅宗里的一桩著名公案来。说是六祖慧能,听到两个僧人在争论幡动的道理,一个说是“风动”,一个说是“幡动”,争持不下。慧能便走上前去,说道:“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
初读此话,只觉得是机锋玄妙,不甚了了。年岁渐长,尤其是在这样的秋夜,反复体味,才觉出那平实话语里的千钧之力。我们看这秋日的凋零,感怀自身的衰老,叹息世事的无常,我们总以为那悲伤的源头,是那萧瑟的风,是那飘落的叶,是那流逝的水。我们将自己的心,系于外物之上,于是外物摇荡,我们的心便也随之悲喜不定,不得安宁。这岂不是那争论“风动”与“幡动”的僧人么?我们何曾想过,那一切的“动”,一切的“变”,一切的“悲”与“秋”,其根源,或许并不在外面这个森罗万象的世界,而在我们自己的“心”里呢?
若心能如如不动,那么,风动幡动,叶落水流,也不过是宇宙间自然而然的消息,何悲之有?叶落了,便落了,那是它回归了根本;水寒了,便寒了,那是它沉静了思绪。这秋日的天地,正在上演一场最盛大、最本真的“空”的戏剧。它将一切多余的、装饰的、累赘的东西,都一一卸去,只留下最本质的、最简练的线条与色彩。这难道不是一种极致的、肃穆的美么?我们之所以感到悲凉,是因为我们的心里,还执着于那“有”,还贪恋着那“繁”,还不肯承认这“空”的真理。是我们的心,先有了一个“秋”的悲凉意象,然后才在这万物上,一一印证出这悲凉来。若能识得此心,放下此心,那么,这满目的秋光,便不再是宋玉的悲秋之赋,而是王维的禅意之画了。
窗棂上,不知何时,已凝了一层薄薄的露水。月光照在上面,泛着碎碎的、银子似的光。我伸出手指,轻轻一触,那凉意便直透到心里来,但这凉,是清净的,醒豁的。我仿佛听见,这无边的秋夜,正用它那无声的、广大的声音,在我耳边低语。它说些什么呢?我似乎听懂了,又似乎什么也没听懂。只觉得那五千年来萦绕在中国文人心头的秋思,与那更为久远的、穿透生死的禅机,在这一刻,借着这风,这露,这月,与我这颗偶然伫立窗前的心,轻轻地融为了一体。
夜,是真的深了。
作者:西北中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