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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父就医
谢晟
伯父走了,我才敢斗胆提笔写写他的就医史,因为他可是个烈性子,倘若伯父活着,我才疏学浅,文章描述稍有不适,定会数落我好几回。
伯父几个子女,从小就是在他的打骂中成长的,直到他们各自成家立业,伯父也还是那个德性,但奇怪的是,他的这几个子女却是出奇得孝顺!
早些年,刚刚改革开放,家乡山上被发现有煤矿,村里众多农民纷纷放下农活去开挖小煤窑,伯父就是这挖煤大军中的一员。
可想而知,一个刚刚从泥田解放出来的农民,哪来的挖煤经验与技术呀!拼的就是一个谁胆肥,故在往后的日子里,偶尔有听到村里谁谁谁挖煤富了,但也有谁谁谁在煤窑里不幸遇难的消息。
男人就是农村家庭的顶梁柱,男人上山挖煤后,家里妇女能做的就是做好保障后勤工作,祈祷他们的安全归来,渐渐地,伯母便成了一个非常虔诚的香客,村里的大寺小庙总能看到她的身影。
出煤的日子是喜庆的,家里兴许会多些大鱼大肉,但如果久久未能出煤,伯父总会借着酒劲破口大骂,这日子也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了。
但不幸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在一个傍晚,伯父被工友从煤窑里扛了出来,顾不得一身的黑不溜秋,便直接送往了医院。听说是在煤窑里昏迷过去了,好在抢救及时,虽然往后的日子里脚一瘸一瘸的,但命总算保下来了。后来才明白原来是煤窑通风条件差,长期的脑供氧不足,造成了中风,伯父那年才53岁。
伯母倒是暗暗窃喜,毕竟伯父是村里第一个从煤窑里被扛出来但命还能保下来的人,她认为这就是她虔诚烧香拜佛修来的福。那段日子里,伯母更是到了大寺小庙去一一答谢,感恩佛祖保住了她丈夫的一条命。
一生劳碌命的人突然被消停了下来,他内心是何等的煎熬,长期熬在家,又不能干些啥,伯父便觉自己就是一个吃干饭的闲人,所以脾气就越发的暴躁,常常把伯母当成了出气筒。伯父就这样一瘸一拐地晃过了二十多年,虔诚的伯母总觉得平时能给自己丈夫发发牢骚,就是佛祖赐给她的幸福。
伯父76岁那年,因为肚子疼痛被送进了医院,刚开始为了省钱,就在镇上的卫生院打一些消炎的药,可是疗效甚微,子女们见不得父亲的痛苦,最终决定送往县医院救治。
诊断很快就出来了,胆囊严重发炎,是否手术还是保守医疗?医院把这个难题抛给了家属选择,也许很多的家庭都经历过这样的选择,好比小学一年级的学生拿着五年级的数学题在发傻,因为啥都不懂,也没有可参考的,真正的赌注应该就是比你的财力与勇气罢了!这就是医院的高明之处,不管成功与失败都是你家属下的赌注的。
那个时候堂兄弟姐妹们哪敢敢轻易下决定呀,这个我是可以理解的,谁也担心自己的草率决定了结束老父亲的性命,那可真会是一辈子的折磨哦!好吧,那就召开家庭会议,那是伯父家处理事情头一回的民主,最终,大家形成一致意见要博一把,让伯父进行手术治疗。
手术前医院该找的关系也都找了,该交代的人也都交代了,毕竟都在农村生活,城里的人脉关系也没多少,顶多就是打听打听有什么远房的亲戚在医院上班的,让他们帮帮忙。倒是伯母心里早已有数,买足贡品到寺庙早早地向佛祖们报了个备,那天手术主刀的医生是一个参加工作不久的小生,听说讲话很客气,能讨到医生那样的服务态度,堂姐们已经是非常的受宠若惊了,哪还敢提出啥要求呀。
“手术非常成功”这是伯父手术后主刀医生的第一句话,家人们皆大欢喜。在医院康复的一段日子里,大家都无微不至的照料着伯父,生怕有一点的闪失,这可是大家受尽煎熬作出的选择的结果呀,当然伯母心里头还是觉得是佛祖关照了伯父。
从医院手术回家后的伯父,身体也没有之前硬朗了,期间也有过身体的不适,但也就在镇上的卫生院打打针吊吊瓶。他脾气依旧一样的暴躁,当然,大家也就更加谦让着他了,嫁出去的女儿时常有回来看看他,与其说回来看望他,还不如说是回来被他讨顿骂。
伯父79岁那年,旧病复发,家人们二话不说就直接把他送到了县医院,可不知为什么县医院硬是不肯接收治疗,不管堂姐们怎么软磨硬泡,那个副主任医生就是不肯松口,其实这个副主任就是当年为伯父主刀的小生,通过这几年的历练也顺利地当上了副主任,但就不懂他为什么总找些理由推脱,还强烈建议伯父到市一级医院去治疗。
送到医院,医生不肯治疗,还找各种理由搪塞,这就让伯父的子女们患了难,他们那么强烈地要求在县医院治疗,其实就是冲着县医院报销比例多,如果到了市一级以上的医院那医疗费可能就是天文数字咯。看到这个当年为伯父主刀的医生如今判若两人,伯父的子女们也嘀咕是不是当年手术成功后,没有去感谢那人家,顿时他们也开始了自责起来。
最后,还是通过我老婆的一个姨姨明白了事实的真相,她是县医院骨科的一个护士长,找到了那小生,那小生便开诚相见抖开话匣:“奇迹,简直是个奇迹,没有想到今天还能看到这个患者,我以为他早死了。当年就是我为他手术主刀的,现在我还记得一清二楚,当时手术进行到一半时,患者的各项指标开始下降,没有办法就只好终止手术,这次无论如何我都不敢再为他手术了。”
想想也是,上次就差点砸在自己手里了,但凡理智一点的人,谁还敢再去揽这活呀!且如今的医闹也是层出不穷,很多医生常常一点过失就把自己的终身大业给毁了。既然县医院医生已经那么明确的态度了,那就没有办法,伯父只得往市级医院送了。
到了市级医院,该检查的也都再检查了一遍,最终医生还是下了一样结论,同时又给出了选择,第一就是直接转送省专科医院手术;第二就是准备10万元,在市级医院手术,医生明确表示手术费不贵,关键是术后的10天时间监护,每天差不多需要1万元专门护理费,如果能渡过了这10天,也就算手术成功,那伯父至少再活几年应该没有问题。
又是一道选择题,不过这次的选择,伯父的子女其实心里是有数的,去省城治疗是不切实际的,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家庭和农活,农活可不是说能停就停的,特别是家里那些畜生,一到喂食点就开始嗷嗷叫了,这可都是她们家的生计呀!
堂姐夫最终还是打了我电话咨询,让我给出出主意,电话里他很明确,去省城是不可能的,就想问问我这10万元手术怎么样?我其实很明白他的想法,这些年他是攒了些钱,可这钱都是辛辛苦苦用汗水换来的,每天晚上七八点钟还在田里折腾,凌晨四五点就到田里摘菜了,那些钱仔都是粘满他们汗水的呀。
看懂他的心思,我也只就顺着他的意说,伯父毕竟那么大的年纪了,暂不说钱的事,就说他上手术台风险就很大了,原来在县医院的手术已经是万幸了,但你们是否想博一下,还得你们自己定夺。我也不想贸然给他们下定论,因为我也担心背了这个锅呀。
当伯父被送到市级医院时,他心里就很清楚了,所以我的父亲去看他的时候,他便告诉我父亲说,这次可能熬不过去了,子女这些年也不容易,也不打算再花这些冤枉钱了,活到这把年纪已经知足了,就想痛痛快快的走了。
最终,大家还是心照不宣地顺着伯父的意,在医院开了500元的药就回家了,其实生活就像赌博,大家都在赌,当你选择离开赌桌的时候,却又总憧憬着好像下一把好像会赢似的,所以大家回家的心情是很沮丧的!总觉得亏欠了伯父什么,诸不知这次的放弃手术就已经是大赢家了。
奇迹的是伯父回去后,吃了医院的药又有了好转,这让他的子女们欣喜若狂了几天,本以为这次医院回来就要等着给伯父办丧事了。这肯定是佛祖显灵了,伯母自己喃喃着,也难怪!伯母在伯父去医院的这些天,村里附近哪个庙哪个公王没有它的影子呀。
伯父的子女望着自己的父亲奇迹般的好转,为了能让伯父更快的康复,或是说减轻一些病痛吧,她们开始寻思起了民间的偏方,因为他们明白再送医院已经是不现实了,毕竟伯父年纪也那么大了。
不知从哪打听到了一种名叫“三脚虎”的草药,这个疗效确实不错,伯父才吃几次就明显有了好转,所以说高手在民间,往往医院认为的疑难杂症,用民间流传的中草药配方轻而易举就解决了。“三脚虎”是农村人从山上挖到街上卖的,所以每逢虚天,伯父的子女都会赶墟去买些“三脚虎”回来,但物以稀为贵,“三脚虎”也不那么好买的,好在农村人最擅长就是学习种植了,伯母也居然在自家屋前屋后种活了几棵”三脚虎”,这便是让伯父活下去的希望。
接下来的日子里,伯父的脾气也不那么的暴躁了,可能他清楚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吧,就这样靠着民间中草药伯父又多活了几年,直到他83岁那年的春天才离开了我们。
现在伯父已经离开我们好些年了,有次回到老家,发现伯母家的猪舍旁有一株很奇怪的花,便问伯母是啥花,伯母告诉我那就是“三脚虎”。望着那人头高的“三脚虎”已经开花结果了,枝干在微风中轻轻摆动,似乎就是想要我写写伯父的这段就医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