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那荒坡上有个棚
大 印

说是荒坡,却没有全荒,竟还有人垦地种上了庄稼和中药材。离庄稼地不远有两个小山堡,山头朝阳向东,山脚逶迤向西,两个山头向上合起一个山梁,形状恰似一个女人的下半身赤裸裸地躺在这大山坡上,所以,当地人戏称这地方叫“美女晒羞”。更有趣的是,在这荒坡上种庄稼的主人在“美女”的胸部恰到好处地搭起了两个茅棚,北边茅棚圈牛,南边茅棚栖身。远远看去,这两个茅棚就像美女的乳房。真是的,这地方经人这么一点缀,倒成了活龙活脉。窝棚的主人叫吃亏伢。
自然,故事是写吃亏伢的,而他的故事又因离茅棚百步的那条山路。山路是山顶通向山脚的通道,它就像是山上的婆娘向山下顺手扔掉的一条大花裤腰带,在山坡上弯来绕去。山上有个百把人的寨子,寨子里没有学校,孩子们要上学读书就得走这条山路到山下的村小学里去。这条连大人都不愿走的山路小孩子却天天要走。
吃亏伢在这荒坡上的生活很单调。他每天看着山上的孩子上学放学,自然而然他习惯了将自己的生活时间与学生们联系起来。他天一亮就把牛放出茅棚,然后下地劳动,见学生上学了就回棚子里做早饭;学生放学了,咿咿呀呀地路过他的棚子,他又回棚子里做晚饭。就这样日复一日,月复一月,他几乎忘记了在这里度过了多少日子。
有天早晨,那些小学生叽叽喳喳的从山上下来,有的嘴里讲着脏话,吃亏伢听着好笑。他刚要回棚子的时候,忽听到一个小孩子“哇哇”大哭,他转过身,朝小路小跑过去,只见几个惊呆了的孩子不知所措地围着因道路太滑而滑倒的孩子。吃亏伢认得这个小孩,他时常叫他山娃。他将滚得满屁股黄泥的山娃扶起来。山娃的手掌被路边的尖石头划破了,鲜血直往外淌。吃亏伢见状没有多想,赶紧从路边的草丛中扯来几朵青篙,熟练地在手中揉了揉,然后又从自己的衣服上撕下一块碎布片,将青蒿包在山娃流血的手上,只一会,血被止住了。可山娃的脚也被跌肿了,不能站立,却又嚷着要回家。自然,这麻烦事就让吃亏伢碰上了。
要把这个六七岁的孩子从半坡背上山顶,哪怕吃亏伢再有力气,也少不了汗流浃背。鬼使神差,吃亏伢一口气便将孩子背到了孩子的家门口。还没等他将孩子放下来,孩子便不安地喊了一声妈。喊声刚落,孩子的妈便从屋里弹了出来。见是吃亏伢背着自己的孩子,先是一惊,然后看到孩子满身的黄泥,便什么都明白了,于是开口便骂起来:“你这背时儿,你是怎么走的路!”
孩子又哭起来,哭得比先前更伤心。女人将孩子从吃亏伢背上抱下来,嘴里不停地骂着:“你爹那个砍脑壳的,出门打工,打他娘的野老公,两三年了钱不寄,信不来,连死活都不晓得;如果真死了老娘也好早点嫁人,免得守这活寡,受这活罪,真是害得我好苦哇!”女人也哭起来,一伤心,她就把对男人的怨恨发泄到这可怜的小孩身上,她气愤地扬起手,“啪”的一巴掌,打在了孩子的小屁股上,打得孩子放声大哭。女人更加伤心,破口大骂:“你这背时儿不争气,尽出些烦人事,我是前世欠了你祖上八辈子的债才落到这种地步。”
此情此景,吃亏伢感到难堪,他转身要走,女人急了,方才觉出骂了孩子忘了恩人,于是忙一只手把亏伢拉住,另一只手揩了一把泪:“别走,就在这里吃早饭。”
“看你这凶相,我不敢。”亏伢沉着脸,也没有正眼看她。
“哎呀,亏伢,都怪我命苦,来,快进屋,我给你担盆水来你先洗洗,我这就炒菜。”
吃亏伢和这女人挺熟。因为女人生得胖,亏伢常叫她胖姐。但亏伢之前从未吃过胖姐烧的饭菜,也没有单独同她说过多的话。这天吃着她炒的菜觉得特别好吃,比自己做的饭菜要香得多;他还喝了几盅酒,喝得晕呼呼的;他还跟胖姐讲了好多话。他从山上回到棚子的时候,太阳快当顶了,他没有多想,先是连忙去荒坡的一头望了望牛,然后便到白术地里去除草。这天的逅半日,他一直很兴奋,但他找不到兴奋的理由。太阳快落山时,山上的那群孩子们放学了,这时他便同往常一样又回棚子里生火做晚饭。晚饭吃了,把牛也关了,天已黑下来。他觉得很累,于是麻利地洗了个冷水澡后,就顺势躺在了他用四根木杈撑起的简易床铺,他一躺下眼睛就睁不开了。不知已到什么时辰,只见胖姐穿着一套崭新的大红花衣,抱着山娃走进了他的棚子。进棚子之后孩子却不见了,就剩下他和胖姐。胖姐风情万种地朝他走近,并张开她的双臂要拥抱他,他无所适从,但还是顺从地被胖姐抱住了。她俩正要干什么事,不料外面轰隆隆的有了响声,他们没干成。他醒了,只觉得昏沉沉的,忽然外面一道光闪过,接着便是“轰隆”一声,好大一个闷雷之后,又听到棚子外面噼噼啪啪的响了起来,是下雨了。这多雨的季节,天的脸色就是易变。雨由稀而密, 由小到大,整个夜空电光闪闪,雷声轰鸣,雷雨交加,浑浊一遍。他下意思地看了一下不久前才买的电子手表,刚好半夜十二点钟。他再也无法入睡,整过下半夜,翻来覆去,直到清晨,才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一阵孩子的嘻闹声把他吵醒,他一个翻身爬起来,看着棚子外面已是阳光灿烂,这鬼天气。他想起了一件事,他连忙穿好衣服,走出棚子,朝着那条小路上走着的孩子喊道.“喂、昨天滚了的那个小家伙来了吗?”
“没有,胖二娘不让他读书了。”
“胖二娘。”吃亏伢感到好笑,胖姐还有一个好听的绰号呢!笑过之后,他心情沉重起来,这一天,他觉得时间过得太慢,老是不见孩子们放学后爬上山来。他在地里不知朝山路上望过多少次,又望西边的太阳,太阳总是挂在那儿不往下掉。又过了一阵子,他终于听到了孩子们在骂着娘爬上坡来了。不知怎的,一听到孩子们骂娘他心里就高兴,尤其是孩子们骂着要日谁的妈他心里就特别激动。孩子们可爱天真无忧无愁,人生有孩子多好啊!可他现在还没有,也不知将来会不会有。他三十多岁了,还从未摸过女人,在他的心中,女人是一个非常神秘的东西,这东西使他羡慕,向往,爱恋,但女人如电,他不敢靠近她,触摸她,他的生活缺限太多了!他想了很多,很久,不觉间,太阳快落山了,他忽然想起下午好长时间没看到他的那头黄红色的公牛了,他立即站起来,向公牛天天进出的荒坡张望,左看右看,在哪儿呢?哪儿也没有。坏了,他凭着自己的经验,循着牛的脚迹,不知不觉间,他爬上了山顶,来到了寨子。
“亏伢,你又找牛来了,胖二娘给你守着呢。”一个玩皮的小孩见了他后主动跟他说话,吃亏伢打心眼里喜欢那个小孩,笑笑:“天黑了,快回家!不怕鬼吗?”
“怕么子鬼呀,我有妈呢。”孩子虽然瞒不在乎,但还是一溜小跑回家去了。吃亏伢看着小孩的背影发呆了好久,才想起要赶紧去把牛牵回去。又像是鬼使神差,他的笨脑壳突然想出一个办法,他知道胖姐家的那头母牛膘肥肉满,皮毛光滑,在牛群中很有风韵,很逗公牛亲它,他的那头公牛好几次跑上山来都是因为那头母牛的缘故,既然它们相好,胖姐又缺人手看管。眼下地里也用不上,我何不帮她把母牛守起来。他一边想着,不觉间便到了胖姐的家。
胖姐刚从地里回来,满头的汗水,头发有些散乱。亏伢没敢多看,只是说:“山娃不读书了?”胖姐说:“谁说的,明天就去。”亏伢说:“小孩要读书,读书才有出息。我小时候没把书读好,现在真吃亏。”说完自笑,胖姐也笑了,很开心,笑过之后又认真起来:“我要山娃读书,再苦再累也要让他读书。”亏伢终于鼓足了勇气说我把你家的牛赶到我那里去,和我那黄牯有伴,不知你同意不。胖姐当时眼睛一亮,说好倒是好,我地里的活也忙不过来,有人帮我看牛我会多做好多工。只是不好意思,怕别人讲闲话。于是胖姐的眼光又暗淡下来。吃亏伢说嘴巴长在别人身上,人家讲长道短你管不了。胖姐思索了一会儿,还是无可奈何地摇起了头。吃亏伢觉得没有必要再说下去,于是回转身去牵自己的那头牛。胖姐说天黑了,你回去懒得做饭就在我家里吃吧。亏伢虽然脑子笨,但胖姐说的“家”字捶打着他的心,他牵着牛走了,可是走了几步,又回过头说:“山娃明天真上学吗?”胖姐还没来得及回答,山娃便从屋里跑出来,笑嘻嘻地答道:“我明天去呢!”亏伢说你明天到我棚子里来玩好不好,山娃说好。
亏伢回到茅棚的时候,荒坡上已披满了银白的月光。他真懒得做饭,连脚都没洗,便一头躺在床铺上。他的心思飞向了广阔的天空,在天空中荡来荡去然后又回到了棚子里面。他多么希望这棚子里面有一个温柔体贴的女人此时此刻正在为他做饭,烧洗脚水,吃完饭后脱光衣服和她拥抱在一起在床上睡觉。或者,这棚子里有一个小孩,哪怕不是他的孩子,只要能和他说说话,或者和他一起吃晚饭,消除他一天的疲劳,他也知足了。可眼前,除了这用茅草盖起的棚子和一些极简单的生活用品,就是隔着几十步开外关着的那头黄牛。真没劲!他的双手交换着在自己的脸上打了两耳光。也不知到了什么时候,渐渐的,他迷糊起来。
第二天早晨是山娃将他叫醒的。山娃走进棚子的时候,亏伢还在鼾声大作,山娃淘气地踢了他一脚,他才睁开惺忪的眼睛;眼前模糊了好一阵子才看清站在他身边的竟是山娃,他一高兴,翻身爬起来。山娃手中抱着一样用白布包好的鼓鼓的东西,亏伢问他这抱的么子?山娃说你猜猜。亏伢摇头猜不着。山娃做着鬼脸说这是我妈送给你的好菜。亏伢接过来,放在鼻子底下嗅嗅,啊,好香呀!这时外面有孩子在喊:山娃,你还不来我们就不等了。山娃只好去追他的伙伴。棚子里又剩下了亏伢一人。他迫不及待地打开包东西的白布,他喜出望外,包里面是一碗煮熟了的腊肉。昨晚没有做饭吃,做梦都在吃饭,总是没有吃饱,现在看见煮熟了腊肉,连手也顾不上洗,便伸开五爪,抓着往嘴里塞,一直把嘴塞满,几乎不能嚅动了,嚼了好久,才嚼出腊味。嚼着嚼着,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胖姐凭什么要送他腊肉吃?他想起了他曾听到过的一个故事。过去有一个年轻的寡妇,看上了她家的长工,但因她家里是大富人家,家庭压力太重,寡妇不敢明着向长工表白自己的心事,于是只好时常暗地里给长工送腊肉吃,长工并不明白富家寡妇为什么老让他吃腊肉。有一天晚上,夜深人静了,寡妇偷偷摸进了长工的破屋,长工吓坏了,寡妇却很平静。她告诉长工,我给你吃了那么多腊肉,你怎么就不想我呢?你喜欢腊肉,我已嫁过一次了,现不也是腊肉了吗?长工恍然大悟,于是一把抱住了寡妇……亏伢想到这里,不禁脱口而出,“天啦”。他觉着越吃心里越紧张,越激动,总有一股说不出的滋味,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吃过早饭,他一想白术地里的草也除得差不多了,于是他扛起锄头,去山路上整路去了。
胖二娘守了三年活寡了。三年前,因两口子吵架。男人一气之下去了广东打工,去了之后音信全无,死活不知,胖二娘个性强,脾气倔,再沉的担子她一人挑。两年前山娃的奶奶去逝,她硬扛了三天三夜,把老人安葬之后,她在家中睡了两天。好在她的娘家挨的近,娘家的兄弟姐妹帮着收拾了乱摊子。以后的日子,虽然娘家帮了不少,但她自知自己已是泼出门的水,别事事总要娘家操持,于是自己挺直腰杆,总算把山娃拉扯到了七岁。孩子也能上学了,星期天还能帮着守牛,做一点小家务。可男人不在身边的日子是个狗屁日子,寨子里有几多眼睛都在斜着看她,但无论怎样看也没有从她的身上看出伤疤,所以就是有胆大妄为的,年轻力壮的也只能望而却步,不敢造次。但胖二娘自己清楚,她同样有着一颗与众人一样的心。正是三十岁刚出头的女人,又生得那般结实,那么丰满,那么健康,正是如日中天、欲火正旺的时候。白天,艰苦的劳动使她心系着每天的活路,没功夫去想那些令人心醉的花花事。难熬的是到了晚上,总是难以入睡,好不容易睡着了就做梦,大多数梦又都是花花梦。时常梦见有男人热烈地抱着她亲,而且将那东西深深地扎进了她的身体里面,她感到幸福,但始终得不到满足。一觉醒来,方知是梦,忍不住两行泪水向两边鬓角处直滚。山娃睡得特香,她就是轻声地哭,哭累了又昏昏地睡上一会儿,当听到邻居的鸡叫了又慌忙爬起来,开始新一天的劳作。她有时候一狠心,想离开这个连自己都搞不清还有没有男人的窝,可这可爱的孩子怎么办呢!她真不忍心丢下孩子。吃亏伢要帮她守牛,他多好啊!这几年来还没有男人这么热心的帮她。她娘家曾要她把牛卖了,她始终不肯。她知道,寡妇门前是非多,一旦把牛卖了,地翻不起来,就得请别人翻地,那不是自找麻烦吗,何况,这母牛一年生一崽,一崽要卖个千把块,一举两得的事。所以,每年犁地,她都是自己犁,而且越犁越好,几多壮年男子还犁不过她。她心里感激吃亏伢的热心,但她还是言不由衷地谢绝了吃亏伢的好心好意。亏伢没在她家吃饭,看他样子心里好像不愉快,胖二娘心里好难受。于是,她等孩子睡了,便为吃亏伢煮好了腊肉。
吃亏伢整了一天的路,并不觉得很累,他只觉得自己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好事,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快活过。太阳快落山时,他看着那些讲着脏话的孩子欢欢喜喜地踩着他修整过的山路,仿佛这些孩子一下成了他的孩子。他朝孩子们中的山娃喊道:“山娃,手还痛吗?”“早不痛了呢”。山娃一边说着,一边不知怎么就朝棚子走来了。其他孩子也跟着朝棚子走来。吃亏伢把孩子们叫到棚子里座,孩子们便听吃亏伢讲打猎的故事。他给孩子们讲野兔什么时候出来找草吃,野猪什么时候吃苞谷。然后又给孩子们讲山中的蛇,乌稍蛇跑得最快,王昏蛇是个大懒汉,烙铁佬牙最毒,青竹飚爬在草丛中难分辨。孩子们都听得入了迷,还要他讲天上飞的。他正要讲,忽听得外面公牛在喊叫。吃亏伢跑出去,孩子们也跟着跑出去。只见公牛昂头朝山上望着,又长啸了几声,这时山上也有牛叫。一会,只见一头母牛翘着尾巴,飞也似的朝这边跑来。山娃说那是我家的牛。吃亏伢看痴了,好久没有说话。只见母牛冲到公牛面前,公牛也忙走了几步,像是亲切迎接的样子,两头牛碰到一起,互相摆动着尾巴,头与头磨擦起来,然后又互相碰碰嘴,之后,公牛转过母牛身后,用鼻子嗅着母牛的外阴,嗅了一会,头向天,嘴微微咧开。孩子们搞不清它们是什么意思,只是看着傻笑。笑着笑着又上路了。山娃没走,吃亏伢也不让他走。亏伢说就在我这里吃晚饭,晚上我俩去打野兔。山娃乐极了。放下书包便帮着烧火做饭。吃亏伢从地里摘来西红柿,山娃一见乐坏了,咧着嘴笑,他说他最喜欢吃这东西,特别是吃生的。吃亏伢说你喜欢就多吃吧。山娃顺手抓了一个,剥开柿皮便大口大口地咬起来,只几下,一个大西红柿便不见了。他又去抓第二个,也不知过了多久,吃亏伢已将菜炒好了,两个人准备开饭,不料这时候,胖二娘在外面喊了起来。吃亏伢忙走出棚子,只见她两手插腰,右手里还拿着一根细木棍。吃亏伢感到有点不对劲,不知说什么好,嘴嚅动了好几下才说出了一句不该说的话:“你进来坐吧,吃完饭再走。”
胖二娘气乎乎地说:“你不该把山娃留在这里,这样让寨子里的人看我笑话。”
吃亏伢说:“谁爱笑就让他笑嘛,我一个黄花儿郎都不怕你怕么子!”
胖二娘说:“你尽讲瞎话,我要真是个寡妇就好了,可我现在是活寡。你不知道,刚才我差点气疯了,那些小杂种儿一回去就冲我大声说山娃住你这里了,传出去叫我今后怎样做人。”
吃亏伢算是听明白了,但他说不明白。这时山娃走出棚子跟他妈说他今晚不回去,他要跟亏伢叔一起去打野兔。
胖二娘一听火冒三丈,几步走过来抓住山娃,山娃说我偏不回去,我偏要在这里玩。山娃的话音刚落,“啪”的一声,胖二娘手中的木棍重重地打在了山娃的小屁股上。山娃“哇”的一声哭起来,吃亏伢还没反应过来,“啪”,又是一棍,孩子的哭声更大了。吃亏伢气愤地抓住胖姐的手,“胖姐,你这是何苦呢,山娃还是个孩子,你要打就打我吧!”说着将胖姐手中的木棍夺了过来。
“这不关你的事,山娃太淘气。我家的牛跑到你这里来了,你就帮我操操心。”说着拖着山娃就走。回到家,天已黑了,胖二娘偷偷地哭起来。孩子要写作业,才想起书包忘记在了吃方伢那里,于是没写成。这天本来是吃亏伢最快活的一天,但胖二娘在棚子跟前的举动给他内心深处重重地擂了一拳,他心里感到阵阵发痛,本已做好的晚饭再也没有心思去吃。本来白天整路就有些累,只是因为一时高兴才忘记了累,胖姐的言行使他感到有气无力。天黑了,他又懒得洗脚,顺势一躺,眼望棚外,已是月光一遍。夏天的夜在这荒坡上显得格外的宁静。白天的狂热经晚风轻轻一吹,空气便清凉起来,多么宜人的夜晚啊!要是有个女人陪着睡觉,这生活不知有多么甜密。也许是白天太累,不一会,吃亏伢进入了梦乡。
——他头顶着圆月,吃力地爬着坡,一会又像飞一样,他好像是从空中掉了下来,掉在了胖姐的家门口。胖姐家外面有口池塘,有一个背影在塘中洗澡。他努力辨认着在塘中洗澡的人,好肥哟,好长的头发,好大的屁股,那人一转身,显露着一对硕大的乳房,这人不是胖姐吗!他连忙跑过去抱住了胖姐,胖姐不但不让他抱,而且还甩手在他的脸上重重地打了两耳光。他哭了,哭得好伤心,胖姐见他哭了,又忙抱住他,他们抱在了一起。忽然,他感到自己的那个东西快活了一下,胖姐便不见了。
吃亏伢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的短裤湿了一大块,用手一摸,粘糊糊的,他知道自己又怎么了,于是又习惯地在自己的脸上打了两耳光。他想入非非,不知第二天是怎么来临的,他起得很早,他知道山娃要来取书包,于是又摘了几个大西红柿,找了一个食品袋装着。山娃来了,手里提着和昨天一样的东西,但他没有昨天那么高兴,总哭丧着脸。他告诉亏伢,他这几天不回家了,他要到山下姑姑家住几天。还说他妈已经说了,这几天家里工夫实在太忙,他家的母牛就放在这里。听山娃这样一说,吃亏伢又兴奋起来,但他一想起胖姐,又觉得心惊胆战。他送走了山娃,又打开了山娃带来的腊肉。
这两天胖二娘的神情有些反常,老是像有什么样心事,老是喜欢向远处张望,老是夜不关门,见了邻居也很少说话。回想两天前,他是身不由己把孩子从吃亏伢的棚子里拖了回来,回来之后孩子睡着了她却一直睡不着,她偷偷地哭,哭得很伤心。从古到今,人言可畏,她守活寡这几年,还从来没有大人小孩说过她的闲话,可山娃与吃亏伢玩上了,连那些不知事的小砍脑壳儿都笑,要不是姑奶奶一脸的横相,说不定那些多事的婆娘早指手划脚了,她越想越火,越想越气。要不是山娃那砍脑壳的老子还是她名下的男人,她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尽管她心里很乱,但地里的活,家里的事她还是得拼命地做。她爱她的山娃,她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山娃身上。有时候,她想啊,山娃,快长吧,长大成人能挣钱养活自己老娘就放心了。
山娃没有回家,胖二娘感到更加孤独,她懒得寻思山娃究竟有几天没有回家了。她每天除了忙不完的活,心里就总惦记着茅棚中的那个人影。他老实,不善言辞;他心地善良,又有心计,又勤劳,你看那茅棚附近的那些东西,都是值钱的中药材,他那几亩地的白术,他说要卖上万块钱,还有那两亩地的百合,他说药材老板已给他出价两万块钱。他还说,他没文化,打工也只能卖苦力,不但挣不到几个钱,而且还要受老板的气,他不如在家乡找门路。于是他找他表兄作指导,他表兄在农技站工作,懂的农业科技知识多……可不知怎么搞的,他却没找到一个合适的老婆。见鬼,我为什么总想着吃亏伢的事呢?胖二娘不断地骂自己。
夜又来临了。忙了一整天,胖二娘觉得太累,洗完澡,吃过晚饭,便打开了那台陪嫁来的老牌电视机,他有多久没看过电视了,山娃在家时就他一个人看,她有时骂山娃看得太多。今天她自己不知是心血来潮,还是想寻开心,打开不久,电视画面上一对男女疯狂拥抱,她看傻了,着迷了,她感动了,此时此刻她多么希望有一个男人像那电视画面的人物一样紧紧地抱着她,但她明白这是妄想。狗日的打工潮,把她的男人也卷走了;不知男人这时候是否抱着别的女人;听说在外面打工的女人没有几个好东西。她越想越气,她愤怒地关掉了电视机。尽管她心事重重,但白天太疲劳,睡意爬上了她的眉头,她从劳累中走进了梦里。——她从碧绿的庄稼地里走进了荒坡,那荒坡上的茅草软绵绵的,她躺在那柔软的茅草中,沐浴着温暖的阳光。她伸开四肢,就像“美女晒羞”那自然生成的山势一样躺着。忽然,吃亏伢光着膀子站在了她的身前,她一阵惊喜,又一阵紧张,但她还是毫不犹豫地一把抓住了吃亏伢的大脚,生怕他走开。吃亏伢猛扑下来,脱去了她的衣裤。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她轻轻地呼唤着“亏伢、亏伢”,她的脸紧紧地贴住了亏伢的脸。怎么,亏伢的脸毛茸茸的,而且脸上还有刺,刺得她痒痒的,她伸手在亏伢的脸上抓了一把,“喵”,她醒了,原来她的脸贴着一只猫。她不由火冒,“啪”的一巴掌,猫连滚带爬,离开了她。
她回忆刚才这美梦,多甜密呀!她觉得自己的双腿之间湿漉漉的,她更加心烦意乱。忽然,她一翻身爬起来,拉亮电灯,下了床,在衣柜里乱翻了一阵,然后找出一件非常得体的内衣穿上,再穿上一件很薄的长裤,面对着穿衣镜整理了几下头发。她关掉了电灯,走出了房间,走出了大门,然后轻轻地将大门锁上。她在屋檐下停留了一会,然后一仰头,看到头顶那一轮圆月就像一只大眼睛一样在静静地看着她。她看了一会,低下头,心里说,老娘熬不住了,今晚我要到亏伢那里去圆上刚才这个梦。
一阵凉风吹来,她悄悄地踏上了去荒坡茅棚的路。
原载《边城文学》2007年第5期 (责任编辑:吴国恩)

作者简介:大印,男,湘西州龙山县石牌镇农民,家庭农场场主,湖南省作协会员。

荒坡上的情与困
——读大印《那荒坡上有个棚》
覃正波
湘西山野的褶皱里,藏着比药材更苦的人间。农民作家大印的这篇小说,像一株从石缝里钻出的野蒿,带着泥土的腥气与生命的韧劲。
故事在“美女晒羞”的山坡上铺展开来。这处被乡民戏称的地貌,既是乡土智慧的幽默,更是整篇小说的精妙隐喻——在那片裸露的土地上,人也褪去了文明的外衣,暴露出最本真的欲望与困窘。吃亏伢的茅棚恰似乳房点缀其间,让整片山野活成了有体温的躯体。
大印笔下的两个人物,如同山间纠缠的藤蔓。吃亏伢的孤独是三十多年无处安放的燥热,胖二娘的苦楚是三年活寡被夜夜啃噬的荒凉。他们的情欲像坡上的白术,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疯狂生长。那些湿漉漉的梦境、打滑的山路、互嗅的耕牛,都是欲望的暗语。作家不着一字直白描写,却让情愫在腊肉的油烟里飘散,在整修的山路上延伸,在母牛翘起的尾巴上颤动。
这篇小说的深刻,在于写出了乡土社会中情欲的悖论——既是救赎的甘泉,又是罪恶的渊薮。胖二娘举起木棍抽打山娃时,打的是被流言蜚语灼伤的恐惧;她夜半踏月赴约时,踩碎的是道德枷锁的脆响。吃亏伢的“吃亏”,何尝不是整个乡村在时代变迁中承受的代价?男人外出打工留下的空洞,由留守者用青春和渴望慢慢填充。
大印作为躬耕陇亩的写作者,他的文字带着锄头的重量。没有文人式的田园牧歌,只有生存的粗粝与真实。他让简单的故事承载了多重主题:教育困境、留守之痛、乡土伦理的嬗变。那些骂着脏话爬山的孩童,既是山野生机的喧闹,也是文化荒芜的证词。
小说结尾,胖二娘在圆月下走向茅棚的身影,仿佛“美女晒羞”终于等来了她的魂魄。这个开放式结局留给读者的,不是道德评判,而是对生命本真的深沉悲悯。在城市化浪潮席卷的今天,这样的写作守护了乡土文学最后的尊严——用最土的方言,诉说最普通的人性。

作者简介:覃正波,男,土家族,湖南张家界人。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诗歌学会会员、张家界市作家协会理事兼副秘书长。毛泽东文学院第17期中青年作家研讨班学员,主编大型文学网刊《澧水之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