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提起喝酒，我总会瞬间被拽回小学二年级的那个清晨，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也是印象最深的一次醉酒。

那是七十年代的一个春节，寒假未尽。上午八九点钟，睡梦中的我被一阵乒乒乓乓的敲门声惊醒。开门一看，是隔壁的几个小伙伴，一个个穿着崭新的衣裳，稚气的脸上还洋溢着过年的喜气。

我饥肠辘辘，一边应着他们，一边伸手去抓饭桌上的香菜和茶干——那是过年才能尝到的珍馐。伙伴们也不见外，小手齐上阵，抓起来就往嘴里塞。就在这时，绰号“小酒鬼”的那个同学猛地一挥手，提议道：“停！咱们比赛喝酒，敢不敢？”

“小酒鬼”年长我们三岁，是孩子王。他父亲喝酒时，总爱用筷子尖蘸上一点白酒，送进他嘴里，看他“啧啧”有声，这绰号便由此而来。他一声令下，我们立刻热血响应。我从碗橱里翻出一瓶“洋河大曲”，那是计划经济时代凭票供应的硬通货，60度的纯粮酿造，一家只有两瓶的配额。我又找出四个蓝色塑料高脚杯，就这样，你一杯，我一杯，像喝白开水一样，连菜都顾不上吃。

后来，一瓶酒是否喝完，他们喝了多少，何时散去，我又是怎么被抬上床的，都成了一片模糊的记忆。我只清晰地记得，自己喝了整整四杯，然后，世界天旋地转。

中午，父亲下班进门，一眼就看到躺在床上满脸通红的我。他起初以为我病了，伸手探我额头，目光一扫，看到桌上的残局，闻到满屋的酒气，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那次醉酒，代价是整整一周的头痛欲裂。在那个年代，人们没有“打吊瓶解酒”的概念，只能硬扛。从此，白酒的气味于我，便成了头痛的开关。

事后才知，那天除了“小酒鬼”，我们几个都醉得一塌糊涂。或许，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尝到“旗开得胜”的滋味。

“小酒鬼”不光能喝，胆子更是包天。学校那米多高的单砖围墙，他能如履平地地在上面飞奔，还回头冲我们招手，怂恿我们也爬上去追他。

夏日炎炎，他想下河游泳，便第一个脱了上衣，一个猛子扎进水里，我们这群“小饺子”也跟着扑通扑通地往下跳。他提议去爬山，我们就赤着脚，光着膀子，跟着他在山路上狂奔。从家到山，一个多小时的路程，脚下是盐碱地、碎玻璃，路旁是五颜六色的野草野花，我们却毫不在意，只觉得风在耳边呼啸，自由在脚下延伸。

记忆最深的是一个冬日。我们四人在野外，被一条三米宽的小河拦住去路。河面薄冰未融，隐约可见水底的碎石枯草，刺骨的寒气仿佛已穿透了空气。我们正犹豫，“小酒鬼”已脱下鞋袜，挽起裤腿，一手攥一只鞋，高声动员：“都像我这样！脱鞋！挽裤腿！我们一起背毛主席语录，谁不下，谁是胆小鬼！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那一瞬间，我们热血沸腾，仿佛不是在过一条小河，而是在完成一项伟大的使命。我们不由分说，一个个跳进了冰河。

那一次“横渡”，是少年时代一次冻并快乐着的体验，它让我们畅享了冬天的魅力与挑战，也点燃了我们心中那份对自由朦胧而炽热的向往。孩提时代，越是禁锢，越渴望挣脱。

岁月忽已晚，人无再少年。如今回望，心头总泛起“少年不知愁滋味”的怅惘。那时的我们，不知何为恐惧，何为压力，只要有“小酒鬼”在，似乎天塌下来也能顶住。我们凑在一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是无忧无虑，也是无惧无畏。

次年，因年龄差距，“小酒鬼”直接跳班到了五年级。小学毕业后，他随父母举家迁往河北，从此断了音讯。

许多年后，偶然从一位同学口中得知，他高中毕业后参军入伍，恰逢中越自卫反击战，便主动请缨，写血书奔赴前线。在一次穿插战斗中，他光荣牺牲了……听到这个消息，我的眼泪夺眶而出。耳畔，仿佛又回响起他振聋发聩的呐喊：“谁不上，谁就是胆小鬼！”

前日，忽闻军旅歌曲《热血颂》：“当你离开生长的地方梦中回望，可曾梦见河边那棵亭亭的白杨……”那荡气回肠的旋律，再一次让我想起了“小酒鬼”——我心中那个永不褪色的英雄。

作者简介：尹德信，江苏韵律律师事务所副主任律师。曾任新浦区第六届政协委员，连云港市第十一、十二、十三届市政协委员，连续三年被评为市优秀政协委员、市优秀提案委员。有作品在报刊发表。

王红军评尹德信的《喝酒与"小酒鬼"》

拜读完此文，仿佛打开了一扇通往七十年代的时光之门。这不仅仅是一篇回忆散文，更是一曲献给少年英雄的挽歌。

文章以一次醉酒经历开篇，这个看似平常的童年插曲，却承载着厚重的历史内涵。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一瓶"洋河大曲"是凭票供应的珍品，四个蓝色塑料高脚杯承载着孩子们对成人世界的好奇与模仿。作者用细腻的笔触，将我们带回那个特殊的春节清晨。

"小酒鬼"这个形象塑造得极为成功。他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孩子，却有着令人敬佩的领袖气质和过人胆识。从用筷子尖蘸酒的父亲那里，他继承了与酒的不解之缘；从一次次冒险行动中，他展现了超越年龄的勇气。

最动人的莫过于冬日过河的场景。当三米宽的小河拦住去路，"小酒鬼"脱下鞋袜，高声背诵毛主席语录的举动，将少年人的热血与革命时代的特色完美融合。"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这样的口号在今天看来或许有些夸张，但在当时却是激励一代人前进的精神动力。

文章的情感层次丰富而深沉。从童年的无忧无虑，到成年的怅惘怀念；从对"小酒鬼"的敬佩，到得知其牺牲后的悲痛，最后以《热血颂》的歌词收束，将个人的记忆升华为对一代英雄的追思。

"小酒鬼"最终在中越自卫反击战中光荣牺牲，这个结局让文章的主题得到了升华。从童年时的"孩子王"到战场上的英雄，这个人物的成长轨迹诠释了什么是真正的英雄主义——不是一时的冲动，而是根植于内心的勇气和责任感。

酒香已散，但少年永恒；时光流逝，但英雄不朽。在这个和平年代，这样的文章提醒我们：无论时代如何变迁，少年心中那份对自由的向往、对挑战的渴望、对理想的追求，都是人类最宝贵的精神财富。

王红军，曾用名王子，江苏连云港市海州区板浦人，业余喜读各领域书籍。爱好登山、器械运动、旅行、摄影、美食。热爱文学，敬仰文学，擅用文字与图片抒发情感，追求文学里蕴藏的哲理与美好。中国新闻摄影学会会员、中国摄影网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散文网会员，江苏摄协会员，江苏摄影特约采编，连云港市镜花缘研究会会员，连云港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连云港市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海州区民协副秘书长，连云港市文物保护学会会员，连云港市武术协会会员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