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期
《摇车:悬在梁上的禅床》
文/孙成贵
诵读:十指相扣
主编:静心
其一 梁间春
绿花顶篷是祖母裁剩的春
碎布拼贴的星子,年年在梁间醒着
旧木箱的木纹里洇着煤油灯的暖
收音机的旋钮卡着某段豫剧的尾音——
你蜷在船形的摇车里,像枚
被时光的绳线轻捻的籽
老座钟的摆,曾敲落多少晨露
如今它和玻璃框里的年画一起
在墙皮的皲裂里数着:
炕席的篾缝漏下的光,是第几缕
漫过你攥紧衣角的指缝?
那时没有恒温的育婴箱,只有灶膛余温
裹着摇车,晃过一个个寒来暑往
其二 褶皱里的禅
那些被皂角水泡得发亮的被褥
叠成山,也叠成日子的褶皱——
新棉絮裹着旧补丁,像生活
把粗粝的禅,缝进软和的安稳里
我们总以为结实的会朽
偏是这摇车的铁环,锈成了
记忆里咬得最紧的锚
摇车悬着,如僧人的钵
盛过啼笑,也盛过寂静的辰光
它是乡村给孩童的第一方禅床:
晃着晃着,乳牙啃破了岁月的壳
晃着晃着,我们从“被托举的人”
长成了“扶着梁的人”
昔日摇车靠掌心轻推,如今电动摇篮自动起伏
却再无那抹随呼吸轻重的温柔力道
其三 骨血里的晃
再后来,我们把摇车的铁绳
系在了心里的梁——
城市的地铁晃成新的摇篮
公文包的扣环碰出座钟的余响
霓虹取代了煤油灯的昏黄,智能音箱的歌声
盖过了收音机的沙哑,可拥挤的公寓里
我们仍会下意识蜷成幼时的姿势
却再没谁,能用掌心轻推
让生活的褶皱晃成软和的浪
某次归乡,见那船形的铁壳
已在柴房里结满蛛网
隔壁新盖的小楼里,传来电动摇床的轻鸣
一旧一新,隔着半条村道
却像隔着整段光阴的距离
可伸手碰时,指腹仍能摸到
你当年啃出的牙印——
原来成长从不是“离开”
是把摇车的禅,揣进了骨血:
如今我们扶着生活的梁
也成了替后来者
轻晃时光的人
纵有精密器械万千,心底最暖的
仍是旧梁上那抹晃悠悠的春光
图片制作:仇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