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立冬
立冬,水始冰,地始冻。一场猝不及防的初雪,在夜间悄然覆盖了整座城市,将所有的污秽与疮痍都暂时掩埋在了一片纯净的苍白之下。
沈墨言推开窗,冰冷的空气夹杂着细碎的雪沫扑面而来,让他因宿醉而胀痛的头颅清醒了几分。桌上是空了的酒壶,地上散落着写废的宣纸,墨迹淋漓,不是狂草便是被狠狠划破,如同他此刻支离破碎的心境。自镜湖那日仓皇一瞥后,他便试图用酒精和笔墨来麻痹自己,却只是徒劳,每一次闭眼,都是她最后那一道说不清道不明的目光。
街上传来喧闹的人声,比往日要鼎沸许多。他本不欲理会,但那声浪却固执地钻进他的耳朵——“顾家迎亲”、“十里红妆”、“苏家才女”……这些字眼像烧红的针,一下下刺着他最敏感的神经。
他知道了。今天,就是今天。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抓起一件半旧的墨色斗篷,几乎是跌撞着冲出了门,融入了街上涌动的人潮。雪后的街道泥泞不堪,积雪被践踏成灰黑的泥浆,溅湿了他的袍角,他却浑然不觉。
顾家的迎亲队伍极尽奢华。披红挂彩的高头大马,绵延不绝的抬着箱笼的仆从,吹吹打打、声响震天的鼓乐班子……鲜艳的红色,在满目银装素裹中,刺目得如同鲜血。
他被人流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向前,目光却死死钉在队伍最中央,那顶八人抬的、装饰着金凤牡丹的华丽花轿。轿帘低垂,密不透风,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他不知道里面的她是何种模样,是凤冠霞帔,妆容精致?还是面无人色,泪痕未干?
队伍行至城中最繁华的十字路口,依照习俗,稍稍停顿,接受四方围观者的祝福与瞩目。欢呼声,议论声,鞭炮声,鼓乐声……交织成一片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声浪,将沈墨言彻底淹没。他感到一阵阵耳鸣,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晃动、模糊。
就在这时,一阵疾风骤然卷过,吹起轿帘一角。
只是电光火石的一瞬。
沈墨言看见了。
他看见了一只搁在膝上的手,苍白,纤细,死死地攥着一条猩红的喜帕,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在那只手的腕间,戴着一串再熟悉不过的、由七颗木患子串成的手串——那是他多年前,在她一次病中,于佛前跪求而来,赠予她辟邪安眠的寻常之物。
她竟还戴着它!在这嫁作他人妇的日子,在这身不由己的花轿之中!
风过,帘落。
那惊心动魄的一瞥,却如同烙印,深深灼刻在他的视网膜上,永世无法磨灭。
队伍重新启动,喧天的锣鼓再次响起,缓缓向前,向着顾府的方向,向着那既定的、无可挽回的命运终点行去。
沈墨言僵立在原地,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的魂魄。雪花再次飘落,沾湿了他的睫毛,落在他毫无血色的脸上,冰冷刺骨。他望着那顶逐渐远去的花轿,望着那一点刺目的红最终消失在街角,只觉得自己的整个世界,也随之轰然倒塌,碎裂成齑粉。
立冬,万物收藏,蛰虫伏匿。而他所有的爱恋、希望与生机,也都在这一天,被彻底地埋葬在这冰封雪盖之下。
第十六章:小雪
雪,断断续续又下了几日,将那座已成他人妇的绣楼彻底隔绝在他的世界之外。沈墨言不再饮酒,也不再试图用笔墨宣泄。他变得异常沉默,每日里只是坐在窗边,看着庭院里那株被积雪压弯的老梅树,目光空茫,仿佛灵魂已随那顶花轿远去。
恩师的来信再次抵达,言辞愈发急切,询问他为何迟迟不动身赴京,并告知考期迫近,若再延误,便将错过这数年难逢的机遇。字里行间,皆是殷切的期望与不解的忧虑。
沈墨言捏着那封信,指尖冰凉。前程?功名?这些曾经令他热血沸腾、视为破局唯一希望的字眼,如今听来却如此遥远而空洞。他甚至无法想象,在没有她的世界里,去博取那些东西还有什么意义。金榜题名,洞房花烛……那本该并列的喜悦,如今只剩下一半,便成了永恒的残缺与讽刺。
他将信纸缓缓凑近烛火。橘黄色的火苗舔舐着纸张边缘,迅速蔓延,化作一团扭动的焦黑,最终成为案几上的一小撮灰烬。他看着那最后一点火星熄灭,如同看着自己内心最后一点微光彻底湮灭。
他提笔,给恩师回信。没有解释,没有道歉,只有干涩的、寥寥数语的感谢与……辞行。他言道自己心境已变,无意功名,辜负了恩师厚望,深感惭愧,决定即日离开此地,远游他方,归期未定。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感觉浑身的力量也随之被抽空。这是一种自我放逐,是对过去那个怀抱理想、相信“金石盟”可破万难的沈墨言的彻底告别。
他开始收拾行囊。东西很少,几件旧衣,几本常读的书,还有……他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紫铜缠枝莲的手炉上。炉身冰冷,早已失了温度。他记得她指尖贴在上面的样子,记得她低头时,颈项弯出的那一抹脆弱而优美的弧度。
他将手炉拿起,指尖摩挲着上面精致的纹路,仿佛还能感受到一丝属于她的、若有若无的凉意。最终,他还是将它小心翼翼地用软布包好,放入了行囊的最深处。这是他唯一能带走的,与那段时光有关的实物。
窗外,雪又大了些,无声无息地覆盖着一切。世界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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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大雪
大雪封路,舟车难行。沈墨言的离去,被迫延迟了几日。这几日,成了凌迟般的煎熬。他困在租住的小院里,像一个幽灵,每日听着更夫报时的梆子声,看着日影在墙上缓慢移动。
关于苏挽晴婚后的零星消息,还是如同无孔不入的风雪,钻了进来。并非他刻意打听,而是这城太小,顾苏两家的联姻又太引人注目。
“听说顾家少奶奶身子一直不好,过门后就没出过院子。”
“可不是,那般娇弱的人儿,只怕受不住北地的风寒。”
“顾公子倒是体贴,请了多少名医诊治,汤药不断……”
“体贴有何用?新妇终日郁郁,不见欢颜,再好的药石也难医心病啊……”
这些碎片化的言语,像一把把钝刀子,反复切割着沈墨言早已麻木的神经。他仿佛能看到,在那高墙深院之中,她如何对着雕花的窗棂,看着外面不属于她的天空,如何将那些苦楚的汤药,一口口沉默地咽下,如何在那觥筹交错的应酬场合,扮演一个精致而失魂的木偶。
她果然,过得不好。
这个认知,并没有带来丝毫“果然如此”的验证感,反而激起了更深、更无力的痛楚。是他,是他无能,护不住她,才让她落入这般境地。那个在藏书楼里与他谈笑风生、眼眸清亮的苏挽晴,那个在端阳文会上抚琴明志、孤高不屈的苏挽晴,终究被这世俗的牢笼,磨去了所有的棱角与光彩。
在一个天色未明的清晨,雪势稍歇。沈墨言背起简单的行囊,悄然打开了院门。他没有向任何人告别,这座城,已无值得他告别之人。
街道上空无一人,积雪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都发出“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黎明中显得格外清晰。寒气凛冽,吸入肺中,带着刀割般的痛感。他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座在晨曦微光中轮廓模糊的城市,望了一眼苏府大致的方向。
然后,他转身,踏着厚厚的积雪,一步一步,向着城门走去。身影在漫天皆白中,渺小而孤独,如同一个黑色的墨点,即将被这无尽的苍茫彻底吞噬。
大雪掩埋了足迹,也掩埋了所有来不及说出口的告别,与那注定无法愈合的伤痕。前路是更为广阔的天地,也是更为深不见底的迷惘。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