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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的 母 亲
作者:赵振兴
母亲已经八十五高龄了,步履虽缓,身体却还硬朗,生活能够自理,经常自己做饭、扫地拖地。每次回家,站在家门口,一边敲门一边喊着“妈”,心里就充满了幸福感。尽管我已年逾花甲,但母亲一直待我像小孩子一样,一进门就问吃问喝,张罗吃的,忙个不停。等我吃了喝了,然后才坐下来一起聊天。
由于母亲善于处理亲戚邻里关系,非常关心小辈子,所以经常有晚辈和邻居来看望。聊着聊着,母亲就会说到哪一天谁又来看望她了,谁又打电话问候了,老父亲的一个学生又寄来了两箱桃,反复叮咛要我尽快联系人家感谢一下,要记住人家的好。有时候也会说到谁儿子考上大学了,谁女儿结婚了,村里的哪个老人去世了。陪着母亲,尽管说的是家长里短的琐碎话,但是在我、在她老人家,都感到很幸福。
母亲出生于兴平市店张镇北堡子,自幼聪明好学,以店张镇高级小学全年级第一名的成绩毕业。因家庭贫困,不得不放弃了继续深造的机会。1958年5月4日,母亲跟父亲结婚。当时父亲还在高陵中级师范学校读书,原来想早点结婚就可以分配回礼泉老家工作。等到毕业时,父亲又被保送上了陕西师范大学,只好继续深造。母亲在家务农,并侍奉爷爷婆婆。
结婚后不久,位于咸阳的西北国棉一厂在老家礼泉县招工,母亲就报了名。在骏马公社体检时,因下大雨路滑,母亲在半路上摔了一跤,浑身湿透,只好放弃体检回家了。
1959年,因母亲有一定的文化程度,被推荐参加乾县(当时乾县、礼泉、永寿三县合一)干训班,经过短期培训成为国家干部,结业后回到礼泉妇联工作,任西张堡公社妇联主任。母亲工作积极认真肯干,当年就被县上评为红旗手。1960年,在全县开三干会时,母亲作为妇女代表在大会上发言。面对几百位与会代表,母亲从容自信,毫不怯场。慷慨激昂的发言,传递着强烈的信念和决心,受到县长的高度赞扬和参会人员的一致好评。消息传回老家,爷爷为此还自豪了一阵子。
1961年,爷爷在井里绞水时发生意外,摔倒在井口受伤,此事对父亲触动很大。他当时还在西安上大学,就从西安给母亲写了一封信,让母亲辞掉工作,回家替他尽孝。要知道,在那个年代 “国家干部”不仅仅是一份体面的工作,更象征着阶级跨越的可能、社会地位的提升和稳定无忧的生活。按照当时的政策,儿女户口随母亲,也就是说我们一出生就可以是商品粮户口。主动放弃这份身份回归土地,意味着亲手斩断了似锦的前程和儿女的未来。然而,爷爷婆婆年老体衰,也的确需要有人照顾。在忠孝不能两全的时候,母亲经过激烈地思想斗争,终于选择了尽孝。她毅然决然地放弃国家干部身份,回家照顾爷爷婆婆。从此放下身段,做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
对母亲放弃国家干部身份回家当农民,我们姐弟有一点难以理解。这几年,有时跟母亲聊起这个话题,问她放弃工作后悔不?母亲很平静地回答“不后悔”。她还列举成绩优异却因贫辍学、招工体检路上因跌了一跤而丧失机会和后来放弃工作,说这都是命。在我看来,这哪是命啊,这分明是运,是自己完全可以掌控的!这就是母亲那代人的牺牲精神。照顾公公婆婆不是外部强加的负担,而是内心情感与道德根脉的自然延伸。侍奉老人安度晚年,并看着他们安详离世,带来的心灵慰藉,远远盖过了其它的遗憾。放弃工作这种牺牲的分量,我们现代人或许难以想象其全部重量。我想,母亲肯定也有后悔的时候。但是她早已在责任和自我价值间达到精神上的平衡,也为自己赢得了心灵的平静。
回到村上以后,母亲一直担任生产大队妇女干部,后来还担任缝纫组组长。在每个岗位上,她都兢兢业业,尽职尽责,发挥了模范带头作用。那些年,大部分土地属于生产队集体土地,家家户户也有一点自留地。由于爷爷婆婆年老体弱,父亲先是在西安上大学,后来又先后在礼泉县一中、赵镇中学、史德中学等学校教学,顾不上家。家里的农活只能靠母亲一个人。母亲是该女人干的活她得干,该男人干的活她也得干。忙完生产队的,再忙自留地。拉土拉粪、扬场耙耱,再累再脏的活,母亲样样都得干,样样都能干,硬是把自己磨炼成了铁人和能手。
母亲勤劳朴实。她用自己的勤劳换来了全家的衣食无忧。要知道,在那个年代养活一大家子人是多么不容易!母亲白天出工下地或者忙大队的工作,晚上纺线织布纳鞋底,忙个不停。有一年初冬,为了给家里买过冬的白菜,母亲和村里几个年龄相仿的妇女,拉着架子车到咸阳买菜,来回四十公里,还要上几个陡坡,硬是拉了一车大白菜,半夜才回到家里。为了增加家庭收入,母亲还在家承揽给村民做衣服。记得上世纪七十年代,母亲做一件上衣收3毛钱,做一件裤子只收2毛5分。要挣钱,只能是没黑没明地多做一些衣服。我们经常是在母亲缝纫机哒嗒哒嗒的声音中入睡,半夜醒来,母亲仍在不知疲倦地劳作。2010年父亲去世时,村里有一个长辈前来吊唁,告诉我母亲为人很慷慨。那时候他家比较贫穷,有一年过年时,母亲给他家做衣服一分钱都不收。
母亲孝顺贤惠。爷爷身体一直比较弱,为了给爷爷补身体,母亲连着七八年几乎每个礼拜都要步行十多里路,到店张街道一家羊肉泡馍馆,花3毛钱买一小块羊肉,再用一个敞口瓶提一瓶羊肉汤。而舅家就在店张街道旁边,是来回必经之路,但她没有说给外婆买一些送过去。因为那时候家里经济比较紧张,不是母亲对外婆没有孝心,而是经济实力不允许。这件事情传开后,母亲不光在爷爷那里落了一个孝顺的好名声,亲戚邻里称赞不已。在舅家也是人见人夸,没有人埋怨。记得小时候去舅家,舅家村里好多人见了母亲后,都说“贤惠姑”来了。
母亲很懂礼数。对亲戚邻居常怀仁爱之心,礼数往来周到,关系都处得很好。主要亲戚,逢年过节都要走动。父亲去世后,母亲更注意处理好这种关系。父亲去世当年的中秋节,母亲叫我陪她一起回老家看望伯父,送去了月饼等礼品。好几次过年的时候,母亲叫我或者弟弟陪着她去看望父亲的妗子,除过礼品,每次都要给老妗子一些钱,让舅爷家几个叔叔非常感动。2015年,我买了小车,过年时母亲说现在有车方便了,让我拉着她一起去看望我的干妈。干妈当时已经八十多岁了,身体也不太好,三个月后就去世了。这次及时的看望,让我没有留下遗憾 。母亲人缘好,也很健谈。她1989年搬离老家的时候,有二十几个妇女送行到村外,有的拉着母亲的手,恋恋不舍。母亲只要有机会回到老家,总要抽时间看望附近的老人和一些年龄相仿的乡党。有些乡党听说了,也赶来一起唠唠家常,其乐融融。母亲为人热情友善,在咸阳住过三个地方。在每一处她都能很快地与邻居们熟悉起来,经常见到一些年龄相仿或者年轻点的妇女上门看望母亲。
母亲很节俭。她平时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母亲的节俭可能跟自幼家贫有关系。舅家以前很穷,母亲在学习非常好的情况下,正是因为家贫不得不放弃深造的机会。母亲节俭还有一个原因,我的祖上也比较贫穷,父亲在三原师范、高陵师范和陕西师大上学,全靠的是政府的助学金。如果没有助学金,父亲可能也会跟母亲一样中途辍学。母亲嫁过来后,要赡养爷爷婆婆,并给两个老人养老送终,还要养活我们姐弟几个,所以日子一直是紧紧巴巴的。尽管父亲在学校教书,但每个月工资要养活一大家子人,经常是捉襟见肘。所以,母亲乃至我们姐弟自然就养成了勤俭持家的习惯。
母亲爱干净、讲卫生。在老家的时候,她经常是天蒙蒙亮就起床。先是打扫家里和门口的地面卫生,然后擦抹家具。家里经常擦抹得窗明几净。全家人的衣服,不管新旧,都要洗得干干净净再穿。母亲把锅灶也经常收拾得干干净净,做饭也比较可口。用简单的调料和配菜,总能做出香喷喷的饭菜,酸汤水饺、臊子面、摊煎饼样样拿手。1975年,家里盖房时,许多乡党来帮忙。有一天做饭时,母亲感觉菜有点少,只好把白菜心切碎,拌上少许胡萝卜丝,放一点蒜苗、辣椒面、生姜末,油泼后调上酱油醋,权当是一道菜。没有想到,这个简简单单的菜,吃起来清爽可口,大家赞不绝口。这几年,人们大鱼大肉吃多了,喜欢吃一些清爽开胃的素菜,一些酒店也就开发出了凉拌白菜心。那些年,上面来了干部,村里经常派到我家吃饭。当年干部作风都很过硬,吃完饭临走之前,都在端饭的木盘子下面悄悄地放上两毛钱和四两粮票。1977年,礼泉县李姓女副县长带领30多个务棉能手在我们村开棉花作务现场会,特地点名要到我家吃饭。因为这位副县长是十几年前的县妇联主任,母亲当时是西张堡公社的妇联主任,她们曾经是上下级关系。李副县长在吃饭的时候说出了这个情况,我们姐弟这个时候才知道母亲曾经是国家干部。尽管家里镜框中有好几张母亲在干训班以及离开公社时跟大家的分别留念合影,但是我们从来没有问过,父母也没有主动告诉过我们。
母亲很慈爱。母爱是最伟大、最无私的,也是无微不至的。母亲生养了我们姐弟四个,不仅要受生育之痛,更要承担将儿女们养大成人之苦。母亲用温暖的怀抱为儿女遮风挡雨,在母亲的怀抱中我们牙牙学语,在母亲的帮助下我们学会爬坐走路,在母亲的关爱下我们一个个长大成人!我们有了病痛,母亲比谁都难过,看病喂药,悉心照料,无微不至。小时候,尽管生活紧张,但是每年过年,姐弟四个都有一身新衣服穿。平时也几乎没有穿过打补丁的衣服。那时候冬天很冷,几乎每天早上我们还在热被窝,母亲就早早起床烧火做饭,顺便把我们的棉衣棉裤烤热,然后才让我们穿衣起床,总怕我们冻着了。
常言说,儿行千里母担忧。我1981年考上大学,母亲和父亲在大雨里把我送到西安火车站。当火车启动那一刹那,母亲哭了,我也哭了。尽管是上大学,而且是军校,应该很开心、很放心,但是母亲仍然担心没有出过远门的我,心里总是不舍啊!1987年3月,我当时在兰州部队上,得了阑尾炎需要做手术。我写信把这个情况告诉了姐姐,并叮嘱不要告诉父母。可是手术后第三天的早上,当我在医院科室的水房里洗漱时,忽然一拧头看见母亲和父亲在水房门口看着我,简直就像在做梦。父母提着一篮子红枣等补品,不远千里到兰州来看我。是姐姐违背我的意愿告诉了父母,父母就立即坐火车赶到兰州,不知道问了多少人,才找到我所住的医院和科室。前些年,我出差比较多,每次出门前母亲都要反复叮嘱,一定要注意安全。姐弟几个或者下一代要去外地出差或旅游,她也总是不耐其烦地叮嘱安全第一。这就是母亲!儿女无论走到何方,她都用温和而坚定的慈光始终为我们映照:那些关怀叮咛如同林间不散的光斑,照亮子孙心室的每一道微隙,使孤独无处藏匿。这光斑虽小,却足以让迷途者望见归航的灯火;那絮絮低语虽轻,却仿佛穿越了所有荒凉长路,成为寒夜中永不止息的微响——此声此光便永远留驻在心的最深处,作为抚平风霜的温暖依靠。
母亲教子有方。她不光养育我们长大,还教会我们做人。自小,母亲就经常要求我们姐弟要老老实实做人,不要说谎,不要偷懒,不要随便拿人家东西,不要贪占小便宜。要好好学习,踏实做事;要懂得礼节礼貌,要尊敬长辈,来了客人要知道问候。这些简单的做人道理,使我们姐弟几个在一生中受益匪浅。姐弟四个也都很争气,先后考上了学,有了稳定的工作。并堂堂正正地做人做事,在人生道路上没有走过弯路,成为社会有用之人。
母亲很睿智。在她过八十大寿的时候,我们姐弟几个家庭成员都去了,舅家、姨家也来了不少亲戚,大弟的十几个同学也参加了寿宴。没有想到,寿宴开始时母亲主动要求讲话。她首先感谢来宾和亲朋好友前来贺寿,然后夸赞儿媳妇女婿个个孝顺,再表扬儿子和女儿人人都好,也夸赞孙子孙女个个懂事。母亲除了表扬就是夸赞,讲话一气呵成,条理清晰,很有感染力,让大家都感到惊讶。参加寿宴的大弟的一个同学,过后几次跟我提起这件事情,称赞不已。母亲讲话讲得好,跟在妇联当干部那段时间的锻炼有关系,主要还是她形象思维能力强、记性好。直到现在,母亲看电视连续剧能记住主要演员名字和主要故事情节,并能津津乐道地讲上半天。
母亲很刚强。很少看病吃药,一般的感冒都是硬扛。记得我12岁的时候,有一天中午放学回家,看到母亲躺在炕上。平时回家马上就能吃上热乎乎的饭,当天家里却是冰锅冷灶的,我心里很难受。问母亲怎么了,她说感冒了,睡一会就行 。过了一会,母亲就硬挣扎着起来做饭,没有影响我们姐弟几个吃饭和下午上学。母亲年轻时为了抢时间干活,经常饥一顿饱一顿的,得了胃下垂。尽管经常感到不适,她仍然抱病劳动。当时也去医院看过,但见效不大。上了年纪后,干体力活少了,生活也规律了,胃下垂病也就好了。近几年,母亲的腿经常疼,也是老年病,不影响生活。现在,母亲步履虽缓,但眉目间依然不减往日的从容温和;岁月在她身上从容铺卷,并未磨去半点那种源于灵魂深处的通透与亮色。弟弟给买了拐杖,母亲怕拄着拐杖显得老态龙钟的样子,不愿意用。现在的政策真好,每年都要给老年人免费体检。连着几年,母亲的体检结果基本上都正常,姐弟几个也非常欣慰。按母亲现在的身体状况,长命百岁不是梦想。
我们大家庭现在是四世同堂,逢年过节一大家子人团聚,其乐融融。母亲觉得很满足,大家也感到很幸福。母亲有遗属补贴和高龄补贴,还有父亲留下来的一些积蓄,足够她的生活开支了。我们姐弟四个都有固定收入,也都很孝顺,她老人家完全可以衣食无忧。这几年,姐姐经常陪着母亲,周内都是姐姐做饭,周末母亲自己做饭。但是吃完饭的洗洗涮涮,大多数都是母亲的活,她是抢着干。一开始姐弟几个不愿意让她干,母亲说干点活等于锻炼身体,于是大家也就欣然接受了。这几年,母亲跟着电视学了一些保健操和按摩保健方法,并坚持天天做,感觉精神越来越好。母亲的健康,是我们做儿女的最大福气。愿她老人家长寿安康,乐享天伦!
2025年11月16日星期日

赵振兴,1981年入伍入学,1985年分配到中国人民解放军兰州军区空军后勤部汽车修理厂工作。1987年底转业到陕西省咸阳市。现为咸阳市供热燃气服务保障中心退休干部,《世界文学》签约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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