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我第一次喝茅台
(散文)
张志云
我第一次喝茅台,是同学请的。好大的面子!一个小教员吃同学的请,不荒唐,也蹊跷。
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在乡村教学的我,一天去城里办事,在大街上遇上了中学同班同学。亲热交谈间,他问及我在忙什么,我说在自修大学功课。同学笑着说:“别瞎吹牛,考到文凭,我请你喝茅台。”
五年后,我考完了大学全部课程,高兴之余,专程进城找他。我把毕业证“啪”地拍在他办公桌上,他扫了一眼,笑道:“还真不是瞎吹牛逼的,汉语言文学本科!好,昨天刚有人送我一瓶茅台,今天正好受用。”我说过的话说到做到,他也一样。
下酒菜很简单,就是黄瓜,刚从窗外摘的,一人手抓一根,咬下去的声音同样清脆。我们一边喝,一边赞赏茅台是天下第一美酒。我随口问:“茅台酒是怎么兴起的呢?”他乘着酒兴,给我讲了一个关于茅台酒的故事。

从前,北方有个少年去南方打工,在一家酒坊一干就是三年。自觉攒够了钱,想回故乡成家立业,便跟东家辞工结账。领到大块银子后,他一高兴,买了点水粉胭脂,偷偷送给了东家的小女儿。
此前,两人曾有过一次相遇。小姑娘去赶庙会,半路下起大雨,正巧遇上赶着毛驴车的少年——他刚送完酒,空车返程,便邀小姑娘上车避雨。两个年轻人,天南海北的,偶然相逢,都有些矜持,只聊些家常,可爱慕之意早已从彼此眼中流露出来。
少年送礼物,也是个巧合。小姑娘养的小花猫跑丢了,正好被少年捡到。他站在原地等主人,等来的便是小姑娘。少年说明自己要回北方老家,小姑娘急了,说要想办法留他多住些日子。
她找到母亲,说院北小树林里有怪味冒出,让少年挖个坑,看看地下是不是有宝贝。母亲说服了父亲,按原工价留下少年挖坑。从此,小姑娘天天争着去送饭送水,两人终于能常常说说话——即便这样,也得背着她父亲,否则便会被关在深宅大院里,半步不得外出。
七七四十九天后,坑挖得很深,可少年却突然病倒了,得了一种浑身溃烂的怪病。坊主狠心,让人把他抬进坑里,说要饿死他。小姑娘哭着求母亲,母亲叹息道:“别怪你爹,这病会传染,不敢让他跑到村里去害人。”
夜里,小姑娘总挂念着少年,便悄悄溜进厨房,装了食物和水,搭梯子爬上墙头,再从墙头挪到树上,艰难地走到坑边。她不说话,只把装着食物的袋子用绳子递下去。
又过了七七四十九天,一天夜里,少年竟自己爬出了坑,走进了坊主的宅院。
坊主大惊失色,问他是怎么活下来的。少年说:“有人天天送吃的,没饿死。可身上又疼又痒,我便用手脚挖坑。几天后,挖出一个大缸,缸口用铁盆扣着。掀开铁盆,一股香气直冲脑门。我用竹桶舀了点尝尝,是酒!奇香无比。我白天晒太阳,夜里喝酒,喝醉了就睡。一个多月后,身上的烂皮全蜕了,病也好了。”
坊主大喜过望:“这哪里是酒?分明是财神爷赐的宝贝!快带我去看看。”
少年叮嘱他不许外传,两人便一同下了坑,尝了那地下陈酒。坊主当即决定,把大坑加盖封顶,只舀一竹桶陈酒,勾兑一缸家酿。没想到,这酒一亮相品酒会,便惊艳全场,人人叫绝。
老坊主的家酿原本只能勉强养家,可这款新酒一经推出,文化人根据酒坊的位置,取名“茅台酒”,价格一下涨了四十九倍。卖出第一缸,坊主就发了大财。
他摆下酒席,当着众人的面宣布:“少年是茅台酒的发明人!为了报恩,我要把小女儿嫁给他,一周后举行婚礼。”
少年的目光在人群中急切搜寻,只见一个“少年”从内室跑出来,正是女扮男装的小姑娘。两人携手并肩,在酒席间欢快地走动,满场的喜庆,都比不上他们眼中的星光。
同学讲的故事,我半信半疑,但他请我喝茅台的这份友谊,却是实打实的。说话间,他似乎察觉到我的疑惑,打开抽屉,丢给我一个本子。我一看,上面印着“会计师”三个字,顿时又惊又愧——原来这些年,他也在进修学习,早已完成了学业。
“我常去企业讲课,帮他们建账,人家有时会给点报酬。”他轻描淡写地说。听着他的话,我心里五味杂陈:喝酒从来不是件随便的事,“看酒下菜碟”是现实,喝什么档次的酒请客,似乎成了衡量一个人身份的标杆。若是有人用十来元一斤的散酒请客,却标榜自己“老子天下第一”,倒像那些吼书的人,踩着铜铸的甲骨文金鼎乱撒野,根本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可以说,在那个年代,用茅台酒请客,几乎成了中国男人身份与体面的象征。而喝不起茅台,似乎就只能被归为“穷人”。
那天的交谈格外愉快,我也许下一个诺言:“将来我写出大部头的名著,一定请你喝茅台。”
日月如梭,四十年转瞬即逝。我虽挂着“省作家”的名头,却始终没有名著问世。现实里,我也依旧买不起茅台酒,更别说请客了。人已垂老,当年的承诺却像一笔未还的账,沉甸甸地压在心上。我想,不能倚老卖老,自己许下的诺,总得自己兑现,否则,与江湖骗子又有什么区别?
只是,那部能让我兑现诺言的名著,究竟在哪里呢?我真想去找莫言问问。
作者简介
张志云(1953—),济阳区新市镇小圈村人,笔名老蚕,济阳区实验中学退休教师,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出版有童话诗集《百草园》,长篇童话小说《小哭瓜》,历史人物演义长篇小说《蒿庵记》。退休后专事个人治学,创作长篇小说“农村三部曲”,待出版。近年来在全国报刊发表诗歌、短篇小说和散文多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