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白云歌·九个半诗人部落成员:罗长江

作者简介:罗长江,一级作家。白云歌·九个半诗人部落成员。出版有代表作《大地五部曲》等著作30余种,有作品入选中学语文课本,获湖南省文学艺术奖、毛泽东文学奖、湖南省“五个一工程”奖、湘江散文奖、中国长诗奖等。
雪峰会战(长诗选章)
罗长江
1945年雪峰会战,中国军大败日军。
谨以此诗,纪念中国抗日战争胜利80周年。
——题记

天穹之下,群山之上
1
天穹之下……群山之上……
七百里雪峰山,雄野如铸,苍莽如画,磅礴气象。
2
一鞭落照!那一鞭落照啊,
击打得上万座山峰的山脊滋滋冒烟。
击打得上万处山隘的伤口滋滋冒烟。
击打得山山岭岭倏忽之间窜出无数乌黑色花朵。
击打得千万束霞绮如同千万只鸦群,
扑楞楞飞腾着,哇哇叫喊着,铺天盖地而来。
铺天盖地叫喊声,卷起
一股股罡风,一股股声浪,一股股强气流,
撞击着,煽动着,灸伤着血泊般的悲壮与静谧。
火红色天幕下,夕阳风飒飒开放。
3
倏忽之间!逆光下的一脉脉山莽,耸动成野牛的脊背。
一束束粗硬的鬃毛嗖嗖扬起,铮铮响彻着狂野的光芒。
野牛般的山莽大张着鼻孔,
毛发抖擞,嗖嗖竖立,铮铮响彻着狂野的光芒。
这当儿,正是这当儿!
一幅幅撼天动地的宽银幕纷沓而至。
一个个惊心裂魄的长镜头扑面而至。
成千上万座山峰狂奔作成千上万的野牛群,
追着,赶着,叫喊着,喊声响入云。
漫山遍野的来了!云呼水啸的来了!山奔海立的来了!
雷霆万钧的来了!雄风万里的来了!迅猛之势无可阻挡的来了!
(雪峰山是战神蚩尤的故乡。
铜头铁臂的战神蚩尤,额上长的正是三只牛角角。
蚩尤后裔梅山蛮——崇信的就是牛图腾呀)
一鞭落照之下,成千上万双野牛群的红眼睛
如同一颗颗夕阳,穿透云翳、照彻大荒,熠熠闪射着
一束束坚硬如铁钉的、拥有强烈疼痛感的光束。
四蹄生风的野牛群啊!腾空而起的野牛群啊!
一鞭落照之下,生猛出热气腾腾的风景半明半暗,
满世界晃动着荷尔蒙的粗重声音,
满世界澎湃出一股股凌厉、鲜活的悍霸之气!
满世界蒸腾着一股股桀骜不驯的雄性魂!
4
天穹之下。哦呀!因了一鞭落照激发——
哪怕是残山剩水也铮铮作响!
拼作铜墙铁壁,如同凿刀一般坚挺;
拼作套绳绊索,如同野藤葛一般顽韧。
即便是枯木朽株也铮铮作响!
拼作铜枪铁戟而宁折不弯,
拼作铜琶铁板而宁为绝唱。
所有的雷霆风暴,电光石火,苍木巨崖,高天厚土,
所有的岭壑交替起伏、沟谷深度切割,
所有的隆起与凹陷、断裂与褶皱,
提起整个身子,运足全部气力,做生死一搏!
落日照大旗。一鞭落照
击打出山呼水应的排浪式回响!
5
群山之上。夕阳终将西沉了。
西沉的夕阳,回首苍茫之深情一瞥,
往无数堵山崖烙下一道道滚烫灼人的目光。
“当”的一声,西沉的夕阳,黄钟大吕般
将一角天宇撞亮。古铜色沉响,
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丧钟,为侵略者而鸣。
6
野蔓有情萦战魂。青山明月不曾空。
天穹之下……群山之上……
春天里最后一场雪
绥宁,梅口。风云突变。日军三千之众
企图强渡巫水,奔袭安江——洪江——芷江。
如有神助!如有神助啊,雨、雪从天而降。
巫水河陡涨成有利防御的天然屏障,歼敌的浊色陷阱。
这是春天里最后一场雪了。巫水河摩拳擦掌。
中国守军的一条条血管里,飓风在呼啸,雷暴在呼啸。
漫天雪花将狂草写满大地:壮士壮士壮士……
攻守之间,炮火连天,猛烈异常。
如同一位诗人描写的:双方的天空同时皮开肉绽。
中国守军的工事,被敌军狂轰滥炸成了一堆堆泥土。
泥土掩埋了无数细节,却无法掩埋忽忽燃烧的意志。
炮火间歇,泥土堆钻出来活着的战士!
双眼喷火,绝地反击。
漫天雪花将狂草写满大地:壮士壮士壮士……
敌人的浮桥给炸成一截截断桥,炸成一根根漂木,
炸成一处处硬伤。奔窜在浮桥上的敌人纷纷落水,
由中国守军的炮弹煮成一锅锅饺子。
小鬼子无计可施,只得悻悻然,改往珠玉山方向窜犯。
乌云露出一丝冷笑。迅即积聚着,酝酿发起追袭。
回雪。流风。月黑浪高。燃烧的树,为淌血的河流秉烛。
漫天雪花将狂草写满大地:壮士壮士壮士……
身披薜苈的持枪士兵肖像
美国随军摄影记者拍下的一帧照片。
拍摄地点:绥宁梅口。拍摄时间:一九四五年四月三日。
1
照片上的士兵,潜伏山野,全身饰以藤蔓、野草的伪装。
和岩石蹲在一起。和土丘蹲在一起。
或者说,潜伏的士兵蹲成了岩石,蹲成了土丘,
蹲成了山野植被的一部分,与树枝藤蔓们一道,
摇曳或者静止为山野的风景和陷阱。
听得见虫类沿着叶脉与额头爬行的微响,
听得见露水顺着叶脉与发梢滴落的跫音……
近处,一张年轻的脸,神情平静、坚毅而自信。
一双年轻的眼睛凝视前方,
泉水般清澈。婴孩般纯洁。寒星般冷峻。
2
“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
“若有人兮山之阿,披薜苈兮带女萝。”
雪峰山,原本就是屈原《九歌》里“山鬼”出没的地方。
潮润得有些腥味的泥土和阳光。
背荫处越积越厚的青苔和时间。
自朽木与骨殖的腐烂中长出来菌子与寂寥。
不堪溽热的花朵和肥厚的肉质植物,
在糜烂中化作夜间发光的虫子。
响尾蛇紧紧咬住闪电的尾巴,窜过一片沼泽地。
雾气贴着水面低低漂浮。落叶和凉意徐徐重叠。
浮云苍老。杜鹃鸟发出血淋淋的啼唤。
枯叶飘落的地方,月光转身离去。
长蛇蜕皮的地方,虹影转身离去。
若有人兮,山林的魂魄随风游荡。
山林的魂魄,身披薜苈的“山鬼”若隐若现,
原本就是山林世界的一棵树。一阵风。一片云。
雨岚中一抹无声的脚迹。星光下一叶苍凉的笑靥。
崖壁前一道无边无际的回声。天地间一缕地老天荒的气味……
战火点燃宁静的家园,薜苈缠身的中国士兵——
便成了手持刀枪的战神!携雷挟电的枪炮!
体态轻盈的山猫!神出鬼没的精灵!
衔枚屏息的响箭!潜伏山野的虎豹!
弓弩!子弹!闪电!山洪!雷暴!
3
身披薜苈的中国士兵,
是山魂!是军魂!是国魂!
老人与猫
武冈城。街巷深处。
居民都已疏散到乡下去了的街巷深处。
给炮弹炸得墙缺屋斜、火喘烟浓的街巷深处。
藏着一个老人和一群猫的街巷深处。
街巷深处,老人静静地呆在家中。
大战前夕,避难的人们争相涌出城去,
老人一直这么静静地呆在家中。
她嘟哝着不想走。她走了,她的猫怎么办?
街巷深处。静静地呆在家中的老人,
守着一幅挂在墙上的老虎画,火焰般的眼睛,火焰般的斑纹。
守着一只母猫和它刚生下的一窝小猫,
一窝降生于兵荒马乱、战火熊熊中的小生灵,
一窝软和、甜腻的吟叫。
天刚蒙蒙亮,一颗炮弹落在隔壁。
老人睡在床上,被一堆断砖碎瓦压住了。
母猫拼命刨挖着厚厚的土堆,小猫们咪呜咪呜泣号:
奶奶——奶奶——奶奶——
无名高地
1
遍地土堆,砾石,弹壳,肉屑,军衣碎片……
遍地火焰的骸骨。时间的痂块。死亡的赞美诗。
携雷挟电的呐喊已然化作废墟。
訇然决荡的壮烈已然化作废墟。
呼啸作响的忠骨已然化作废墟。
这英勇与凶残决斗的所在,毁灭与死寂媾和的所在呵。
落霞如雪。冷月如冰。
2
五天五夜过去,无名高地
见证了守军的顽强。
敌炮将阵地的高度炸矮几寸,
就由双方的尸体垫高几寸。
敌炮群发疯了!如豪雨,如蝗群,
不歇气的炸向无名高地!不歇气的炸啊,炸!
无名高地成了火山口,成了雷电的产院。
鲜血如喷泉,泼洒得整个天空血红血红了。
岩层痉挛不已。山头晃荡不已。日月失色。天风癫痫。
山脊的起伏线抽搐不止,如蛇之蜕皮……
无名高地成了一片无名废墟。
时间,凝固于毁灭与死寂之中。
3
眼前,总似有一群英雄的影子,
相互搀扶着,头缠绷带。军衣褴褛且遍是血污。
一任天风将残霞撕成布条,悬受伤的手臂于胸。
从无名高地、无名废墟走来。
从屈原的《国殇》里走来。
粗重的呼吸,喘动着遍地尸体铺展的遍地残焰。
冲着凶残的敌人,拉响导火线,完成骄傲又惨重的一瞬!
火山爆发式的一瞬!血光煮魂式的一瞬!
4
一瞬
成为绝响。成为永恒。

山河血火铸诗史
——读罗长江《雪峰会战》的战争叙事
覃正波
罗长江以七百里雪峰山为纸,以八十年前的战火为墨,写下这首饱含血性与悲怆的战争史诗。在众多抗战题材诗歌中,这首长诗选章以独特的意象系统和叙事结构,完成了对历史现场的文学重构。
诗人笔下的战争不是简单的敌我对峙,而是将自然山川转化为具有神性的见证者。开篇“天穹之下……群山之上……”的复沓咏叹,确立了一种超越时空的观照视角。雪峰山不仅是地理存在,更是“战神蚩尤的故乡”,这种神话维度的引入,使抗日战争获得了文明抗争的深层意蕴。当万千山峰化作“野牛群”奔腾时,我们看到的不仅是战场冲锋的隐喻,更是千年文明血脉的贲张。
诗中“一鞭落照”的意象系统尤为精妙。夕阳不再是柔美的自然景观,而是“击打得山脊滋滋冒烟”的刑鞭,是“烙下滚烫目光”的烙印工具。这种将自然现象武器化的书写,打破了传统战争诗歌的套路。特别在第五章,诗人将西沉夕阳喻为撞响的丧钟,完成了从视觉到听觉的通感转换,让落日具有了审判侵略者的象征力量。
《身披薜苈的持枪士兵肖像》章节展现了罗长江非凡的意象转化能力。他将屈原《九歌》中的“山鬼”意象与现代狙击手形象完美融合。士兵伪装时的藤蔓野草,既是战术需要,更是人与自然的精神合一。“处幽篁兮终不见天”的古意与现代战争的潜伏要求,在诗中获得了奇妙的统一。这种古今意象的打通,使单个士兵的形象承载了深厚的文化底蕴。
诗中多处运用蒙太奇式的场景切换:从宏观战场到微观特写,从神话传说到现实战斗,从壮烈牺牲到静谧时刻。在《老人与猫》这段中,战火与新生、毁灭与守护并置,墙上的老虎画与真实猫崽形成意象呼应,老人对生命的坚守与战场上的牺牲构成双重奏,这种叙事张力体现了诗人对战争本质的深刻思考。
罗长江的战争书写避免简单的英雄赞歌,而是在破碎中寻找完整,在毁灭中发现永恒。《无名高地》中“敌炮将阵地的高度炸矮几寸/就由双方的尸体垫高几寸”这样的诗句,以近乎残酷的物理真实,揭示了战争吞噬生命的本质。但诗人并未停留于此,而是让牺牲的战士“从屈原的《国殇》里走来”,赋予个体死亡以文化传统的延续性。
这首长诗选章在语言上融合了楚辞的瑰奇与现代诗的锐利,既保持史诗的宏阔气势,又不失细节的真切可感。当诗人写下“漫天雪花将狂草写满大地:壮士壮士壮士”时,我们看到的不仅是对烈士的呼唤,更是将自然元素转化为铭文工具的创造性书写。
罗长江通过这部作品,完成了对历史记忆的诗性保存。他让雪峰山战役超越具体战事,成为中华民族精神高度的象征。在这部诗作中,我们读到的不仅是八十年前的烽火,更是一个民族在危难中迸发的生命力和文化自信。这种将历史转化为诗性永恒的努力,正是这部战争史诗最珍贵的价值所在。

作者简介:覃正波,男,土家族,湖南张家界人。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诗歌学会会员、张家界市作家协会理事兼副秘书长。毛泽东文学院第17期中青年作家研讨班学员,主编大型文学网刊《澧水之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