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树下的小男孩
文/罗松巍
钱塘江过庆春隧道是市心北路,然后是市心中路,市心南路,成为全长约25公里的城市中轴线,它是由一条叫市心路的老路扩展延伸而成。市心路建于上世纪五十年代,长约2公里,是小城的主干道。路边广植法国梧桐,几十年过去了,梧桐枝粗叶茂,成为江南著名的梧桐大道。可惜2010年因城市建设需要,梧桐被迁徙至了北塘河公园。这事在当时引起市民很大的反响,人们表现了浓烈的不舍之情。有人还专门到它们的新家北塘河公园去探望,看它们是否水土不服。如今,除了曾经与它们朝夕相处过的人,还记得它们,年轻人还知道它们吗?
我小时候住在市心路外婆家,大约五、六岁,从现在唯一留存的一张照片来看,是一个虎头虎脑的可爱小男孩。那个时候的梧桐树已很高大,市心路上车很少,家长倒也很放心,这么一个孩子在路边树根下一个人可以玩很长时间。小时候一件玩具也没有,家里除了吃饱穿暖是没有闲钱买玩具的,门口的一棵大梧桐树成了我的童年乐园。
梧桐枝杆粗壮,每年长到一定粗度,外面的树皮就会裂开自然脱落,然后长出新皮。那斑驳裂开将掉非掉的树皮,是一个手发痒的小孩的最好玩具。因为已经开裂,所以凭一个小孩的手力可以轻松把它剥离。每一片树皮又不一样,有大有小,颜色有深有浅,因而并不单调。更能引起我兴趣的是,有时就像开盲盒,以为是一小片,剥的过程中越剥越大,最后下来竟是完整的一大片,非常好看,像一个艺术品,就很有成就感。现在烧菜看到桂皮,总会想到童年的梧桐树皮。
梧桐树根是小昆虫的天地,永远不缺主角,也足以吸引小孩的目光。蚂蚁、蜘蛛、蝼蛄、蜈蚣、蚯蚓等是这里的常客。树上常趴着星天牛,身体黑亮布满白点,头上伸着两根长长触角,威风凛凛。也能抓到五颜六色非常漂亮的瓢虫。我不害怕这些小虫子,特别是蚂蚁,很想自己也是一只蚂蚁,进入它们的世界里。看它们排着整齐的队伍匆匆忙忙赶路,心里会想它们是到哪里去呢?也恶作剧,有时把蚂蚁抬着的昆虫空壳弄下来放到另外地方,看它们赶忙调换线路;有时又从哪儿弄来一点水,截断它们的去路,看它们慌乱一团,就觉得很有趣。
我总是在这棵树下玩,是因为这棵树干在我稍微攀爬几步就能上去的位置,分成了两个宽大的树叉。分叉处很平实,像个树墩,我可以稳稳地坐在那里,也可以分开两腿像骑马。树上麻雀很多,从这根树枝跳到那根树枝,我望着它,它侧着小脑袋也打量我一下,然后“扑棱”一声飞走了。
我坐在那里,望着远方等妈妈。妈妈在三十多公里外的一个小镇上。我知道我是等不到的,所以并不难过,但想想妈妈也可以。那时交通很不方便,小镇是不通公交车的,要走很长一段路去大镇上乘车。大镇上的公交车也是一天几班,错过了就要等第二天了。有时爸爸骑自行车来看我,爸爸要骑2个小时,在梧桐树下看到爸爸的那辆很大的永久牌自行车朝我飞奔而来。
有一次父亲要回去的时候,在梧桐树下,我突然抱住他的腿,一定要跟他一起走,嘴里喊着:“我要到妈妈那儿去。”爸爸、外婆、大姨都来拉我,我不听,大哭,一边哭一边喊:“我要妈妈”。爸爸推起自行车要走,我死死拉住车轮,不让他走。他搬开我的手,把我推到一边,一步跨上自行车就骑了远去。我在后边拼了命地追自行车,一边追一边歇斯底里的哭喊”我要妈妈那里去”。眼看追不上,绝望地在地里打滚。外婆、大姨都拉不住我,爸爸骑了一百多米,大概不忍心我的哭声,又转回来。我什么都不听,就是要到妈妈那儿去。这时我的表哥,比我大15岁,刚进一家大集体企业工作,说带我去买玩具,我才停止哭喊。趁这么一会安静时刻,爸爸头也不回的赶紧骑上自行车飞快的远去。我满脸泪水,跟着表哥到了百货公司。表哥给我买了一面手掌大小的小算盘,白框黑珠,做得非常精致,跟真的算盘一样可以拨上拨下。拿到小算盘,我的心好像才慢慢平复下来。这是我小时候最高级的真正用钱买的玩具,再在梧桐树下玩的时候,我的手里就多了一个玩伴。长大后才知道,父亲因为卷入57年那场风波,下放到农村,家里正居无定所,哪里可以接我回去呢。看《巴山夜雨》《天云山传奇》《芙蓉镇》之类的电影,总是觉得特别有感触。
梧桐根边是泥土地,有时可能谁刚刚清扫过,泥地上便有一条条纹路。多年以后读到郁达夫的散文《故都的秋》:北国的槐树,像花而又不是花的那一种落蕊,早晨起来,会铺得满地,脚踏上去,只能感出一点点极微细极柔软的触觉。扫街的在树影下一阵扫后,灰土上留下来的一条条扫帚的丝纹,看起来既觉得细腻,又觉得清闲,还觉得有点儿落寞。我总觉得这个场景多么熟悉,好像在哪经历过,仔细回忆,原来是童年的记忆。在外婆家的梧桐树下度过的童年,虽然有点寂寞,比起外面的风浪,还是很温馨安宁的。
作者简介:
罗松巍,现杭州市萧山区政协一级调研员。爱好文学,曾获全国中学生作文比赛三等奖,有多篇散文在《作文周刊》《语文学习》《浙江联谊报》《萧山日报》《杭州日报》《湘湖》等报刊杂志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