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人生岔路 

八月， 正是农忙时节， 山乡一下成为五彩的世界。赵志强兴冲冲地回 到家中，他痴痴地梦想着去复读，备战高考，但命运之神却早就给他安排 了另一条路。这条路上满是荆棘，让他一度陷入彷徨，不知何去何从。不 知这是上帝对他的考验，还是对他的偏爱。或许一帆风顺的生活没有更多 值得回味的东西，平平淡淡的成功，也没有太大的价值，安逸的生活带来 的只有享受的乐趣，却让人体验不到人生真味。

赵志强的人生注定百转千回， 体会了生活的酸甜苦辣咸， 才参透其中 真谛。所以，他的成长之路更值得回味、学习，是年轻人在逆境中自强不 息奋斗的榜样。

成年后，赵志强才明白：生活就如一个旋涡，推动你离开设定的目标， 将你卷向不同的轨道。 一个人要想成功，需要付出百倍的努力，离不开机  遇，离不开经济基础，也离不开一个人的才学品德。所以一个人的成功，   是多重因素加持的结果。

从穷人到富人，需要不断积累财富；从弱者到强者，从强者到智者、贤者， 需要不断提升身体素质、智慧与境界。正如道家学说里的老子、佛经里的佛陀、 儒家的孔孟，都经历了从凡人到圣人，不断渡劫成长的历程。达到一定的智慧，就会开启新的境界，面对困难豁然开悟，不再痛苦。不管是凡人，还是仙侠  传中的神仙、魔怪， 都要经历苦修，才能参悟大道，证得佛果，拥有大境界、 大智慧。这是特别喜爱中国传统文化的赵志强总结出来的观点。

现实生活中， 面对困难， 用乐观的心态去对待， 把吃苦当乐事， 去奉  献自己，去不断地改变自己， 人的精神富有，就如神仙一样，即便牺牲了， 也不觉痛苦，像黄继光、董存瑞、刘胡兰等革命先烈就是如此。如果面对  困难，人走了歪门邪道，为了自己的利益，去偷去抢，甚至要了别人的性  命，即使最终解决了困难，获得了成功，但这种人就如嗜血的魔鬼，永远  活在阴暗里。所以面对困难时的个人信念，决定着人的精神会上天堂，还  是下地狱，或是仍在人间，这完全由自己的人生选择来决定。

世间事是公平的， 一个人不可能事事占尽先机， 事事都顺着自己， 世 间万物都依了一个人，别人哪有活路？所以要懂得知足常乐。人无完人， 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以前为了给赵志强创造良好的学习环境，全家人都依着他、顺着他。反  而让他养成好吃懒做的习惯。虽然是个穷家，但受尽父母的宠爱，没下过重苦， 有困难父母哥哥们顶着。高中毕业，走向社会，吃了苦头后，他才恍然明白  一切并非自己想象的那样。他人生中的一个又一个考验真正地来了。

赵志强风尘仆仆地回到家中， 见母亲躺在炕上痛苦地呻吟。她不停地 用手按着胀气的肚子，嘴里还打着嗝， 一副生了大病的样子。赵志强忙问 母亲咋了，她哭诉，为了家里的农活，和三儿媳闹了很大的矛盾。看母亲 这么痛苦，赵志强恨不得冲出去教训一下三嫂，帮母亲出气，他觉得自己 占理，哥哥也不会把他怎么样的。

赵志强一直固执地认为母亲做的一切都是对的。母亲就是自己的 一 切，她哪儿都好，不好的是嫂嫂。但是三个嫂子现在这样，他一时也没有办法，只能等自己成家立业后再孝敬老人。父亲走了，只有母亲，如果她 活得不顺心，那就是儿子的罪过。

张芳芳嫁给三哥之前， 赵志强觉得她是个重情重义、知书达理的好女 人，为什么进了门就成了这样？不是说进了谁家门，就活成谁家人吗？为 什么婆媳关系闹得这么僵呢？三嫂咋就变成了母老虎，把一个好端端的家 搞得乌烟瘴气、鸡犬不宁，中国人尊老爱幼的优良传统去哪了？三哥在结 婚之前，对母亲的话唯命是从，可是结婚之后，就如变了一个人。婆媳吵 架时，三哥像个闷葫芦， 一言不发，成了典型的“妻管严”。赵志强想： “张芳芳如此张狂，换作我不抽她两个耳光才怪。打倒的婆娘揉倒的面。 不打不骂，难道任由她胡作非为？

母亲哭着哭着， 才慢慢吐露了实情， 原来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两人  吵架不是因为家务活，而是为了赵志强上学的事。母亲委屈地说：“你三  嫂说你没有考上大学，却不帮家里人干活，还跑到外面玩去了，农活她一  个女人家干不动，太辛苦了。她还说你是没出息的货，在学校里不好好念  书，领着全班同学罢课，还谈恋爱。人穷得屁都夹不住了，还干一些不正  经的事，哪像一个念书的人？肯定是考不上大学的。与其年年供给上学花  钱，还不如回家务农、操持家务，她也好去帮你三哥干活挣钱。为了供你  上学，全家人跟着吃了不少苦， 家务活她一个人干，重活没让你干过一把。 他们平时都舍不得吃的清油白面，全被你拿去交到学校灶上了。白面馍紧  着你背，家里的钱紧着你花，供来供去到头一场空。补习几年都是考不上  的，是枉费心机。”

吴秀莲护子心切， 不从儿媳张芳芳的角度考虑问题， 一听她骂自己儿 子，就满肚子火，于是两人经常为此事大吵。母亲哭着责怪赵志强：“你 咋整的啊，让你嫂子这样说你！你是不知道，为了供你上学，妈受了你三嫂多少窝囊气。她一说你，或者埋怨你，我就不爱听，所以我把她得罪了。 为了供你上学，家里人也是省吃俭用。为了给你拿吃的，我同你三嫂私下  不知吵了多少次嘴。如果你在学校里吃得不好，同学可能会笑话你，看不  起你，更为重要的是怕影响身体，所以全家人是尽所能供给你。全家人都  盼着你能考上大学，将来有了出息，也跟着脸上有光彩。你现在没有考上  大学，家里再没经济实力供你复读了。你要去县城学习， 那里的花费更多， 一年下来至少也得两三千元。可是我们家现在没这个实力，妈不挣钱，你  三嫂又铁了心不供给你了。娃你说咋办？”

赵志强生气地说：“她咋就判定我念不成书了，尽胡说。”

“你三嫂说你念不成书， 就是回家务农的主。他们两口子辛辛苦苦挣 下的家业，到时还得分你一大半，所以她不甘心。你将来成家立业，娶妻 生子，还得靠他们两口子苦死苦活地挣彩礼钱。你毕业后不在家里守着种 地，到处乱转，哪像过日子的人？你三嫂当着我的面不好骂你，总背地里 对着你哥这样说你。妈就不爱听了，却吵不过她。你哥又不帮妈，妈想管 教管教那个女人，哪知你三嫂三下五除二就把妈推倒了。干农活的人都看 到了，你妈是丢不起这个脸，所以气得心里结了一个疙瘩，全身痛得起不 来了。娃，你要给妈争气啊。”

赵志强一听这话， 心里顿时如压上千斤重担， 沉重得喘不上气来， 恨 恨地说：“这么一点点苦就受不了了，弄得家里鸡飞狗跳的，打娘骂老子 的成什么体统？我真如她说的那样不济，要靠她养活吗？我十八岁了，什 么事干不了？我自己养活自己，不用她养活。”

其实张芳芳有自己的难处，毕竟是新时代的女性，不能用封建社会那 一套要求她。怎么可能任由婆婆打骂，不敢吱声。而且也不能要求她为了大 家庭，牺牲个人幸福。再者张芳芳家里条件优越，她没有下过重苦。嫁给赵志福，本想着过幸福轻松的日子。哪知嫁过来后，赵志福家接二连三地发生 家庭变故，一家子的重担都压在她这个弱女人的肩上。由不得她不下苦，粪 担子去，水担子来，左手抱着娃，右手拿着柴火。人的、家禽家畜的嘴巴都 张着要饭吃，她都快被这个家的重担压疯了。难道她张芳芳要无私地将自己 奉献给这一家子与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人？这一般女人能受得了？

再者赵志强确实好吃懒做， 以读书的名义不干家务活， 还要吃好喝好  穿好。又不是张芳芳的娃，她心里不平衡，又累又烦，硬是看在赵志福的  面子上死扛着。但赵志福是一头老黄牛，宁愿自己吃苦，也不让兄弟受罪。 张芳芳就抱怨了几句，出出闷气，让婆婆听到了，就非要和她吵，真是吃  苦受累，落得里外不是人。赵志福为了这个家，至今还欠着一屁股债，连  自己的营业房都买不起，整天提心吊胆地过日子，生怕房东赶他们走。赵  志福一直下不了决心甩掉这个包袱，所以这坏人让她张芳芳来当，这包袱  她帮赵志福甩，不然一辈子都被拖累着翻不了身。爱恨交加，多种情感纠  缠在一起，导致张芳芳的性格发生很大变化。看在赵志福的份上，她已经  做得够好了。可是婆婆就是个判官，看她做得不对，或者撒气不开心时，   立刻用道德的标准审判她、批评她，她也是受够了。既然撕破了脸面，这  个家不欢迎她，不关心她，把她当外人，那她就没必要为这个家受苦了。

赵志强后悔自己以前没有给三嫂一个好印象，导致家庭矛盾升级。

张芳芳要想甩掉这个包袱， 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分家。分了家，  赵志强 再没了指望，自己的穷日子自己过。她也就不用管婆婆了，婆婆爱管小儿 子，就与小儿子过吧！反正农村分家，老人分到谁家，谁就要管一辈子。 她再也没必要操这份心，还闹得不开心了。所以赵志强出门打工的这段时 间，张芳芳就一直对赵志福说分家的事，和婆婆吵架后，她让赵志福践行 以前许下的承诺。赵志福从无声地反对，最终慢慢动摇，同意了这件事。

他也觉得实在过不下去了，再勉强住在一起说不定会出大乱子。但赵志福 没法对兄弟张口，不知怎么办好。他甚至做了最坏的打算，把全部家产都 留给四弟，自己去陇坪乡做生意，只要四弟愿意分家。张芳芳也委曲求全 地说：“只要赵志强愿意，我们吃点亏也行，不然村里人骂呢。”

赵志福打心底愿意和母亲过。赵志强一个人， 分了家， 出门打工也能 过得去，可母亲跟着怎么办？但张芳芳死活不同意，分家就是要把婆婆和 赵志强分出去，甩掉这两个大包袱。这让赵志福陷入两难。

这次出门打工， 对赵志强触动很大， 他成熟了不少， 明白书是念不成 了，兄弟分家已成必然。是自己主动提，还是等三哥说？分家后的日子怎 么过，是在家务农，还是出外打工？母亲又怎么办，这都需要考虑。

本来，赵志强还想回家干些家务活， 好好表现一下， 和哥嫂和好， 现 在看来已于事无补，自己的路自己走，得分家了。  一旦分了家，赵志福就 算是想帮这个家，想帮四弟，也不能像以前一样说给就给了，分了家就得 有借有还。其实现在分家，在情理上说不过去，四弟还没有成家，村里人 会拿他家当笑话看。赵志福也担心两兄弟为分家产而争吵。这在农村非常 常见，还得请村里的长辈主事。

赵志福看到妻子为这个家操劳， 也实在是不忍心。这手心手背都是肉， 让他如何对四弟张口说啊。结婚多年，赵志福从心底里心疼这个女人，所  以她怨他、骂他，他都忍了，他这么苦熬为的就是能让四弟考上大学。

“三代不出人才， 后代就变驴了”，这句蔑视人的话， 如刺般深深地 扎在赵志福心里，痛得他喘不过气来。可是妻子理解不了他的痛苦。“考 不上就考不上，与你有什么关系？与这个家族有什么关系？”

受传统文化影响， 陇山人奉行兄弟团结、家大业大、四世同堂、妻贤 子孝、其乐融融的家庭观念，让他们即使走到天涯海角，也被这浓浓的乡音、乡愁深深牵绊。就如他们喜欢秦腔，传唱了千年仍深深地喜爱着《铡  美案》《下河东》《薛刚反唐》《三请樊梨花》《大登殿》，戏曲人物那  高尚的情怀、宽广的胸怀，  一直影响着他们， 就是没有文化，也能听得懂、 悟得透。每一出戏，都是一部活生生的经典教材。历史人物的精神和家族  文化，穿透厚重的历史，深深地植根于陇山厚土中，渗透在土生土长的陇  山人的血脉里，所以赵志福痛苦着、煎熬着，不忍卸掉家族这副重担。

赵志福、赵志强都是孝顺的孩子，  不愿让母亲受罪， 也不忍心让母亲 受气。但赵志福非常清楚母亲身上有好多缺点，婆媳关系难以调和，他夹 在两个女人中间左右为难。赵志强没有成家，他天真地认为作为男儿，不 管多苦多累，都要赡养父母，将来就是带着母亲打光棍也行。如果一个喜 欢他的女人不喜欢他的母亲，即使对方倒贴，他也不会娶的。  一个不要老 人的女人，不值得他喜欢和珍惜。抛弃了生你养你的人，天理难容，不管 是何种理由。如果父母老了，无依无靠，你把他们推出去，那就等于杀了 他们，这有悖人伦道德，简直禽兽不如。

赵志强叹息着： 自己的任性透支了亲情， 再不能拖累三哥一家了， 是 自己该挑起家庭重担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