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 平 城 记
池国芳
“燕蓟形胜处,宛平峙山河。”这小小的城池,打从大明崇祯十年(1637年)落成那日起,便不是寻常地界。它原名“拱极城”,听这名字,就晓得它生来是为着卫戍京师的,是卢沟桥畔一座铁打的桥头堡。几百年的风烟滚过,城墙上的每一块砖都像是老人口中的古话,沉甸甸,硬铮铮,述说着“拱卫”二字的千钧分量。
若说这宛平城是位沉默的巨人,那城外的卢沟桥,便是他伸出的臂膀。桥上那数不清的石狮子,个个活灵活现,憨态可掬的,龇牙怒目的,历经了金、元、明、清多少代,看惯了桥下永定河的浊浪滔滔。它们原是京华烟云的见证,谁承想,民国二十六年的那个夏夜(1937年7月7日),一声枪响,竟把这“燕京八景”之一的“卢沟晓月”,生生变成了中华民族全面抗战的烽火起点。这桥,这城,从此便在历史的血火里,烙下了最深的一笔。
进得城来,南北长街,东西城门,格局依旧,心却不由得收紧。那庄严肃穆的中国人民抗日战争纪念馆,便静静地坐落于此。一踏入,光阴仿佛霎时倒流。馆里光线沉静,只听得见自己心跳的声音。玻璃柜里,那一顶顶锈蚀的钢盔,一把把卷刃的大刀,一件件打满补丁的军服,都默默无言,却又像在嘶吼。最是那面“死”字旗,震撼人心——一位父亲送给即将出征的儿子,白布正中,一个酣畅淋漓的“死”字,旁边小字泣血:“国难当头,日寇狰狞。国家兴亡,匹夫有份。本欲服役,奈过年龄。幸吾有子,自觉请缨。赐旗一面,时刻随身。伤时拭血,死后裹身。勇往直前,勿忘本分!”
站在这里,不由得你不发呆,不由得你不沉思。那历史的烟云,混着硝烟与血腥气,扑面而来。你仿佛能听见卢沟桥头的呐喊,看见太行山上的烽火。什么叫“一寸山河一寸血”?这里的每一件遗物,都是最悲壮的注脚。那些有名无名的英魂,他们舍了身家性命,争的究竟是什么?争的,不就是今天我们脚下这片可以自由行走、安然沉思的土地么?
我环顾四周,来参观的人真不少。有挂着拐杖、胸前挂满勋章的老者,他久久伫立在一幅地图前,眼角闪着泪光,许是忆起了当年的战友;有年轻的父母,低声向懵懂的孩子讲解着,孩子虽不甚明白,那“不能忘”的神气,却已悄悄种在心田;还有一群学生,穿着统一的校服,静静地听着,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庄重。这便是一种传承罢,历史的沉重,并未随风散去,而是化作了一种力量,在这无声的凝望与断想里,一代代地接续下去。
步出纪念馆,恍如隔世。信步走上城墙,极目四望,这宛平城的景致,竟是这般动人。东边,永定河水在夕阳下泛着金波,卢沟桥静静地卧在上头,那些石狮子,沐着晚照,憨态里更添了几分沧桑。西边,远山如黛,层层叠叠,像一幅徐徐展开的水墨长卷。南边北边,是北京城的新貌,高楼大厦在天际线上勾勒出现代的轮廓。城脚下,却是一派市井的鲜活:几株老槐树,枝叶蓊郁,底下有老人在下棋,一口京片子聊得热闹;偶尔传来几声冰糖葫芦的叫卖,透着股生活的香甜。
这光与影,在这古城上交叠变幻。白日里,它是历史的,是沉思的,每一道砖缝都藏着故事;到了夜晚,华灯初上,城墙被灯光勾勒出雄浑的轮廓,又与现代的流光溢彩融为一体,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和谐。这哪里是看景,分明是读一首无字的史诗。那苍劲的城墙是它的骨架,卢沟晓月是它的眼眸,永定河的涛声是它的吟哦,而纪念馆里的肃穆,则是它最深沉的灵魂。
我立于城头,晚风拂面,心中感慨万千。今日的宛平城,早已不是昔日的军事边城,它融入了北京,成了这盛世繁华的一部分。它没有在历史的伤痛里沉沦,反而将那份沉重化作了前行的底气。您瞧那城内外,整治得清清爽爽,来参观学习的人络绎不绝,它用自己的方式,参与着新时代的构建。这便叫“涅槃重生”罢!这小小的城池,承载着一段最悲壮的民族记忆,像一块巨大的碑石,矗立在时间的长河里。它提醒着我们,来路何其艰辛,今日何其可贵。
历史的厚重,不在于让我们背负着悲伤止步不前,而在于让我们认清来路,更添一份走向未来的沉稳与坚定。这,便是宛平城今日的气象,也是它给予我们最宝贵的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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