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三十一章 初悟人生
刀在石上磨,人在世上闯。走遍天下,才能见多识广。
虽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 但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孩子帮家里干农 活的已明显少了。学生娃, 父母的宝,一心只把书念好, 所以体能、技能、 力气都变弱了。
三个人还没有研究出所以然来, 先叹上气了。李锐说: “这活儿苦死 人了,以后一定要好好念书,争取考上大学,再不能这样下苦了,根本受 不了。”苟军突然想起了上学时的趣事,开玩笑说:“‘高八级’的上学 精神真令人佩服,如果换作别人早就不念了。”“他们学校有个学生高中 复读了八年,文化课实在考不过去,最后改考体育专业,才考上大学, 一 时传为佳话。同学们都戏称他为高中研究生,八年也该有个成果了。全校 师生都认识“高八级”,每年考试,大家都为他着急,希望他能考上。结 果“高八级”高中念到三十多岁了,头上都长了白发,比老师都显老。
李锐和苟军都下定决心去县一中复读, 但赵志强心里没底, 真不知道 这个假期回家,等待他的会是什么。如果有机会复读,再学上一年能考上 大学吗?再考不上怎么办,难道真和“高八级”一样?但家庭条件显然不 允许他这么干。
上不了学, 又不愿意务农, 那就只能出门打工, 就如今天一样。要想 得到老板的认可,拿到高工资,必须得干一手好活。生活处处有竞争,下 苦力也如此。赵志强一直觉得自己是高中生, 受的教育多,要比没念过书, 或念书不多的下苦人强。在这个工地上,他们三个学历最高,懂的科学原 理和规律比这些农民工多。现在他们才知道,真是三人行,必有我师。生 活就是老师,修行要靠自己。赵志强边干边琢磨那个女人干活的方法,并 反复练习,终于明白他们之间的差距。
原来站在石子堆上挖石子与站在石子堆旁铲石子有很大的不同, 前者 阻力大,费时费力,后者阻力小,省时省力。同时力要使得巧, 借力使力, 才能节省体力。掌握好节奏,保持好体力,才能做到事半功倍。赵志强三 人有样学样,工作效率明显提高,却没有早上吃力。
第一天, 他们终于熬到下班, 三人全身酸痛, 咬牙强忍着。这时才明 白父母是多么疼惜他们,从来没有让他们受过这样的苦,真的是太娇惯他 们了。他们从来不知干活儿这么苦、这么累,把父母的宠爱、疼惜当作任 性的资本,无情挥霍。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他们看着手上磨出的大血泡, 觉得就如在火上烤一样痛, 胳膊和腿如 面条一样酸软无力,腰背也如针扎一样,全身疲惫不堪。吃晚饭时,他们 手抖得连饭碗都端不住,实在饿得不行,强忍着痛,含着泪狼吞虎咽地吃 了饭,他们就想找个地儿睡觉。三人高考结束就跑了出来,家里人都不知 道,他们什么东西也没有带,要想睡一个舒服觉,肯定是不行了。没有铺 盖,三人只好和衣而卧在光板床上,不一会儿便鼾声四起。
一个胖工友见状,不忍心地说: “你们三个娃娃出门也不记着带铺盖。 这是夏天,要是冬天,肯定会把身子糟践坏的。”另一个年龄大些的工友 说:“买些便宜铺盖也行,这样穿着衣裳睡,时间一长会长虱子的,不要为省几个钱。睡不好觉,体力就赶不上。”面对陌生人的关心,他们心里 涌上一阵暖意。
一觉睡到天亮, 三人忙凑了三十五元钱, 让阎老板去城里时顺便帮他 们买两床棉絮。一床棉絮当褥子,一床棉絮当被子, 晚上三人挤在一起睡。 工友们说:“你们三个学生娃真会省钱,这哪能休息好?”其实他们不是 省,是真没钱了,他们也不想乱花钱,就干一个月,走时还不就丢了。在 学校时,三人就睡的是大通铺,有时候挤得连身都翻不过来,就这还睡了 三年呢,现在还不能凑合了?
年轻就是好, 睡一觉, 疲劳就消除了, 但手和四肢还是很痛。唉!干 活哪能不受苦?三人强忍着,想着适应了可能就好了。
东方微明, 红霞满天, 天地广阔无垠。这里和家乡完全是两个世界, 三人顾不上观赏日出,开始在工地上忙碌起来。接下来的日子,就是建二 号井的机房及办公楼。三人被分开,各跟着一个大工干活,给大工抱砖、 递灰、拿工具。
赵志强跟的是王师傅。他穿件草绿色夹克, 中等个,眼角已爬满鱼尾 纹,不怎么说话。两人第一天合作,赵志强什么都不懂。这协助人的事, 赵志强没干过,何况他在家时不怎么干活。赵志强被王师傅呼来喊去的, 别提心里多憋屈了。三人干完活回来,都灰头土脸的,丧气地说:“真他 妈的憋屈,谁以前受过这样的气啊!要不是为了挣学费,真想甩手不干 了。”几个师傅也聚在一起议论着:“到底是学生娃,吃闲饭惯了,什么 活儿都不会干。 一拨一转,不拨不转。如果是我的娃娃,我早就抽他一顿 了,这活干得真他妈的累,能不能让老板换个人?”
话传到赵志强三人的耳朵里, 他们表示不服:“我们年轻力壮的, 有 的是力气。这几个糟老头子,有什么日能的,这样小看人。”“我们是学生娃娃怎么了?我们受过教育,这就是优势。”三人发完牢骚,心烦地思 索着为什么自己到了工地上反而不行了。
不服气, 要上进, 是年轻人的普遍心态, 赵志强心想: “不就伺候个 人吗?如果今天大工干活还是那三样,我肯定行。挨骂长记性,第一天受 气,第二天决不会再受气。 一定要让王师傅刮目相看。”
赵志强想起父亲的话来:“将小将小, 天下走了。”对师傅要尊重, 即使师傅不如你,他能到那个位置上,必有过人之处,要看别人的长处, 绝不能拿别人的短处比自己的长处,那样会产生自满心态,无法上进。干 农活也一样,作为农民要懂得倒茬,还要知道二十四节气的意义,懂得什 么时间翻地、什么时间施肥,什么时间点籽播种,就是农业专家到了田间 地头,还得不耻下问。
想到父亲的话, 赵志强心里那团无名之火慢慢被浇熄, 他开始思考问 题出在哪儿。好出门不如穷家里坐,既然出了门,首先要勤快,给人留下 一个好印象。不懂不是错,不学习才是错。学会了,明白了,才能拿得起 活,自然人家就不会说你了。
学无止境, 先学会配合别人搞好工作, 才有机会担任主导人, 或者接 受更大的挑战。调整了心态,和王师傅配合起来,赵志强的心情就舒畅多 了,也长了心眼。比如配合大工砌一道墙,不能让砖缺下,沙灰要到位, 砖要放到顺手处。第一堆砖抱多少,第二堆砖放哪儿,沙灰装多少,拌成 什么样子才符合师傅的标准。这砖和沙灰配齐了,得空休息,师傅也不会 说你的。另外,墙砌高了,师傅要不要踩架子;砖是不是抱多了,挡住了 架子……这些都得考虑进去,不然白下苦,还不讨师傅喜欢。
悟出了这个道理, 赵志强就依想法去做了, 从而时间多了, 不会手忙 脚乱,也再没挨王师傅的训斥,干得顺心舒畅了,得空还能和王师傅聊聊天,开开玩笑,双方关系融洽,王师傅对他不再总黑着脸了。
两人配合默契, 砌墙的速度加快, 工作提前完成, 王师傅也有空休息 了。赵志强和王师傅配合默契,王师傅一伸手,他这个小工就能把所需要 的东西准确递到王师傅手里。如此一天下来,王师傅对赵志强刮目相看: 短短一天时间,这个学生娃有如此大的进步,这娃太灵了,真是难得。让 这样的娃娃受这种苦,太可惜了。王师傅心中对赵志强多了一丝温情。
赵志强、李锐、苟军分享着劳动经验, 互相鼓励, 相互支持, 短短几 天内,他们在各位师傅心中的地位变了、评价变了。以前是三个不懂事的 学生娃,现在是三个人才。
几天下来, 三个人捞了名声, 得了面子, 赢得了尊重。但没人时他们 也互相诉苦:“太累了。这建筑活儿真不是人干的,太苦了。”转念一想 又互相打气:“累归累,还得坚持,眼下也没有合适的活儿可干。”
才干了几天, 身体还没有适应这种高强度的劳动, 赵志强晚上痛醒了 几次。三人挤在一起没了睡意,便悄悄溜出工棚,来到工棚不远处的沙地 上,舒服地躺下来,漫无目的地看着天上的月亮和疏朗的星星,幻想着未 来。三人互相安慰:“就坚持一个月,为了挣学费,拼了!”“一定要干 在人前头,决不能让工友看扁了, 说我们是三个学生娃。”“在他们眼中, 学生娃就是干不动活的代名词。人活脸,树活皮,墙皮活着一锨泥。我们 一定要加倍努力。”聊一会儿后他们心里舒服多了,又回来睡觉,好养足 精神明天继续干活。
三人干活不惜力, 就是为了赢得工友的好感, 以及老板的赏识, 能多 发些工资。俗话说:苦没白下的,功没枉费的。这天,阎老板高兴,当着 众人真给他们三个涨了工资:“这三个娃娃干活很厉害,每人日工资涨五 毛钱。”那天他们觉得阎老板很帅气,很和善,那圆脸盘就如一朵花。赵志强和李锐的日工资涨到了十八元,苟军的工资比他俩还多五毛。李锐和 赵志强为了能拿到和苟军一样多的工资,暗暗较劲,希望老板能给他俩和 苟军一样的工资。重体力劳动,让他们的手上长满老茧,磨出了一双粗糙 的“干活人的手”。
从学生娃到农民工, 他们的思想发生了很大变化。当学生时, 衣着干 净整洁是基本的要求,成了农民工后,他们累得连衣服都懒得洗,满身汗 臭。他们平时就穿着旧衣服,灰头土脸的,已看不出他们是学生娃了。吃 饭时也顾不上洗手,抓个馒头就往嘴里塞, 就着菜狼吞虎咽。干了一天活, 已不知间接吃了多少土,手上的这点土算不了什么。
吃饱后,三人就躺在棉絮上睡觉。没过几天, 两床棉絮就变成了黑片 儿,已看不出本色。他们抽空把棉絮搭到工棚外面的铁丝上晾晒,还能感 觉到棉花的温暖。
咬牙苦熬了十多天, 三人终于适应了这种高强度的体力劳动, 全身的 肌肉也鼓起来了,有了男人样。干起活来,不再像刚来时那样流那么多的 汗了。一天干下来,只要吃饱饭,精神立马就恢复了。
三人开始寻思着怎样在十多天时间内再多挣些钱。他们与工地上一些 有经验的师傅商量,师傅们也有同感,说找老板干包工的活儿能多挣钱。 于是他们商量着寻机会干些包工活儿。
这天, 阎老板说工地上要垫一个沙坑, 需要四十车沙土, 一东风车沙 土二十元,配四辆东风车,装车人员自己组合。连夜加班干,干完活就结账。
赵志强三人和一些体力好的工友踊跃参加, 四人一组,装一车沙子每 人可得五元,干到半夜预计能装四车沙土, 一天的工资就挣回来了。竞争 激烈,能不能被选上装车,就要看平时留给大家的印象了。幸运的是,赵 志强三人全被工友选上了。
十六个人坐着大车进到沙窝子里, 借着月光, 四人一组, 光着膀子, 吹着夜风,开干了,只听见大铁锹插入沙土的喳喳声和沙土装进车斗的唰 唰声以及呼哧呼哧的喘气声。不一会儿,每个人的身上就流下汗水。 一辆 东风车装三十吨的沙土,不到十五分钟就装满了。他们你追我赶,谁跟的 车装得快,谁就挣得多。
车开走后, 装车人才会躺在沙堆上休息, 等待下一轮的奋战。此时, 夜风吹在汗湿的身上,凉爽极了。十六个人的队伍,四辆大车,奋战三个 小时就完成了任务,都是壮小伙,谁也没有落下,可见谁也不想当“软蛋”。 回到工棚,顾不上洗漱,三人倒头就睡,直到天亮。
包工活让阎老板尝到了甜头, 于是他打破按点上班、按点休息的惯例, 将工作拆解成包工活。他们参加了几次,赵志强因为有疝气病不敢太累, 就和家境还不错的李锐歇缓了下来。苟军身体强壮,想再多挣些钱,总加 班加点地包工。
孩子不远离父母长不大, 不离开家门不知生活艰辛。成长路上的酸甜 苦辣咸,只有在远离家乡时,才能有最深刻、最真实地感受。人世间的冷 暖,住在象牙塔里的学子,是较难感受到的。读万卷书,还需行万里路。 从学习知识的大学和社会大学都毕业,才算得上真正的毕业,有一天才能 担当重任,走向成功。
赵志强三人刚来时, 阎老板就许诺, 只要好好干活, 一定不会亏待他 们的。普工能拿多少,他们就能拿多少,就算干得不太理想,也不会扣工资, 学生挣学费本就不易。当然,他们为了感谢阎老板的收留,多挣些工资,
也拼了命地干活。结果不仅让工友另眼相看,阎老板也赞赏有加:“这三 个学生娃真厉害,要不是看你们要上学,真不舍得让你们走,太会干活了。”
工地上的大活都干得差不多了, 基本到了收尾阶段, 赵志强、李锐、苟军的打工生活要结束了。三人粗算了一下,苟军能挣五百八十元,赵志 强和李锐能挣五百二十元,真是一笔不少的收入。进县一中复读的费用应 该是够了,他们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苟军长吁一口气说:“要回家了, 真开心,晚上喝酒去。”
这天收工比较早, 三人洗漱完毕, 快速吃了晚饭, 换了一身干净衣裳 来到工地旁边的沙滩上。
夕阳西下, 余晖把天地装扮得分外迷人, 如金沙一般闪闪发光。他们 躺在向阳处,像躺在一块大毯子上,舒坦极了。他们情不自禁地抓把细沙, 看金沙从指缝间滑下,如瀑布一般。晚风吹来,沙丘上起了一层薄烟。
三人收拾干净, 又像个学生娃了, 只是皮肤变成了古铜色, 身上有了 硬邦邦的肌肉。他们举起啤酒瓶碰到一起,豪气万分地说:“干!”一仰 头猛喝一大口。谁知李锐一下跳了起来,大喊:“哎呀妈,这啤酒太难喝 了,如驴尿一般。”然后呸呸地吐在地上。赵志强和苟军哈哈大笑,也难 受地吐了几口,附和道:“还真是那个味儿。”
赵志强疑惑地说:“看大人平时喝得那么爽快、美气, 没想到这么难 喝。”李锐挠挠头说:“是啊,不会是假的吧!”苟军忙拿起瓶子看了又 看。“哎,对着呢,是真的,看不出来哪儿假。”赵志强思忖着:“是不 是第一次喝就这个味儿, 喝多了就变香了。”苟军想了想,说:“有可能, 我小时候第一次吃西红柿,咬了一口,感觉和生洋芋一样, 一口吐掉了, 后来吃着吃着,就吃出滋味了。”李锐瞥了他俩一眼,说:“那我们三个 再喝几口,看咋样。”
他们异口同声地说:“再干。”然后仰头猛喝几口,强忍着没有吐出来, 难受得都要跳起来了,脸也憋得通红。
太阳落进云朵里, 月亮升起来了, 将月光洒在地上, 把一切都变成了月白色,背月的一面则变成黑黝黝的影子。大地安静下来,能听到风的声 音。远处的城市亮起了灯,如满天繁星,隐隐传来车流声,让他们对喧嚣 的城市充满无限向往。
三人放空自己, 美美地体验着当下的月色。几口酒下肚后, 脑袋迷迷 糊糊,肚子里火辣辣的,整个人有飘起来的感觉。他们以前从没喝过酒, 所以只喝了几口就醉意上涌。李锐跳起来,在月下的沙坡上写下:“本大 人李锐到此一游。”
赵志强咧着嘴直笑:“我的好兄弟, 这沙滩上是留不住名字的, 一起 风就找不见了。”李锐说:“管它呢,本大人高兴。就写,就写。”
苟军突然一脸兴奋地说:“为了纪念这个特殊的日子, 本人决定跳一 段热舞。咚喳喳咚。”说跳就跳。三人在酒精的作用下,如跳大神一样, 在沙滩上蹦跶起来了。“在我心中,曾经有一个梦,要用歌声让你忘了所 有的痛。灿烂星空, 谁是真的英雄,平凡的人们给我最多感动。再没有恨, 也没有了痛,但愿人间处处都有爱的影踪……”三人扯开嗓子,不是唱, 而是满山满洼地吼,估计听到的人,会觉得特别刺耳,但三人乐在其中, 自我陶醉着。
他们挥着酒瓶子,边吼边喝,脱掉上衣,光着膀子跳奇奇怪怪的舞蹈。 跳了一阵,他们觉得还不过瘾,又找来柴火点起火来,围着火跳。跳得越 奇怪越开心,越开心越想着花样跳,三人笑得前仰后合,红光满面,如原 始人一样快乐。
折腾了大半夜, 三人已筋疲力尽, 却不愿回到工棚, 他们慵懒地躺在 夏夜的沙滩上,感受着绵软的细沙,好似投入母亲温暖的怀抱。遥望满天 繁星,三人展开遐想,天马行空。
“我们干的活, 既是下苦活也是技术活, 不但要有好体力, 还要头脑灵光。光埋头苦干,是吃力不讨好。”赵志强苦涩地说,也许这就是他今 后要走的路。
“是啊。我们三个要好好补习, 争取都考上大学, 走出大山, 改变面 朝黄土背朝天的命运。”苟军语气坚定地说。李锐也愤愤地说:“妈妈的, 老子再不下这样的苦了。”
他们哪能想到, 二十多年后, 在城里建筑工地上打工的农村人, 已从 农民工变成了产业工人。大部分体力劳动实现了机械化,并且这些人的工 资要比在城市企业坐办公室的普通工作人员的工资高出两三倍。就这样, 农村的年轻人仍不愿意去建筑工地上干活。
赵志强幽幽地说:“我想当作家, 把这段经历写到小说里去。我也永 远忘不了和你俩同甘共苦, 一个被窝里挤着睡觉的日子。”
“好啊, 老酸,你写小说时一定要写上我啊!至于苟军嘛, 他看起来 正儿八经地,其实可花了,整天想着谈恋爱、找女朋友。哈哈哈。”李锐 故意挤兑苟军。
苟军恼怒地抓了一把沙子,照着李锐的脸扬去。李锐正在傻笑,嘴 巴里就灌进了好多沙子,连忙翻身呸呸呸地吐,抓起沙子回击苟军,嘴里 含糊不清地骂道:“你个老驴,君子动口不动手,你怎么往大爷的嘴里灌 沙子?”
两人在沙地上一阵子打闹,最后苟军败下阵来,被李锐压在地上吃沙子。 赵志强笑着看他俩闹腾,突然担心地说:“对了。如果去县一中复读,再遇 上那五个混混来找茬咋办,你们两个打不打? ”李锐和苟军干脆地说:“打 什么架啊!我们要好好学习考大学。这次打工后我对上学是铁了心的,再不 能像以前一样三心二意了。”“确实,上学是正途,放以前我也不懂。”赵 志强故作深沉地说。
三人沉默了一会儿, 赵志强打破了宁静: “我们过十年再来这个地方 看看,看看我们当时干活的地方还在不在,看看我们曾经流过汗水的这片 土地变成了啥样。”
“到时能不能找见都不一定呢!我们干活的地方, 是新开的井口子, 来这儿挖煤的人多,以后定会有好多人定居,周围会建起楼房,说不定会 成为一个小城镇。”赵志强猜想着。李锐挥了一下手说:“对, 一定要来 看。”苟军说:“肯定少不了我。”
不知什么时候三个人迷迷糊糊地在沙滩上睡着了。明月如一只美丽的 眼睛,静静地盯着他们,月光如水,轻抚他们的身体。赵志强最先醒来, 转身摇醒李锐。他似刚做了个美梦, 一脸幸福地说:“哎,赵志强,我梦 见我们三个都考上名牌大学了,拿着那红彤彤的入学通知书真美气。”
苟军笑道:“走吧,回房睡,你肯定是被山风吹了屁股眼了,尽想好事。” “你不讲口德。这么美的事,被你说得没意思了。”李锐气哼哼地骂道。
“我这是跟你学的。”苟军反唇相讥。“好了。你们两个别像老叫驴一样 咬仗了,都是一丘之貉!”赵志强笑骂道,又好似给自己鼓劲,“梦一定 会实现的。”
要回家了, 三人找阎老板算工钱。阎老板对他们赞不绝口: “你们三 个小鬼干活真不赖,工友们都夸你们呢,我真有些舍不得放你们走,但是 想想你们是要上大学的,我打心底高兴啊。”
李锐忍不住问阎老板:“你说我们三个都不错, 为什么给苟军的工资 比给我们两个的高?”实际上,这也是赵志强想问的话。
阎老板笑了笑, 说:“这有啥想不明白的。你们三个干得都不错, 不 分上下。但因为苟军以前跟我干过, 这次他还带来了你们两个,差别在这。”
李锐和赵志强没再吭声, 明白了以前的较劲是改变不了结果的, 这就是现实。
拿着自己挣来的一沓血汗钱, 他们激动得浑身颤抖, 鼻尖出汗。 一出 阎老板的办公室,便狂奔到工棚,把新崭崭的票子在手上用力地拍了几下, 摸了又摸,然后再仔细地点了一遍。
这时李锐从他的内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百元钞票, 放到自己 挣的工钱里面,神情庄重地卷起来装进口袋。
苟军是个细心人, 看到李锐身上还藏有一张大票子, 特别惊讶。刚来 工地时,李锐说只有一点零花钱,再没有钱了,这张大票子又是怎么回事? 难道为的是关键时刻救急用,所以悄悄藏了些钱。想到这,他对李锐佩服 得五体投地,这是他怎么都想不到的。李锐和苟军后来都考上了大学,多 年后,李锐成为一家银行的高管,苟军则成为一家科技公司的总工程师, 是国家二级建造师。
赵志强是个直肠子, 他只顾着自己开心, 这两个人的小举动, 他一点 没有注意到,完全沉醉于自己的快乐中。
“要回家了, 要回家了!”赵志强开心地把自己的破鞋子提起来, 丢 了老远。开了口的鞋子,如破了的皮球,砸得地上起了一阵灰土,懒洋洋 地躺在工棚门口。
要走了, 工友们都有些舍不得他们, 实际上除了几个年龄大一点的师 傅,基本上都与他们年龄相仿。这些年轻人没有别的技能,只能在建筑工 地上下苦了,但他们从来不叫苦,可能已经认命了。就如在家里干了一辈 子农活的父母,农活再苦,他们都不说苦,只是默默地干,即使手上起了 厚厚的老茧,裂开大口子流血,他们仍继续干活,吃多大苦都不说,只一 句话:“娃娃,好好念书。家里的苦不用你下。”
工地离城区远, 没有公交车, 只好步行。阎老板说:“不要急, 工地上有去城里的顺路车,把你们带到城里的车站。”三人坐上车,向阎老板 挥手道别,阎老板也开心地挥着手说:“多好的小伙子啊, 一定会成为国 家栋梁的。”
三人回县城后查看了高考成绩, 都能到县一中复读, 不用交补习费, 还能进重点班。县一中的升学率每年能达到百分之六七十, 再念上一两年, 他们考上大学不成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