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杨好意)
这已不是愤愤,亦非眉飞色舞;那只属于血气方刚的少年,属于一切尚未沉淀的过往。我们说起当年,口气平静得像在谈论一个不相干的人,那些惊心动魄的悲喜,如今都化作了唇边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纹,沉默着,像在品一坛不知年岁的老酒。酒入愁肠,不觉得烈,只觉得一种温厚的、迟缓的劲道,慢慢地散到四肢百骸里去。于是我们便在这微醺的沉默里,恍然大悟:原来岁月,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将我们彻头彻尾地泡成了故事里的人。
那时候,我是何等幼稚地骄傲着啊。我将玩世不恭奉为圭臬,以为那是失败者最后、也最优雅的一件体面外衣。我像一个慷慨的演说家,对着空无一人的广场,滔滔不绝地讨伐命运的不公。每一次跌倒,每一次失落,我都毫不犹豫地将罪名加诸整个世界的恶意。我以为那是一种潇洒,一种不与世俗同流的清高。如今才明白,那用冷嘲热讽筑起的高墙,不过是懦夫最精致的堡垒。真正的体面,哪里是背过身去,对生活报以轻蔑的一瞥?那是在断壁残垣之中,在人生的废墟之上,依然选择不弯下脊梁,不熄灭眼中的火,是不悲不弃地,一砖一瓦地重建。
那时的我,又是何等焦灼。心比天高,总幻想着一步便能踏上青云,所有的耕耘,都恨不能立刻结出累累的硕果。期望的翅膀张得太开,现实的脚步却滞重而蹒跚,这其间的距离,便成了燎原的野火,日夜灼烧着我的五脏六腑。我后来才意识到,这份焚心似的急切,骨子里原是对自己一种近乎苛刻的高要求。可它太盛了,反倒将那份成就一切事业所必须的耐心与耐性,吞噬得一干二净。我知道所有的好高骛远,最终指向的皆是虚无。然而,沉溺于虚无,并非解脱,那是在原有的枷锁之上,又添了一重更沉重的枷锁。这正如无聊,它哪里是欲望的缺席?分明是渴望着“欲望”本身,是一种更纠缠、更无药可救的欲望。
觉醒,究竟始于何时呢?它没有一个确切的生辰。它只是始于某个再也无法欺骗自己的、平平无奇的时刻。仿佛灵魂里另一个“我”骤然睁开了眼,冷冷静静地,像一个严苛的旁观者,开始审视那个在情绪中放任自流的自己。于是,一套新的律法在我心中悄然建立:你可以脆弱,但不能表演脆弱,将伤痕当作博取同情的勋章;你可以追求美,但不能谄媚,在潮流中迷失自己的骨骼;你可以锋利,但不能伤人,让言语的刀刃只为修剪芜杂的枝桠,而非刺向无辜的心;你可以信仰,但不能盲从,要在仰望星空时,双脚仍牢牢站在大地之上。
这真是一种奇异的转变。即使在最深的谷底,伸手不见五指,几乎要被绝望的淤泥吞没时,我发现自己始终紧紧攥着两样东西:一样是与日俱增的安宁,那是一种风浪中心的寂静;另一样是与之俱来的清醒,那是暗夜中一点不灭的微光。我学会了将向外张望、怨天尤人的目光,一寸寸地收回来,收回到自己身上。关注自己,了解自己,然后,郑重其事地,爱惜自己。
如今的我,行走于世间,依然会显露单薄与笨拙。风雨袭来时,衣衫依旧会被打湿,步履依旧会踉跄。但我晓得,那份待人接物的随和之下,不再是怯懦的退让,而是静水深流般的锋芒,沉潜着,却无人敢轻侮。那份不改的天真背后,也不再是无知的懵懂,而是洞明世事后的智慧,它选择以单纯的目光,去映照这复杂的世界。
从隔岸观火到投身其中,从放任自流的随波逐流,到一板一眼地肃正自己的人格——这实在需要一种非凡的勇敢。这是在认清了生活所有的虚妄、无常与荒诞之后,不是选择同流合污,也不是选择愤世嫉俗,而是依然怀着一种近乎宗教般的虔诚,庄严地对待这个世界,对待这仅有一次的生命。
所以,今天的我,不再讨伐命运,我理解了它的复杂与莫测,如同理解一片海的脾气;我不再怨恨世界,我看见了它的光与影,美与丑,并试着与之和解。我不再怠惰人生,因为我终于窥见了它被日常琐碎所覆盖的、那份神圣的庄严。这或许就是人们口中所谓的“成长”罢。它并非要我们脱胎换骨,变成另一个陌生的、完美无缺的人。它只是一场漫长的、有时甚至是痛楚的回归,是拨开重重迷雾,找回那个最初就想认认真真、堂堂正正活着的自己。带着全部的伤痕与领悟,柔软与锋芒。
前路,自然仍是山水万重,崎岖未必少于来路。可我的心境,已大不相同了。那纷扰的俗念沉淀下去,心头便自有了一派清风徐徐,一轮明月皎皎。风月无边,照我前行。
图片:李东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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