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瓜,是思念的情歌
文/龙家妍
车里的音乐并不忧伤,无端却想起已经离开三十年的他和她了。
一岁多的时候,爸妈把我寄放在他们的家,他和她,便是我童年世界的全部。
都说孩子要五六岁才记事,可是我一直记得,她背着一岁多的我,在山坡上的绿豆地里,摘绿豆荚,我在她的背上,摆弄着她的黑头巾。
她没有一刻得闲过:侍弄果园之余,屋前屋后,种了空心菜、刀把豆、苦瓜、南瓜,南瓜花开,金灿灿一片,至今仍然觉得,没有一处花园,能比得上农人的菜园灿烂;南瓜收获,已经老了的瓜藤,她视若珍宝,剥干净瓜藤皮,切得又细又碎,晾晒后加入剁细的辣椒,做成咸菜,这是最可口的下饭菜;刀把豆也如法泡制,晒干、放进坛子里,略带酸味,加湖南红尖椒、豆豉,猪油爆炒,端上桌来一股异香。还有个不省心的我,她养了很多小鸡,耐心喂养着,奈何我又是追又是摸,在我的蹂躏下,小鸡似乎长得比别人家的慢得多,她却没有一句责备;又比如在半夜睡得正香时老流鼻血,她想各种法子让我好起来,邻居告诉她多吃泥鳅,她总是一大早就去抓泥鳅的人家里等,选最肥的煮给我吃……
农村的夏夜,月朗星稀,月下,是追跑跳闹的孩子玩老鹰抓小鸡。我却不爱玩,老鹰抓小鸡,哪有爷爷陪我好玩呢?大大的柿子树下,她切猪草,他教我玩纸牌“二十四点”;教我“象飞田、马走日”;秦穆公五张羊皮换回百里奚、刘关张的故事,他讲了一遍又一遍;收录机里总放黄梅戏和花鼓戏,《红楼梦》、《刘海砍樵》、《八仙过海》……我听了一回又一回;我读乱七八糟的小人书,他就在一旁,用竹蔑片专门编织小篮子给我玩过家家;我的启蒙读物是他订的《农村科技报》《参考消息》,是藏在阁楼稻草堆里,已经开始长书虫的竖行繁体版《西游记》《红楼梦》《聊斋志异》……
有一回,他得了一笔计划外的小钱,立刻带上我去新华书店,我已经忘记他给我买的各色小人书,那本蓝皮布纹的《唐诗三百首》却一直伴我离开家乡。最后一首《金缕衣》,即便是如今,每每要懈怠,想起他带我读“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冷汗便涔涔而下,不敢任由时光虚度。
他们有片桔子园,一个个桔子像金色的句号点满园子的时候,他们摘,我就坐在树杈上吃,甜甜的桔子,哪里能停得下嘴?吃得舌苔都发黄了,还是不停嘴,她急了,怕我上火,早早赶回去煮一锅绿豆水。桔子收了,放进谷仓里,柿子下了,泡进灰水里,这便是漫长冬日我独享的零食。夏天,过田埂,我总要故意把凉鞋弄湿,初冬,路边的枯草上结了薄薄一层霜,我又忍不住要一块块戳碎,他总是背着我的书包,站在田埂,笑眯眯地看着我。
六月初四是他的生日,她会照例炒一大盘苦瓜,极辣,我不爱吃,他却就着米酒:“妹子,苦瓜好,像人过日子,先苦后甜,回甘。”
一个正月初六的清晨,空气中燃放烟花爆竹的硝味都还没有散尽。平日里,他早就给我煎好糍粑了,看他还没有起床,我轻轻走进他的卧室唤他:爷爷,你怎么还不起来……
风湿、头疼缠身的她,带不了正是调皮的我,爸爸妈妈把我接回家。她不能坐车,每隔半个月都要步行十几里路来看我,每次临走,非要往我手里塞十块钱。我知道,十块钱,她可以去医生那里买用很久的止痛药,我推辞,她的眼睛就红了。我接过钱,默默和她走了一段,她摸摸我的头:“妹仔,回去好好读书吧。不要送奶奶了。”我不肯,婆孙俩就这样又走一段,她再不肯让我陪她走了。我默默地站在路边,一片紫红的霞光里,裹着黑色头巾的她,像是一个小小的问号,慢慢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中。
即便这样的日子也没有太久,她也在接下来的一个元宵前夕,和他相见了。
在那以后的三十来年里,我和世界上大多数的外孙女一样,乖乖地学习,努力地工作。我爱听黄梅戏、花鼓戏、爱在故纸堆里找乐子,我平静地继续着自己的生活。十年前回乡,忍不住跑去我梦回无数次的院落:他们曾引以为傲的大房子已坍塌,那棵大柿子树不见踪影,我曾追逐鸡鸭的庭院里长满了过人高的茅草。好像,那些相依为命的日子,从没有存在过。
可是,在很多个深夜,他轻轻的咳嗽声,她戴着黑头巾的身影,在耳边,在眼前,那么远又那么近,似乎从未离开过。即便我也曾品尝米其林三星的食物,那盘苦瓜,仍是我梦里求而不得的美味。
六月初四,炒一碟苦瓜,苦瓜似乎也并不苦,泪水却忍不住奔涌成一条思念的情歌……
【文中的爷爷奶奶,是外公外婆。家乡称呼外公外婆也为爷爷奶奶。】
作者简介:
龙家妍,一名普通的中年女性,东莞某公司负责人,阅读与书写,是平凡生活的救赎,是平淡日子心灵的栖息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