坚守出美景
◎柳长青 中国作协会员
这是大别山主峰天堂寨笔架山下，一片被连绵起伏的群山环抱的原野。
环抱这原野的群山在绿的从容中，点缀起紫、红、黄各色，当仁不让地给自己穿上一件巨大而又色彩斑斓的彩裙。白墙青瓦的徽派民居就在这彩色之山的脚下错落有致地排列着，在秋阳的高照下，尽显静谧和安宁。机收留下的稻茬，经过霜露的浸染下已渐枯黄，远远看去如同一层厚厚的金色织毯，铺在刈割后的层层梯田上。散散落落如星罗棋布镶嵌在这金毯之上的乌桕树，有的叶红似火，有的紫得矜持高贵，有的已成金黄并在秋风的摇曳之下潇洒地飘落，有的仍然顽强地书写着绿的诗意，有的枝头已经绽放出串串宛如白雪的珍珠，真是五彩缤纷。身着各色服饰的人们或单独或三五成群，怡然自得地穿梭于那一棵棵或苍劲、或挺拔、或蜷曲、或飘逸的乌桕之间，把他们的身影快乐地定格在这美丽的景色之中。
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我见到了几位前来采风的著名作家，一群在现场就直抒胸臆的青年诗人，和更多端着长枪短炮不断制造悦耳声响的摄友，也见到了一位来自新疆的美丽女孩玛纳斯。为了红叶，她千里迢迢专程从新疆来到湖北，来到罗田，来到圣人堂。只见她欢呼雀跃，迫不及待地从这一片红色奔向那一片金黄，又去紧紧拥抱另一片雪白，并不时发出惊喜的赞叹。她一边向素不相识的人们问询着，一边掏出小本本快速地记录着，同时又忙不迭地用手机到处拍照着。美丽女孩活泼的身影就在这如诗如画的仙境里飘忽，她飘忽到哪,哪儿就成为一道更加靓丽的风景。千树万树构成了气势恢宏、壮丽无比的大景观。就连单株的乌桕，也是千姿百态树树成景，让人在近观中尽情把玩其独特的魅力。这不能不让看惯冷峻云杉，看惯大漠孤烟的新疆女孩惊叹。
玛纳斯在惊叹之余好奇地问我，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这么漂亮的乌桕？于是，我主动和她分享了一个刚刚听到的传说。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在宛如世外桃源的笔架山下，住着一对躲避战乱的母子，他们相依为命，靠采集野果和狩猎艰难度日。有一天，小伙子上山打猎，转悠了半天也没什么猎获，眼看天近黄昏，他怕母亲担心只好空手回家。就在他转过身来的那一瞬间，林中突然闪现出一头野鹿的身影，小伙子赶忙张弓射去，只一箭就射中了。他奔赶过去，找寻良久却不见野鹿。蓦然回首，竟见一女子坐在一块大石上轻声呻呤，脚正流着血。女子告诉他，她是为逃避大户人家的逼婚才跑进这天堂山的，不想迷路走不出去，又被树丛中的荆棘刺伤了脚。因为几天没吃东西，无力行走只好坐在这里，等待好心人来搭救。小伙子知道这方圆几十里都没有人烟，有的只是虎豹豺狼，而且天都要黑了，哪里还会有人前来搭救？于是就把她背回家去，让母亲给她清洗包扎了伤口。后来的结果就像所有美丽的传说一样，这女子顺理成章地成了小伙子的妻子。春天来了，妻子从身上取出几粒树籽，播撒在茅屋的前后左右，很快它们就长成了参天大树。这树春天长着绿叶，到了秋天就变成了红色；夏天开着黄色的小花，到了冬天就结出了白色的果实。妻子告诉丈夫，可以采下树叶、剥下树皮、刨出树根，送到山下的鸠鹚国去卖，然后买回粮食和布匹。原来，这树叶可作染料，树皮树根都是值钱的药材。更神奇的是那圆球形的果实，居然能够一果榨出两种油。能干的妻子将白色皮油，用来点灯，还做成了蜡烛，使黑夜中的茅屋有了光明。她又用黑色的梓油，涂好油纸盖在茅草之下，使茅屋不再漏雨。蜡烛和多余的梓油，从鸠鹚国的街市上换回了足够的种子、农具和纺车。他们开始过着男耕女织的生活，很快就衣食有余，儿女成群。善良的妻子又挑选出又大又好的种子送到山下，鸠鹚国的人们就都种上了这种后来被叫做乌桕的神树……
沉浸在美丽传说中的玛纳斯忽闪着明亮的眼睛，若有所思地说，美丽的神鹿播福人间，乌桕应该满天下都有才是，为什么别的地方很少见到，而这里却有这么多呢？我请一位罗田老乡告诉她，构成这美景的那一棵棵乌桕树，其实是一种经济价值极高的植物，不仅工业用途广泛，而且一直都十分紧俏。上世纪70年代，罗田的主政者，看到了乌桕的巨大经济价值，就发动群众在房前屋后，在田埂上、池塘边、山脚下，在所有适合的地方都种上了既能药用，又能提炼工业原料的乌桕。一时间，乌桕大行其道，风靡鄂东，成了倍受人们喜爱的“摇钱树”。但随着石化工业的发展，从乌桕的身上提起的工业原料都获得了更廉价更稳定更充足的替代。红极一时的乌桕逐渐失宠。尤其是在农村实行承包责任制以后，由于它不能给人带经济效益，又遮挡了阳光雨露，甚至还要跟农作物争水争肥，一些地方短视的人们纷纷将其砍伐。而在种下一棵树就要让它好好成活的罗田，大片大片的乌桕却完好无损地保留了下来。面露赞许笑容的玛纳斯频频点头，这不仅是乌桕之幸，更是罗田之幸啊！
这些高大的乌桕，用其如盖的树冠，宽厚的树叶，在炎热的夏天为辛苦劳作的人们撑起一片片绿荫。随着暑去秋来，绿色的叶片逐渐变紫，再从紫变成明亮的红，再由红而黄，直至静静飘落化为春泥，而挂满枝头的绿色果实也随之绽放，在深秋时节塑造出冬的景象。这神奇的变幻重复了一年又一年，终于在某一天得到了一双双慧眼的赏识。于是圣人堂便出了名，九资河也出了名，罗田更出了名。全国各地的人们纷至沓来，从未见过红叶的新疆女孩玛纳斯也慕名而来。
曾经那样受人青睐，也曾经遭受长久的冷落，如今又被人火热地追捧着。真是沧海桑田、世事变幻。然而，无论遭遇怎样的大起大落，树皮黑而粗糙、树枝弯曲却没有一丁点浪漫的乌桕，却始终固守本分，顽强地用自己满树由绿而紫、由紫而红、由红而黄的叶片和白如积雪的果实，构建起最美的罗田景象。从而在沉寂多年之后，再次用自己的无怨无悔，用自己造福于人的默默奉献，向世人证实天生我材必有用。当年栽种的人们何曾想过，乌桕东山再起的时候，不仅给他们带来了游人带来了财富，还带给厌烦纷扰和喧嚣的人们以审美愉悦和心灵安顿。
长发飘飘的玛纳斯深情地说，假设当年，这里的人们也将失去经济价值的乌桕统统砍去，那怎有今日的美景？所以，是坚守才成就了这美景，而且坚守本身就是一道美景。为了人间的万千美景，就让我们像乌桕那样去执着坚守，去默默奉献吧。
柳长青， 中国作协会员，湖北省作协第七届委员会委员。作品散见于《人民日报》《人民文学》《长江文艺》《芳草》《广州文艺》《长江丛刊》《今古传奇》《湖北日报》《中国县域经济报》和《学习强国》等报刊、平台。著有长篇报告文学《我们在战斗--小区战疫那些天》，出版有随笔集《写给岁月的思考》、中短篇小说集《新麦登场》、散文集《三.条大路走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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