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立冬大清早下着小雨,又是降温的一个台阶,听家人说要吃饺子…
我从面袋里舀出丝绸般的白面,放进陶瓷盆里,水徐徐的加进去,用筷子轻轻搅拌,戴着一次性薄膜手套,和着美丽丝滑的白面,那粉末的“雪”似乎活了,指尖感到一种黏着的阻力,继而是一种柔韧的、富有弹性的纠缠。这实在是一件奇妙的运动,散漫无依的千千万万粉屑,竟因了这清水的媒介,凝结成一个光洁而团结的整体。
我的手掌贴着它,推出去,揉回来,仿佛不是在劳作,而是在与一片沉默而有生命的大地温柔地对抗,在我卖力的揉动下,初时的倔强,渐渐驯顺,终于温软地团成一个光润的、带着体温的面团,覆盖上湿布,静静地在一旁醒着,像一个安恬的、待展开的面纱团。
我继续酝酿着打几个鸡蛋,拿着圆润的鸡蛋,在碗沿上轻轻一磕,清脆的一声,金黄的太阳便伴着柔嫩的蛋白,滑落下来。快速搅动,是急的、欢快的节奏,像一阵小小的、金色的旋风。
韭菜是才洗过的,水珠还晶莹地缀着,翠绿得靓你的眼。一刀下去,那股子辛烈又清甜的香气,便“轰”地一下炸开,弥漫在整个厨房里,像是把整个秋天,最后的精气神都封存在这凛冽的冬日之前。蛋液在热油里迅速地膨胀,凝固,变大,形成一个灿烂的金黄漫锅,与这翡翠般的绿拌在一处,再点上些晶亮的香油与酱色的汁,一首色彩的、生气勃勃的协奏曲诞辰了。

面醒好了,愈发地柔顺。切下一块,搓成长条,再揪成一个个匀称的剂子。掌心一按,便是小小的、圆圆的一张。擀面杖在手,很快就找到了迅速的韵律,灵巧地转动着那小小的面片,杖均匀地施着力道。嗒,嗒,嗒,那声音是实在好听,像云南小曲,面皮在杖下飞旋,由厚而薄,由小而大,中心略厚,边缘渐薄,像一朵朵白色的、柔软的花,在手下次第开放。
取一张皮,摊在掌心,那一点微粉的掌纹,便透过这薄薄的面粉阻隔,隐隐地传上来。一勺馅,不多不少,恰好在中心,那是“太阳”,而四周的皮,便是等待拥抱的“宇宙”。

对折,先将中央捏合,再便是两手协作,从右向左,一捏,一挤,一个胖鼓鼓的、带着花边的元宝饺子成了。它稳稳地坐在盖帘上,像一只只温顺的、饱含秘密的贝壳。我排列它们的样子,一圈圈,一行行,齐整而又各有各的微末差异,像元宝,也像月牙,承载着最朴素的、关于富足与团圆的期望。
锅里的水已沸腾,白茫茫的蒸汽氤氲着,将厨房熏染得如同仙境。饺子们“扑通扑通”地跳下去,霎时便沉了底。用漏勺轻轻一推动,不多时,它们便又顽皮地浮了上来,白白胖胖的肚子在滚水里起伏。点三回凉水,它们一次比一次涨得更大,更圆,更鼓,皮子由最初的死白变得半透明,隐隐透出内里韭菜的翡翠嫩绿与鸡蛋的金黄如金。
盛在盘里,热腾腾的一股白气直扑脸上,带着面与馅混合的、无可比拟的香气,等不及凉我就尝了一口,牙齿轻轻一合,外皮滑而韧的,内里是滚烫而鲜美的汁水,混合着韭菜的香、鸡蛋的醇,刹那间便在口腔里弥漫开来,饺子是烫的,嘘着气,却舍不得停下,只觉得那股暖意,从舌尖一直滑到胃里,再顺着四肢百骸,潺潺地流开去,将方才和面时指尖的微凉,与立冬这日带来的微清寒,都驱散得一干二净。
我慢慢地咀嚼着,实在不是什么珍馐美馔,但亲手可及,从面粉与清水的交融,到馅料的调弄,再到指尖的捏合与最终的品味,这整个过程,都充满了创造的、温情的仪式感。它让我感到踏实,感到一种可以握在手中的幸福。和面的专注,拌馅的期待,包制的虔敬,都在这最终入口的一刻,得到了圆满的报偿。

今日立冬,外面夹杂着寒冷的小雨,而家的温暖就在这立冬的饺子里,在这一盖帘一盖帘的饺子上,在唇齿间这滚烫的、鲜美的、令人幸福的,实实在在的热气腾腾的立冬饺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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