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阿姆
何本明
昨晚梦见七阿姆了。她步履蹒跚地从田间小道那头走来,身边稻穗金黄得晃眼,风一吹便簌簌作响,她裹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身影在晨光里晕开一层柔光,竟像从水粉画里走出来似的,镜头越拉越近,白发苍颜清晰可见。醒来时,窗外天刚蒙蒙亮,我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原来已经好些年没想她、没梦见她了,倏忽之间,她离开我们竟已十五、六年了。
阿姆是我们老家对奶奶的尊称,七阿姆就是七奶奶的意思。
我家与七阿姆家隔着二里路,要爬一段山路,穿过一层又一层的田垄才能到。上世纪80年代的村里,七阿姆是最让人羡慕的老太太:大儿子是村小的教师,二儿子在县城建行当行长,小儿子在广东部队里当干部。儿子们每次捎回来的点心、糖果或是城里少见的水果,她总舍不得自己吃,第一时间揣在怀里,踩着露水赶过来给我。我记得小时候,总爱站在屋前的田埂上发呆,眼睛死死盯着那路的尽头,盼着那个熟悉的瘦小身影在地平线上慢慢出现。
那时候我常往外婆家跑,找南平哥玩,七阿姆就住在正房的里屋。她的卧室不大,就一张木板床、一个旧衣柜和几个木箱子,却收拾得一尘不染。老太太极爱干净,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连三合泥地面都每天拖着,亮得能映出人影。最稀罕的是,她卧室里摆着全村唯一一台黑白电视机。七阿姆没读过书,压根不会操作,我每次一到,她就急忙朝屋外喊:“南平,快来打开电视给华伢崽看!”于是,一众人都搬着小板凳挤进她的小屋,盯着闪着雪花点的屏幕,在欢声笑语里耗过大半天。
七阿姆有外出锁门的习惯,大家嫌不便,就偷偷把电视搬到了外屋。她发现后,也不生气,只是喃喃念叨着“屋里这群贼牯子”。七阿姆看不懂电视里的内容,更多时候是坐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我们。
七阿姆最让人惦记的,是她给小孩子派钱的习惯。每次我去,她总要塞给我几张钱。给钱前,她会把我推出卧室,吱呀一声拴上门,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过好一会儿才开门,飞快地把手伸进我的裤兜,将叠得整整齐齐的钱塞进去,又反复按了按,连声叮嘱“莫掉了、莫掉了”。南平哥偷偷告诉我,七阿姆的钱藏在木箱子底层,用手帕、报纸和塑料袋层层裹着,生怕被人偷走。可她不识数,就算有人悄悄拿了几张,她也分不清。有一次,我和周周一起去她家,七阿姆趁周周不注意,悄悄把我拉到墙角,手里捏着几张崭新的票子,飞快地塞进我裤兜,压低声音说:“这钱我只给了你一个人,其他人没有份,你千万别说出去。”后来周周告诉我,七阿姆也塞给了他钱,而且说的话和跟我说的一模一样。
长大结婚后,我和春春一起回老家看她,那时她已经八十五岁了。岁月磨蚀了她的记忆,好多人和事都记不清了,见面时她拉着我的手,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疑惑:“崽啊,你是哪个?”可她没忘的,是给孩子派钱的习惯。她颤巍巍地从口袋里摸出几张崭新的钞票,分别塞进我和春春手里,依旧是那句熟悉的“莫掉了”。那一刻,我忽然鼻子一酸——或许在她的记忆里,我们永远是没长大的孩子。
时间对老年人总是格外残酷,长寿的七阿姆也没能逃过。后来她耳背越来越严重,喊她好几声都没反应,再后来又患上了老年痴呆。她开始把路边的垃圾往屋里带,发霉的食物也不准人扔,整洁的小屋渐渐变得龌龊不堪。她的脾气也变了,常常无故骂人,逢人就数落儿子儿媳的不是,说自己没的吃、没的穿。那个曾经慷慨派钱的老太太,像是变了一个人,开始向别人索取钱物。有一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夜里亮如白昼,七阿姆竟把黑夜当成了白天,独自走出了家门,直到凌晨,家人才在一棵老樟树下找到冻得瑟瑟发抖的她。从那以后,她的身体便一蹶不振,没过多久就过世了。
七阿姆过世前的那几年,我在部队工作,很少回家,关于她的记忆也渐渐模糊,只剩那些温暖的片段,藏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还能梦见她。如果再梦见,我一定要紧紧拉住她的手,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崭新的钞票,悄悄塞进她的衣兜,附在她耳边轻声说:“阿姆,这钱只给了您,其他人都没份,您千万别告诉别人。”就像那些年,她曾对我悄悄说的那样。
作者简介:何本明,军转干部,将23载青春献给消防事业。文养心、以笔寄情,更热衷拍摄小视频,让生活满是墨香与烟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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