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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敏 画
骆驼商队
他们习惯塑造比沙漠还要辽阔的
幻觉：青白布酒旗随风吆喝，就像
蝴蝶煽动着两条平行的街道。
从伊犁河谷一路向东，驼背上，
狨锦，有着琉璃无法比拟的轻盈。
经上善门而入，驼铃
也掩饰不住喝碗米酒的冲动，
缘分相比道理，更能让人产生信任。
在孙羊店旁摆摊，操盘手的自信
令胡商赚得了栀子灯的青睐，
不少宋人徘徊于红杈子、绯绿帘间，
积攒欢笑的本领构成了夜晚经济。
城市越闹热，乡愁越健忘。
他们踉跄地走向勾肩搭背的夜市自由……
直到，西北风将掺杂香料的酒气
护送至鼻尖，才选择好
在行程的天平上，向故乡一侧倾斜。
从王员外家办理完入住，
在堂倌的推介下，收购药材前，他们
先为子女，购置了几个天鹅布偶。
大宋造型师
先将木棍一头削尖，像捷报
抵达海岸，抛锚发出一阵铁链的喧哗①
穿过竹席中央，就撑起了家简易理发店。
刀镊工左手轻托顾客下巴，像露水
充当叶片的挂饰，将四月装扮为小型月宫，
右手拿刮脸刀，跷起的小拇指仿佛证实了
技艺的娴熟是施展妩媚术的前提。
刀镊工头脑灵活，偶尔也做
富家子弟的跨界生意。夹带挂画上门
需有营销才气，类似与大海商讨商机，
新颖的域外玩具，才能赢得买家眼光的
暂停权。插花买卖也是跨界的一种，
在视觉与嗅觉的跷跷板上，保持平衡，
难度不亚于在短笛上悬浮一阵掌声。
城门处，在骆驼身侧插着的甘蔗具备了
造型好手艺。须叶招摇，飘荡起
风的自然美学，生长期限制了它的想象，
并没有限制它的自信，刀镊工望着
远去的甘蔗发呆，在稀薄的铃铛声中，
他像是抓住了学费豁免的进修机会。
①引自艾青《盼望》一诗。
捞月亮的人
让大柳树庇护一口圆井，犹如瞳孔
收养两道腼腆的目光一样自然。
还记得打井时由条形砖垒砌的未来吗？
当便捷，成为富人喜欢的代名词，
反而让田字形木框加固了有关
平等的形容词属性：三位打水人
围拢井边，三桶井水互不干涉
彼此受人提携的渠道。
张三手拿扁担挂钩，水桶的提手
怀着忐忑的心，像刚高考完的考生，
等待着被提档的喜讯；李四左手
捋着绳子，右手往井下系水桶，
他探着头就像在开展一次低头调研；
王五手持桶的提梁，揽入他眼里的，
是彩虹展览后衍生出的同频喜悦。
向着郊外走，溅落的水滴
镶嵌在松软的地表，深色的勋章，
是沙土爱慕水的小执念，也是打水人
种在骨骼里的大志向：梦想的枯萎，
不代表责任的枯萎，厚厚的老茧卡在
绳上，如同山丹丹花盛开在
积满黄土的山坳。
桥头摆摊人
紫荆花比醉酒的红脸更早含羞
老人在头上簪花，珠帘也趁势卷起，
被尾随的海浪，让卖花摊位
更加接近了营销学，生活总要有点，
噱头，才能在低语中拥有雄辩家的预知
小孩伸开双臂，等待长辈关注有别于
期盼一颗糖，他的倔强盖过了戴花，
这项全民风尚，在童年的有限人脉里，
熟面孔能构筑起可供炫耀的底气长城。
桥头，少年郎没有穿鞋，抱手蹲坐
像愤怒的小鸟，紧缩翅膀。卖胡饼的父亲，
拿着蒲扇为炉火造势，仿佛即将出炉的
不单是烤饼，也有红铜色的热流：
中年人，往往用慢烘方式，烘焙出，
能够压弯腰杆的好脾气。
脚店伙计
需要一声粗壮的呼喊声，来加速
下酒菜的步频。灯烛在夜间
垒砌出起伏的猜拳令，伙计左手端着
三只碗①，右手拿着筷子，在众人
新鲜的惊叹中，实施精准上菜。
“我愿保持穿梭中的从容，当好
菜肴的导航。”在汴京，伙计们志气
向来坚韧，眼睑下往往强压着一条河：
生活的烦恼往往与年龄呈正比，
他们热爱干活除了生存刚需，也有
暂时躲避家庭微型飓风的考虑。
客人们散场已过子时，收拾完店铺
就要帮店老板串起铜钱，千枚便是一贯，
又将五六贯绑为一扎，数钱的愉悦胜过了
疲惫。是的，他们乐于接受这种短暂的
触摸权，生活的缺憾让他们领教了
做好庸人的难度，他们缺少发言权就像
脚店相比酒店缺少了酿酒权。
①引自《东京梦华录》“行菜者左手杈三椀”
医馆候诊人
露珠覆盖了一场疾病。如同，
汨罗江擦拭过一位诗人的眼泪。
赵太丞把着脉，堂屋内，椅子相比算盘
更加温暖。他善用香丸来阻断病变，也让
曾为刘敞饯别的欧阳修有了饮酒的底气。
老者撩起衣衫，大腿粗肿，日子的焦虑
令他眼神，在家人的指望中缓缓塌陷。
生活从未怜悯过小草的低伏，小草却在，
各自固定的位置关心着天气。候诊人排着
长队，迟滞的神情加剧了小命运的焦虑。
门外，吆喝声舔舐着蹲坐的耳背。
对于排在前面的漕运苦力汉而言，劳伤
不过是吃饭前需要清洗的碗筷。
码头搬运工
小茶馆原谅了晚到的船只：纤绳
紧勒着树桩，如同纤夫用麻绳
勒紧日渐松垮的裤腰。
一声吆喝，搬运工目光便陷入
比运粮船吃水还要深的河底，仿佛
生活只保留下仅有的选项。
他们用腰力撑起汴河伸张的舌尖。
麻袋很沉，码放有多谨慎，卸货就有
多保守。此刻水花如探花，溅湿了
还在问路的窍门，哪里有汗水的干涸，
哪里就有生存的博弈。
夕阳下，扁担和绳索在草鞋边，
编制成一期酸涩的目录：他光着膀子，
等着揽活，上下挠痒的手，是中年
慌乱的心事，闭上眼，则会呈现
一只孤雁的啼哭。
赏春乞丐
雾气迁徙。河岸成为一块巨型方糖，
交谈声在桥上奔腾，小毛驴悠然而过。
他放下竹杖，在端详春芽中参悟了
活着为何要袒露自己，仿佛卸下的不是
穷愁，即便深夜，也不必在碗中，
去琢磨残月崭新的念叨。
熙宁二年冬，大雪苦寒，福田院开始收养
乞丐；崇宁初年，设居养院、安济坊，
于寒冬奉行优待政策，致“贫者乐而富者扰”①
飘荡多年，乡音稀薄如柳叶。他于
渐热的空气中为自己抢购了片刻的睡意，
远处，麻雀迟疑着，突厥人背袋上饭粒的
落脚点；水中鲤鱼跳跃的弧线，滑入
波纹那闪耀的引逗。他捡起竹杖，于街巷中
用脚力尝试赢得签订一碗饭条约的先机。
*该节出自《宋史》卷一百七十八《食货志上》
中年轿夫
那个坐在地上打盹，赤膊的
中年轿夫，让身后的老柳树有了
俯身拥抱的冲动。轿子悬浮的常态，
能否在力道的平衡中，选出
肩挑昆仑的壮汉，这取决于轿子
能否把世界摇晃的道理解释清楚。
于脚店外短暂休息，轿中人起身观望，
她身着短褙子，梳盘福龙发髻，
如此气质的站队让戴棱风帽的男人，
观看了一场比月季还要娇媚的视觉盛宴。
骏马压住嘶鸣，就像生活习惯于
调慢喜悦的语速。轿子要前往哪里，
哪里就有新颖的故事，轿夫迈着沉稳的
步伐，心里却计算着回程的日期，
仿佛路过的每一株楝树，都准备在盛夏
焊接于被中年踩痛过的影子。
彩虹修车铺
当你从墨斗中拉出墨线，生活
就开始绷紧情绪，被提起的墨绳
迫切需要你将手再抬高点，
当然也不需要太高，但如若太低，
你的提点就将成为一场无关痛痒的
印字试验。所以，恰当的弹力才能使
被选中的木材留下深刻的勋章。
在你手里，木锤领教了进修的难度，
被加工的长木条，有关平整度的预言，
惊艳了熬等退休的老油条。被砺石
磨合好的板材，在框锯的配合下，
成为车轮塑形的依据。
这辆牛车的随从护卫，他们的威风
差点掀翻棕榈毛做好的车厢盖。
你的幻想又再次麻痹了境遇的对比，
就像云南蘑菇，纵然有着鲜艳的指导，
也让人无从断定，一条路的尽头。
李遂，写诗兼评论，山西长治人，现居四川遂宁。作品发表于《诗刊》《十月》《当代》《星星》《草堂》《文艺报》等刊，入选《中国90后诗选》《中国青年诗人作品选》等选本，鲁迅文学院四川班学员，首届涪江流域新诗之星，参加第十三届十月诗会。
让我对南方的钟情
成为绝世的传奇
——西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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