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白露
白露降,阴气渐重,晨起时草木之上已可见晶莹的露珠,转瞬即逝,如同某些无法挽留的光景。
沈墨言如同困兽,在绝望中做着最后的挣扎。他不能去苏府,不能见她,所有的通路似乎都被堵死。最终,他想到了一个或许能传递消息的缝隙——苏挽晴的弟弟,年方十二、在城中另一家书院读书的苏文瑾。那少年性情纯良,曾因仰慕沈墨言的才学,数次前来请教,对他颇为亲近信赖。
他守在少年放学的必经之路上。当那个穿着青衿、背着书囊的身影出现时,沈墨言从巷口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文瑾。”
少年闻声抬头,见到是他,先是惊喜:“沈先生!”随即,那惊喜又迅速被一种复杂的神色取代,他看了看左右,快步走到沈墨言身边,压低声音,“先生,您怎么还在这里?家里……家里现在……”
“我知道。”沈墨言打断他,声音低沉而沙哑,“我只问你,你姐姐……她如今怎样?”
苏文瑾的眼圈瞬间红了,他用力抿着嘴,才忍住即将掉下的眼泪。“姐姐……她不好。自那日后,便被父亲禁足在绣楼,除了送饭的婆子,谁也不让见。我偷偷去看过她一次,她……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坐在窗边,看着外面那棵老柳树,一句话也不说,就像……就像失了魂的木偶。”少年的声音带着哭腔,“先生,姐姐心里苦,我知道,她不想嫁去顾家……”
沈墨言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仿佛看到了那个画面,看到了她如何在那方寸之地,被一点点消磨掉所有的生机。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个狭长的、用油纸紧紧包裹的细卷,塞到苏文瑾手中,力道大得让少年踉跄了一下。“文瑾,帮我!把这个交给你姐姐,无论如何,一定要交到她手上!不要被任何人发现!”
那里面,是他连夜画就的一幅画。没有题字,没有落款,只有墨色淋漓的垂柳,柳丝千条万条,缠绕着一块嶙峋的顽石,柳丝看似柔软,却将那巨石紧紧束缚,几乎要将其勒断。画的右下角,他用朱砂,极轻极淡地点了一笔,像一滴将凝未凝的血,又像一颗破碎的心。
他无法用言语传递的煎熬、挣扎、无法割舍的羁绊与近乎绝望的守护,全都倾注在了这笔墨之间。
苏文瑾看着沈墨言布满血丝的双眼和苍白憔悴的面容,重重地点了点头,将那个细卷飞快地藏入怀中最深处。“先生放心,我一定带到!”
看着少年匆匆离去的背影,沈墨言靠在冰凉的墙壁上,缓缓闭上眼。这是他最后的手段,是投向那黑暗深渊里的一缕微光,一枚带着他全部体温与希望的、孤注一掷的石子。
他不知道这封信能否抵达,不知道她看到那幅画时会如何,更不知道这徒劳的挣扎是否能改变任何既定的轨迹。他只知道,他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让她知道,在这令人窒息的黑暗之外,还有一个人,在与她一同承受,一同被那无形的“柳丝”与“情丝”捆绑、撕裂。
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而他与她,隔着的又何止是那一道院墙,一池秋水?那是整个世俗与家族筑起的、难以逾越的铜墙铁壁。晨露在草叶上凝结,清冷剔透,却终究会在升起的朝阳下,化为乌有。
第十二章:秋分
秋分,昼夜均而寒暑平。天地间似乎达成了一种冷酷的平衡,正如沈墨言此刻的心境,在极致的痛苦与绝望之后,陷入了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苏文瑾那里再无消息传来。那幅倾注了他所有心血的画,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连一丝回响也无。他不敢去想那最坏的结果——是画未能送到?还是她看到后,已然心死,连一点回应也不愿再给予?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等待中,一个更确切、也更残忍的消息,如同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他的心脏。顾家与苏家正式交换了婚书,婚期就定在九月十五,月圆之后。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全城,成了人们茶余饭后最新的谈资。所有人都称赞这是一桩门当户对、天作之合的美满姻缘。
美滿?沈墨言听到这个词时,正站在熙攘的街口。阳光明晃晃地照着他,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只觉得那光刺眼得让人晕眩。周围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车马的辚辚声,都变得模糊而遥远,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透明的琉璃。他看着那些鲜活的面孔,只觉得他们与自己身处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不知不觉,又走到了能远远望见苏府藏书楼的那个巷口。那栋小筑依旧静静地矗立在梧桐树下,只是门窗紧闭,再无那抹令他魂牵梦萦的身影在窗后出现。他曾在那里与她品茗论道,教她抚琴写字,共享过无数个静谧而温暖的午后。如今,那里只剩下回忆,冰冷而沉重的回忆。
他站了许久,直到双腿麻木,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像一个孤独的、被遗弃的鬼魅。秋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发出干涩的沙沙声。一片枯黄的梧桐叶飘落在他的肩头,他拈起它,叶片在他指尖轻易地碎裂开来,化为齑粉。
原来,所谓“金石盟”,在现实的风霜面前,竟是如此不堪一击。那曾经坚不可摧的誓言,如今看来,更像是一场年少无知时做下的、美丽而虚幻的梦。
秋分,阴阳相半,万物开始由盛转衰,由喧闹归于沉寂。沈墨言觉得,自己的心,也在这均分的昼夜之间,被彻底撕裂。一半还停留在那个雷雨交加的夏至,停留在藏书楼里弥漫着墨香与情愫的往日;另一半,则已被这秋日的寒风冻结,沉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的未来。
他没有流泪,只是觉得眼眶干涩得发痛。他缓缓转身,离开了那个承载了他所有欢乐与痛苦的角落,步履蹒跚地没入逐渐深浓的暮色里。背影萧索,仿佛已被那无形的、名为“离别”的秋霜,彻底打透。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