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灯灯,女,原名:胡宇,参加诗刊社第28届青春诗会、鲁迅文学院第31届高研班。出版诗集《我说嗯》《余音》(小众书坊“中国好诗 第五季”)。曾获2017年第十五届华文青年诗人奖、《诗选刊》2006年度中国先锋诗歌奖、第四届叶红女性诗歌奖、第二届中国红高粱诗歌奖、第21届柔刚诗歌奖新人奖、第九届扬子江诗学奖,曾为2018—2019年度首都师范大学驻校诗人。现居浙江嘉兴。
走多远,都是为了和自己相见
——诗人灯灯的修行之路
访谈者:梵君
受访诗人:灯灯
梵君:灯灯老师您好!非常感谢您在百忙之中接受我的采访。知道您近期日程非常满,还特意为柔刚诗歌留出宝贵的时间,这份支持让我们既感激又过意不去。客套话我不多说,来日方长,咱们进入正题!您喜欢游山玩水,我也常在朋友圈被您又飒又酷的状态感染到。很好奇这种“在路上”的体验,是否也反过来滋养了您的创作?您是如何将旅行中汲取的灵感,转化为具体作品的?另外,您是如何巧妙地平衡创作、旅行和家庭生活,让它们彼此赋能而非互相牵制的呢?
灯灯:谢谢梵君!没想到我们的访谈推迟了这么久,谢谢你以极大的耐心包容和等待,这一方面是源于近期我在张家界“驻村”,一直在各个村落辗转、调研。也就是你在很多时辰,在朋友圈可能看到的“游山玩水”(笑);另一方面,也许事物和事物之间也有既定的缘分,就像我们此时的对话,也像诗的到来。
我是一个喜欢“在路上”的人。在“路上”和写诗一样,对我来说,都是一场修行。达摩祖师曾说,“看那看不见的,听那听不见的”。我想去“看”那看不见的,我想去“听”那听不见的,就是这样。生命很短暂,每个人都会找到自己喜欢和能接受的方式去生活,去写作。从这个角度上来说, “在路上”和“不在路上”没有本质的不同,当然,我是幸运的,我的家人一直默默的支持我。为此,我每天都在感恩。
“在路上”时,我没有目的性,我只是去看、体验、感受……也会通过不同的方式去分享,写诗是其中之一,视频和照片也是一些方式。尤其是通过小视频的方式,很多朋友对我的分享表示了喜爱,告诉我,她们(他们)也和我一起在走,一起在看,在路上,在山水间,在自然中……怎么说呢……是的,真的。我很感动。
所以,我其实想说的是,很多时候,事物有着它自然的秩序,就像一个人一直在路上走着,就像大自然一直在那里: “不解释、不犹疑、不拒绝”,它接纳所有的到来,它也不转化——而它,就是诗,就会成为诗。
梵君:您曾言“写诗,就像流泪一样,说不出它是痛苦亦或快乐,但很幸福”。经过这些年的创作,您对诗歌的理解是否发生了变化?如今的“幸福”是否有了新的内涵?
灯灯:这是我在写诗初期说的话。那时,对诗歌创作是一种单纯的热爱。现在,可能还会有作为写作者的一种责任,而这种变化,又是自然的,主动的。
说到“幸福”,现在想来,就是我们面对尘世中经历的一切,真正从内心去接受吧,去和解,和拥抱。
梵君:评论家李以亮提到您有“文字洁癖”,注重锤炼、推敲和打磨。您能否分享一下在具体创作中,是如何平衡语言的自然感与这种精心的打磨的?
灯灯:很感谢李以亮老师对我善意的提醒。这么多年一直心存“感激”。也借此机会,再次对李以亮老师说声“感谢”!
我并不认为这样的语言方式是好的,但它又是我的表达方式。由此,我也看到一个写作者的自身的局限,尤其是在现在这个泥沙俱下,碎片化和科技迅速发展的时代,人们都在各自的困境中寻找出路。在某种程度上,“文字洁癖”可能是现实回避,也可能是勇气和能力不足……我深深知道这一点,希望在接下来的写作中,能够有效的突破、突围。
梵君:您曾获“叶红女性诗歌奖”,但您也提出“写作不分性别”,希望突破性别思维的限制。在您看来,女性身份在您的创作中是一道需要突破的边界,还是一种独特的力量源泉?
灯灯:我没有刻意的去强调我的女性身份,但这是不容置疑的事实。如果把我的写作比作一棵树,树上又有两支明显的枝丫,又如果,我们把其中一支称为男性,一支称为女性,早期或者有时候,我的写作是女性的,近些年,更多的时候,我的写作是在整体“人”的背景去思考和创作。这不一定。要看具体写作的情境而定。
梵君:您曾同时是女儿、妻子和母亲,这些身份也体现在您的诗作中,例如《我的男人》中写道“把我变成他的妻子,母亲和女儿”。您如何协调日常身份与诗人身份之间的关系?它们之间是滋养多,还是冲突多?
灯灯:不不不,我想纠正一下,不是“曾”的状态,是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是——只要生命还在,这些身份就在。很多人,很多人会把日常身份和诗人身份形成一种对峙、对立的关系,我不觉得是这样,至少我不是这样。诗人首先是一个社会人,我想说的是,至少我是这样:生活的时候好好的,努力的生活,写诗的时候好好的,努力的写诗,就是这样。
梵君:您写过许多关于亲人的诗,尤其是父亲。您提到这既是情感表达,也是一种“自我疗伤和自我救赎的路径”。诗歌在帮助您处理这些生命中的缺憾与温情时,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灯灯:亲情是人类存在重要的组成部分,每个人在面对这永恒的主题时,多少都会有缺憾。从前我写过大量父亲的诗,因为父亲在我两岁时就意外离世了,童年的孤独感几乎影响和贯穿了我早期的写作,正因为父亲“现实”的不在,他在我的诗歌里就无处不在,我也在和他的对话、倾述中慢慢成长、成熟,慢慢理解人世。我也写过一些给母亲、女儿和我先生的诗,在诗中我一次又一次看到自己,诗歌是这样一位老师,它一直在说:你要用一生,来学习爱这个世界,爱你的亲人。
梵君:俞昌雄评论说您“自身就携带着光芒”,是“可以领着光芒自由穿梭的人”。您的诗中也常有“光芒”、“明亮”的意象。您如何看待诗歌中的“光”?它对于您意味着什么?
灯灯:我的笔名叫灯灯,我常常说,一盏用来照亮自己、一盏用来照亮他人(如果我有这个力量)。如果我成为不了一束光,至少我会去靠近光。如果一定要说“光”意味着什么,它可能就是“温暖、希望、和爱……”
梵君:您的诗作《看星星》中写道:“我们也是地上的星星”。这首诗引起了广泛共鸣。您能分享一下创作这首诗时的情境与思考吗?您如何看待诗歌与读者之间这种共鸣的产生?
灯灯:谢谢你提到这首小诗。《看星星》可能是“为你读诗”平台选读了,又是由歌手“陈乐基”来朗诵的,所以产生了一定影响。这首诗创作于2019年6月,是我和我的朋友谈雅丽参加“桃花潭国际诗歌节”,有一天晚上,我们在桃花潭周边乡村小路上散步,你知道夏天的乡村是宁静和静谧的,在整个漆黑的夜晚就我们两个人在这条路上走着,也真的如诗中所说:“我从来都没有看见过这么近的星星/这么多的星星/在头顶/明亮,悲伤,闪耀”……这首诗几乎是回来就写了,几乎没有思考的过程,就像是它在心里,迫不及待的要出来。这里面可能也有我们常说的灵感问题。我想,灵感一定是,我们准备好了,就像花来到枝头,那样的自然。至于说共鸣的产生,我想,那是因为诗歌里有一个场,或者说有一个公共的地方,可以让读者走进去,坐下来,他们在那里,看到了自己。
梵君:《看叙利亚盲童在废墟上歌唱》这首诗展现了您对国际视野下苦难与信仰的关注,诗中还有“我是盲人,而她不是”这样深刻的自我反思。这是否意味着您的创作题材或关注点正在发生某些变化?
灯灯:一如我前面所说,我可能更关注人的存在,人本身的存在。它是超越国家、地区和文化、宗教等界限的。近年来战争、灾难、疾病、自然环境等等,无时无刻不在考验人类的信仰、良知……同样,也考验一个诗人的责任和担当。生命是平等的,每个生命都值得尊重和守护,这是我的诗歌想要表现,想要去的地方。
梵君:您曾获得柔刚诗歌奖等多个有良好口碑的民间诗歌奖项。您如何看待这类民间奖项对中国当代诗歌发展的推动?
灯灯:感谢柔刚诗歌奖!它在我的诗歌道路上,给予我莫大的鼓励和认可。正是因为有柔刚诗歌奖等一些独立、纯粹、持续而公正的民间奖项,为诗歌提供了更自由、多元的展示公间,让更多的诗人被看见,被激励,推动当代诗歌的生态和发展。
梵君:您的诗歌中常出现草地、落叶、山坡等自然意象,霍俊明也评价您“在自然万有面前展开”创作。在您看来,自然为何能持续为您提供诗意和内心的呼应?
灯灯:有在自然中行走经验的人一定会感受到,在自然面前,人类的渺小和无知,也正如施耐德在《树冠》最后结尾所说的:"我们知道什么"。无论是草地、落叶、山坡、湖泊、雪山还是戈壁,又或者是我这次驻村的张家界,亿万年的地质山脉,当你深深的凝视它、它们,你怎么可能不触动?
又或者,是山谷里飞来的蝴蝶,蜻蜓,当它带着全然的信任,不顾生死的停在你的掌心、指尖,和溪水一起陪着你上山、下山,你怎么可能不动容?
当你看见了自然,你就在自然中,看到了自己。看到了人类。
是的,我们要向自然学习,学习我们可能遗忘或者流失的爱,全然的爱。
梵君:您的诗歌语言凝练明丽,既有细腻的书面语,也不乏鲜活的口语如《我说嗯》。您如何看待当代诗歌中口语与书面语的关系?
灯灯:口语和书面语,不是对立的关系。我也没有刻意的去区分它们。对于诗歌,我的感觉里只有好诗,和不好的诗。每个作者都会有喜欢的语言表达方式,这就像我们吃到一道美味的菜肴,你会去问,它究竟来自街头的大排挡,还是来自高大上的大酒店吗?
梵君:您曾在嘉兴、武汉等城市生活,现居杭州。这些不同气质的地域(如江南的精致与武汉的喧嚣)如何影响了您的写作节奏与观察世界的角度?
灯灯:你的这个问题很好。很多次我也思考过这个问题。倘若我一直生活在嘉兴,从未生活在别处,倘若我从未生活在武汉、北京或其他的城市,我的写作还是今天的写作吗?当然不是。当我在不同的城市生活,真真实实的去感受和融入这个城市的每一天, 比如你提到江南的精致与武汉的喧嚣,就不再会有这样概括、简单的城市印象,而会有一种“平视”的视角。因为我知道,每座城市的生活方式也好、价值观也好,都是由于它独特的地理人文所决定的。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些经历,也丰富了我的世界观和写作。
梵君:参加“青春诗会”是许多诗人的重要经历。您提到在蒙自徒步铁轨的经历让您体会到“一条踏上了,就不可能回头的路”。这种体验是否隐喻了您的诗歌创作之路?
灯灯:“青春诗会”给我留下了非常多美好和难忘的回忆,相信对很多诗人都是如此。在之后的很多时光里,我都很感谢蒙自徒步二十多公里铁轨的经历。这不止是身体上的一次行走,更是精神上的一次探寻和审视。我当时说这是“一条踏上了,就不可能回头的路”,更多是指徒步铁轨的现实场景,因为这二十多公里行走的路程,没有任何补给站,没有任何救援;因为,在这条路上,你会遇到暴雨、烈日、狂风,你会遇到不同的四季;会遇到饥饿,缺水;你会遇到孤独、犹疑、沮丧,到最后的绝望……你会在每一个拐弯都激动、兴奋,以为很快就到了目的地,你会在每一次拐弯燃起希望之后又被熄灭,你会在经历无数次这样的场景后放弃期待……是的,你终于放下期待,也放下“从九点多一直走到天黑究竟是什么意义”的执念,是的,你终于放下执念,只是往前走,往前走:不期待,不幻想,不畏俱……
然后天更黑了,你听到更多的声音,你抬头,看见村庄的灯火。你到了,短暂的到达了。你很平静。
以上,是我蒙自徒步铁轨的体验。我想,这也是我的诗歌之路。
梵君:通过与灯灯老师的深度对话,我们得以窥见一位诗人丰盈而澄澈的内心世界。在她看来,“在路上”与写作皆是生命的修行,其核心是去“看”那看不见的,“听”那听不见的。她从个人的亲情缺憾与生命体验出发,将诗歌作为自我救赎与理解世界的路径,并逐渐将视野投向更广阔的人类存在,展现出温暖而坚定的担当。她以“灯”为名,心怀感恩,践行着“照亮自己,也照亮他人”的朴素信念。无论是面对自然万物的凝视,还是穿越铁轨般的创作长路,她都秉持着“不解释、不犹疑、不拒绝”的坦然,让诗如星辰般自然绽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