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雪泥
火焰熄灭后的黑暗并未持续太久。后半夜,气温骤降,一种更深的、带着凛冽气息的寒冷笼罩了山野。梅长庚在浅眠中被冻醒,发现洞口竟透进一种异样的、朦胧的白光。
他挪动几乎冻僵的身体,凑到洞口向外望去。
下雪了。
不是雨夹雪,而是真正的、鹅毛般的雪片,从漆黑的夜空中无声地、绵密地飘落。仅仅几个时辰,山峦、树木、岩石,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已覆盖上了一层松软而洁净的白雪。世界仿佛被一只巨手瞬间按下了静音键,万籁俱寂,只剩下雪花落下的、极其细微的簌簌声。
黎明时分,雪势稍缓。天地间一片银装素裹,昨日的泥泞、污秽、荒芜,尽数被这纯净的白色掩盖、净化。空气清冷得如同水晶,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般的刺痛,却也无比清新。
梅长庚和阿福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下山。脚步落在新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在这片绝对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回头望去,两行歪歪扭扭的脚印,从他们栖身的岩洞一直延伸下来,印在这无瑕的雪毯之上。
然而,这纯净的景象并未持续太久。随着他们海拔的降低,气温略有回升,加之行走的践踏,脚下的积雪开始变得湿重、泥泞。洁白的雪与山下黑色的泥土、腐烂的落叶混合在一起,变成了污浊的、半融化的雪泥。行走变得加倍困难,冰冷的雪泥灌入麻鞋,湿滑的路面让他们步履维艰,不时滑倒,身上沾满了泥泞。
梅长庚看着自己留在雪泥中那些混乱、肮脏的脚印,再抬头望向来时路上那两行在纯净雪地上留下的、清晰却即将被新雪覆盖的足迹,心中若有所动。
这雪泥,不正是过往经历的写照吗?
那些曾经无比清晰、刻骨铭心的经历——初到上海时的雄心,与白曼娜的缠绵,“梅安号”出事时的震惊,得知素心已为人母时的刺痛——它们在发生的当下,都如同印在纯净雪地上的足迹,轮廓分明,深刻入骨。
但时光流逝,新的“雪”(新的经历、新的感悟)不断落下,覆盖其上。那些清晰的足迹开始模糊、变形,与其他足迹混杂,最终与泥土落叶融为一体,变成了无法分辨的、混沌的雪泥。
你或许还记得曾经有过那些足迹,记得它们大致的方向和带来的感受,但具体的细节、当时剧烈的情绪,都已消融在这片名为“记忆”的雪泥之中,再也无法还原其最初的样貌。
执着于保持某个足迹的清晰与纯洁,是徒劳的。因为雪终会融化,足迹终将化为雪泥。
而生命的意义,或许并不在于保存那些冻结的足迹,而在于行走本身——在于不断留下新的足迹,体验那从清晰到模糊、从纯净到混沌的整个过程,并最终了悟,无论是清晰的印记还是浑浊的雪泥,都只是“行走”这同一件事物在不同阶段所呈现的不同相状。
他不再回头去看那些正在融化的足迹,也不再为即将踏入新的雪泥而烦恼。他只是专注地看着脚下,调整着呼吸和步伐,尽可能稳当地,在这片泥泞湿滑的雪泥中,走好眼前的这一步。
第三十四章 鸿爪
中午时分,他们终于走出了山区,来到一处地势较为平缓的河谷地带。雪在这里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只在背阴的角落和草丛深处还残留着些许斑驳的白色。一条尚未封冻的小河在谷地中蜿蜒流淌,水声淙淙,带着冰雪初融的寒意。
他们沿着河岸行走,寻找可以过河的浅滩。在一处水势平缓的河湾,裸露出的、被水流冲刷得光滑的黑色岩石上,梅长庚无意中发现了一些奇特的印记。
那是一些纤细的、看似凌乱却又隐含规律的爪痕,印在岩石表面薄薄一层即将融化的冰霜之上。痕迹很新,似乎是不久前留下的。
是鸟类的足迹。梅长庚蹲下身,仔细辨认。从形状和间距来看,像是某种鹤或鹳一类的大型水鸟。
这些爪痕,在这人迹罕至的河谷,在这冰雪初融的清晨,被一只偶然驻足的水鸟留下。它们如此清晰,如此精致,仿佛大自然的工笔画。可以想见,那只鸟曾在这里悠闲地踱步,觅食,或者只是短暂地停留,梳理羽毛,眺望流水。
然而,梅长庚知道,这些美丽的印记是何其短暂。也许再过一两个时辰,当阳光再强烈一些,这层薄霜彻底融化,这些爪痕便会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或者,下一刻,一阵山风吹来,卷起尘土落叶,便能将其覆盖掩埋。
雪泥鸿爪。
苏轼的诗句自然而然地浮上心头:“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他看着岩石上这些转瞬即逝的鸿爪,再联想到自己这一路走来的经历,一种更深沉的、混合着苍茫与释然的情绪,缓缓地弥漫开来。
他不正是那只“飞鸿”吗?
在苏州留下过爪痕,在上海留下过更深更杂乱的爪痕,在南京留下过仓皇而疼痛的爪痕,在这一路的风霜雨雪、荒山野寺中,也留下了无数或深或浅、或清晰或模糊的爪痕。
每一处爪痕,都代表着他生命中的一个片段,一次经历,一种状态。它们曾经那么真实,那么深刻地存在过,牵动过他全部的喜怒哀乐。
但那只名为“生命”或者“觉知”的鸿鹄,却从未真正停留在任何一处。它只是飞过,偶尔驻足,留下些痕迹,然后便继续它的旅程,不计较东西,不执着于任何一片雪泥。
“鸿飞那复计东西”。
那只鸟不会回头去计较自己留下的爪痕是否完美,是否持久,它只是飞向它该去的方向。
那么,他自己呢?
他是否还要继续回头,去凝视、去抚摸、去为那些已经和正在消失的“爪痕”(他的成功、他的失败、他的爱情、他的痛苦)而悲喜纠缠?
梅长庚缓缓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岩石上那些即将消逝的鸿爪,然后转过身,目光投向河对岸那更为开阔的、未知的天地。
阿福已经找到了一处可以涉水而过的浅滩,正回头看着他。
梅长庚深吸了一口河谷清冷的空气,迈开脚步,向着浅滩走去。
他不再去计算那些留在身后的“爪痕”。
他只是那只还在飞翔的“鸿”。
前方,天空辽阔。
第三十五章 空谷
涉过冰冷刺骨的河水,梅长庚与阿福踏入了一片更为幽邃的山谷。与之前翻越的崇山峻岭不同,这座山谷地势相对平坦开阔,但四周被高耸的、覆雪的山峰环抱,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巨大屏障,将外界的喧嚣与纷扰彻底隔绝。
谷中林木稀疏,多为耐寒的松柏,枝头积着厚厚的雪,像戴着一顶顶白色的绒帽。一条早已封冻的小溪,如一条银色的缎带,蜿蜒穿过谷地。积雪覆盖了一切,将枯草、岩石、乃至远处几间若隐若现的、似乎已废弃的屋舍轮廓,都柔和地包裹在一片纯净的白色之中。
万籁俱寂。
这是一种近乎绝对的寂静。没有风声——山峰挡住了气流;没有鸟鸣——严寒让生灵蛰伏;甚至听不到自己脚步落在厚雪上的声音,那“嘎吱”声仿佛也被这巨大的、吸收一切声响的静谧所吞噬。
这里是一座真正的空谷。并非空无一物,而是空灵、幽静,仿佛时间在这里都放缓了流速,甚至停滞不前。
梅长庚站在谷口,一时间竟有些恍惚。这极致的安宁,与他内心经历过的惊涛骇浪,形成了太过强烈的对比,以至于让他产生了一种不真实感,仿佛一步踏入了某个与世隔绝的梦境。
他缓缓向谷内走去。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仿佛怕惊扰了这片天地的沉睡。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放轻,连思绪似乎也变得缓慢而稀薄。那外部的空谷,与他内在经历“墟烟”、“默音”、“寒潭”洗礼后所呈现的“空”,在此刻产生了奇妙的共鸣与交融。
他感觉自己不再仅仅是一个行走于山谷中的“行人”,而是化作了这空谷本身。他的身体是那覆盖积雪的平地,他的呼吸是那凝滞的空气,他的觉知是那环抱四周的、沉默的山峰。
那些曾经在他脑海中喧嚣不已的念头、记忆、情绪,此刻都像是远山模糊的轮廓,存在着,却不再具有搅动心湖的力量。它们只是这巨大“空无”背景上的一些淡淡的、遥远的痕迹。
他走到那条封冻的小溪边,蹲下身,看着冰层下依旧缓缓流动的、深黑色的水流。生命的力量并未消失,它只是在冰层之下,以另一种更沉静、更本质的方式在延续。
在这绝对的寂静与空旷中,一种前所未有的、深沉的安宁,如同谷中弥漫的、冰冷的空气,缓缓浸润了他的全身。那不是快乐,不是满足,而是一种卸下了所有重担、消融了所有边界之后,与天地万物合为一体的、无言的平和。
他不再需要去寻找什么,不再需要去证明什么,也不再需要去逃避什么。
他只是在这里。在这空谷之中。
存在,本身,即是圆满。
第三十六章 回响
梅长庚在这座空谷中不知伫立了多久,直到阿福轻微的咳嗽声,才将他从那种与天地冥合的出神状态中 gently 拉回。
他直起身,目光依旧流连于这片被冰雪覆盖的静谧世界。然而,就在他准备转身,与阿福寻找那几间废弃屋舍以作今夜栖身之所时,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动,毫无征兆地涌上心头。
他面向空旷的山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充盈了他的肺叶。然后,他仰起头,用一种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近乎原始的声音,向着那覆雪的山峰,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呼喊。
“啊————”
这声音并不算特别响亮,甚至因为身体的虚弱而显得有些中气不足。但它在这片吸收了所有细微声响的空谷中,却显得异常清晰、纯粹,像一颗投入绝对平静湖面的石子。
声音脱口的瞬间,梅长庚感到一种莫名的释放,仿佛将胸腔里积郁了许久的、无法名状的块垒,随着这声呼喊,尽数倾吐了出去。
紧接着,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那声呼喊,撞击在四周环抱的、覆盖着松软积雪的山壁上,并没有立刻消失,而是被反弹了回来。一声、两声、三声……声音在峰峦间来回碰撞、折射、叠加,形成了一连串逐渐减弱、却又连绵不绝的回响。
“啊——”“啊——”“啊——”
这些回响,已不再是梅长庚最初发出的那个声音。它们被山谷改造过,变得有些扭曲,有些空灵,带着冰雪的冷冽和岩石的坚硬质感,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的应答,或者说,是这片空谷本身借由他的呼喊,所发出的属于自己的声音。
梅长庚屏住呼吸,凝神倾听着这奇异的回响。
他听着那声音由强变弱,由清晰变得模糊,最终彻底消散,重新归于那片吞噬一切的绝对寂静。
然而,在那回响彻底消失之后,一种更深沉的“声音”,却在他内心清晰地浮现出来。
那并非物理的声音,而是一种领悟的震颤。
他意识到,自己过往所有的经历——那些呼喊与沉默,那些得到与失去,那些爱与恨——不也正像方才那一声呼喊吗?
它们在生命的“空谷”中发生,激起了或强或弱、或悦耳或刺耳的回响(他人的反应、事态的发展、内心的情绪波动)。他曾执着于那些回响的悦耳与否,曾因某些刺耳的回响而痛苦不堪,也曾试图抓住那些美妙的回响,让它们永不消散。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无论是最初的呼喊,还是随之而来的回响,都终将归于寂静。
那发出呼喊的,是谁?
那听到回响的,又是谁?
是这片如如不动的、永恒的“空谷”本身。
他,就是这片空谷。
呼喊与回响,都只是这空无之境中,生起又灭去的、短暂的波动。它们来了,又走了,并不曾真正改变“空谷”的本质。
一丝了然的、近乎慈悲的微笑,在梅长庚被风雪雕刻得粗糙的脸上,缓缓绽开。那微笑并非针对任何具体的事物,它只是“空谷”在认识到自身本质后,自然流露出的表情。
他不再需要向外界呼喊以求回应,也不再会被内在或外在的回响所困扰。
他只是转过身,对一直安静等待的阿福点了点头,平静地说道:
“走吧,天快黑了。”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