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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 关 镇 长 (短篇小说)
王满院
一
他忙完手头的事,抬头看看墙上的时钟,已经六点半了。
今天是周五,镇上干部都已下班走了,单位院子静悄悄的。
李大勇,三十五岁,身材高大,办事利索,当城关镇镇长已经好几年了。
最近很忙,他已经几天没回家了。收拾好东西,他准备回家过周末。
等他到家的时候,夜幕已经降临。
媳妇正在厨房做饭,上小学的女儿甜甜在自己的房间里做作业。
他到卫生间洗了把脸,和媳妇打了声招呼,就坐在客厅里休息。
城关镇地处城乡结合部,镇大人多,情况复杂,是县上有名的“上访大户”。有一种说法,如果城关镇稳定了,那全县就稳定了。城关镇的领导压力是最大的,也是最忙的,每次回家,大勇都很疲惫。有次回来,坐在客厅和媳妇正说着话,半天听不到回应,媳妇扭头一看,他已靠着沙发睡着了。
不一会儿,饭好了,媳妇喊:“甜甜,叫你爸来吃饭。”
“噢,来啦。”他和女儿来到餐厅。
媳妇开玩笑说:“甜甜,你爸现在难得和咱们一块吃顿饭,能吃我做的饭,那是给我面子。”
“嗨,我爸现在是大忙人,整天不着家,回家就像住宾馆一样。”
“嘿嘿,事情太多,身不由己。这不赶回来,和大家共进晚餐嘛。”
大勇平时太忙,家里的事根本顾不上管,全甩给了媳妇。孩子的作业从来不看,家长会一次都没参加过,心里也觉得有愧。每当家里“一、二把手”批评时,总是态度很好,“欢 迎批评,虚心接受。”女儿笑他,说他是 “虚心接受,坚决不改。”
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其乐融融。
突然,大勇的手机响了,是一个村上书记打来的。
大勇接了电话,脸色越来越凝重,最后说了句“我马上回镇上”,挂了电话。
大勇满脸歉疚地对媳妇说:“镇上出事了,我得马上回去处理。”
“唉,真是的,吃顿饭都不得消停。来,赶紧把这碗稀饭喝了。”媳妇忙站起身,拿了一个馍,夹了些肉菜,用塑料袋装上,让他在车上吃。
大勇很不好意思地接了过来。
“好了,有啥不好意思的,这又不是第一次。”
“路上慢点。”媳妇把他送出了门。
“爸爸再见。”身后传来女儿甜甜的声音。
二
司机小赵,二十多岁,复转军人,就在对面小区住,等大勇下楼,车已到了。
“回镇上。”
坐上车,大勇几口吃了媳妇给他带的菜夹馍。
身子朝后一靠,眯起了眼睛。
给他打电话的是北留村书记杜二虎。说今天下午杨波父亲去找他,再有两天,就是杨波的“三年”,如果到了“三年”,杨波的尸体还火化不了,不能入土为安,他就到孙端村,杀了韩雪梅全家,然后自杀。
一听这话,杜二虎吓的赶紧给大勇镇长打电话。
这是一起在全县出了名的恶性上访案件,事情的经过就像演电影一样,在他的脑海里闪过。
北留村村民杨波,二十六岁,娶了孙端村女子赵小娟,结婚一年,怀孕未生。一天,杨波突然感到喉咙不舒服,有些疼,开始也没当回事,买了些清咽利喉的药品服用,本以为吃几天药就好了,但过了几天症状不但没减轻,反倒更严重了,吞咽东西都有些困难,就去了县医院,医生让其住院,最后确诊为喉癌。
杨波在医院住了十多天,病情也未见减轻,感觉越来越难受,一天夜里,喉咙忽然堵住了,气出不来,人死到了医院里。这下可不得了啦,杨家认为是医疗事故,大吵大闹,最后医院给赔偿了19万元。
关于赔偿款的分配,杨父意见给儿媳妇10万,他和老伴9万,杨波岳母韩雪梅也同意这个分配方案。但她说,不能就这么和医院算了,人死在医院,是医院护理不到位,是医院的责任,她要上访。
韩雪梅五十多岁,中等个,腰粗体胖,三角眼,一脸横肉,在孙端村是出了名的“母老虎”。做事霸道,蛮不讲理,村上的人都怕她,见了都绕着走。
她让儿子穿白戴孝,用三轮车把她和她已八十多岁的娘家爸拉到医院门口,她坐在地上,扯开噪子大哭。三轮车上挷着花圈,一下子惹的一街两行的人围观,把交通都堵塞了。医院报了警,公安干警来了,强行清理走了,第二天又来,又被清理走了,第三天还来……许多围观者拍了视频,在网上疯传,一下子给医院造成了很大的负面影响,医院妥协了,和韩雪梅谈判,最后双方达成协议,在原赔偿款19万元的基础上再增加16万元,韩雪梅息诉罢访。
就在这个上访的过程中,赵小娟生了,生了个女孩,取名杨豆豆。
新增的16万元赔偿款咋分?双方产生了严重的分岐。
杨父意见,这16万元仍按原分配比例分,儿媳妇拿大头,他和老伴拿小头。
韩雪梅眼睛一瞪,说:“那不行,这16万是我上访争取来的,应全部给我女儿。而且娃的户口要上到杨家,娃还要继承杨家的财产。”
“啥?这不是欺负人吗?”
杨父坚决不同意,娃户口绝对不能上到我杨家,理由是娃户口应随她妈,儿媳妇赵小娟的户口一直在孙端村,就没迁过来,那娃户口就上到孙端村。娃你们抱走,我不想和你们黏了。
杨父不答应给娃上户口,韩雪梅就不让女儿赵小娟签字,赵小娟不签字,尸体就不能火化。赵小娟是个老实人,扭不过她妈,就这样,杨波的尸体在医院太平间里放了快三年了。
镇、村干部及公安派出所多次给杨父做工作,都没有效果。
杨波父亲,个子不高,低眉小眼,人很清瘦,这老头很倔,认死理,不管谁说,就是不同意。他对派出所所长说:“如果没有我同意,你敢把娃户口上到我名下,我就吊死在你派出所大门上。”
再有两天,就是杨波的“三年”了。
这颗炸弹,随时可能引爆。
正想着,车进了镇政府院子。
三
大勇刚进办公室,党政办主任就过来了,说:“镇长,开会的人都通知到了,已有两个人来了,我先招呼他们在小会议室坐下,人到齐了我来叫你。”
“好,”大勇应了一声。
说话间,陈副镇长进来了,北留村属西片,他是包片领导。
“李镇长,这件事我们片没处理好,给镇上惹了这么大的麻烦,也让你很为难,我向领导检讨。”陈副镇长谦恭地说。
“不能这么说,谁也不愿意出这种事,既然出了,也不用怕,正确面对就是了。”大勇平静地说。
“韩雪梅是全镇出了名的‘上访专业户’,蛮不讲理,不好对付。我担心这件事处理不好,会对你个人有影响。”
陈副镇长是县委办公室下来的,是秘书出身,说话文刍刍的。
“对我个人有影响?”大勇反问了一句。
“对,你看,你当镇长已三年多了,最近外界传言,书记要调回县上去,如果书记走了,你就可以当书记,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陈副镇长没有再说下去。
“你的消息倒很灵通,可杨波这件事处理不好,真要出了血案,那对镇上、县上,将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那就不是提拔不提拔的问题,而是要追究责任的问题。”
“唉,现在乡镇的事越来越难干了,上面千条线,下边一根针,我们要直接面对群众,事情千头万绪。权利无限小,责任无限大,许多事都是在走钢丝,上边还动不动就追责,真难啊。”陈副镇长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时,北留村书记进来了,杜二虎,五十多岁,中等个,一看就是个精明人,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大勇给他发了根烟,他点着吸了一口,说:“李镇长,这事麻烦,杨波父亲这回是真急了,下午找我时满脸的杀气。”随之,他把整个过程学了一遍,最后说:“我给老汉做了半天工作,避免矛盾激化。老汉答应,只要赶‘三年’把杨波骨灰盒抱回来,其他的事,他都好说。”
“两天,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大勇说。
“是呀,杨波父亲这头稳住了,可韩雪梅那头咋办?她可是全镇出了名的“麻迷子”,为了钱不择手段。前些年,为她娘家的拆迁赔偿问题,唆使她娘家爸到北京上访,光县镇两级到北京接访,就去了好几趟,花了几十万。她现在到处说,就是你李大勇行政不作为,不给她解决,扬言要挡你的车呢。”二虎着急地说。
“是吗?”大勇扬起眉。
“镇长,你可不要大意,这事你定点点,尽量由我们出头。我就是一个农村泥腿子干部,她能把我咋?尽量让她不要将矛头对准你,那样对你不好。”
大勇知道这是好心,是为他好。他心里清楚,处理这种恶性信访案件有很大的风险,稍有不慎,就会引火烧身。前任镇长就是因为一起信访案件矛盾激化,在全县引起了很大的负面影响而被迫调离的。这里面的利害关系他是知道的,可事到如今,他能退缩吗?
大勇叫孙端村的书记也过来,征求了他的意见,两个村的书记都表态,不管镇长咋定,都全力配合。
随后,他们一块儿到会议室开会。
大勇扫了一眼参加会的同志,说:“不好意思,今天是周末,晚上还把大家叫来,只因事关重大,不可掉以轻心。事情大概大家已经知道了,现在这事必须果断处置,不能再拖了,如果真出了人命案子,那问题就大了。“维稳”是我们乡镇政府的首要任务,这一点,我们要时刻牢记。处置的办法,就是明天上午,由镇政府出面,在城关派出所开证明,从医院把尸体拉到殡仪馆火化,最后把骨灰盒送给杨家。”
“这样做,合法吗?”有人问。
“合法,我已咨询过律师,也仔细研究过有关法律条文,杨波死了,赵小娟是孩子的第一监护人,而第一监护人没有尽到监护人的责任,视为放弃权力。应由第二监护人杨波父亲履行监护责任,可第二监护人胆小怕事,惹不起韩雪梅,不敢去做。在这种情况下,由镇政府来主导处置这件事,是符合法律规定的。”
“韩雪梅不是省油的灯,她肯定会上访闹事的。”
“这我已经想到了,明天的事,大家不要有什么顾虑,大胆去做。有什么责任,由我承担。下面我来具体安排一下明天的行动。”
四
第二天是周六,天气阴沉沉的。
按照昨晚大勇镇长的安排,今天工作人员分为两个组,第一组由陈副镇长负责,拿上镇政府介绍信,先到城关派出所开证明,然后到医院,协调把尸体拉到殡仪馆火化。第二组由镇信访办主任负责,密切注意韩雪梅的动向,随时掌握情况,做好应对上访的准备。
大勇镇长抓总,在办公室坐镇指挥。
由于大勇镇长已分别给各家都打了招呼,所以今天第一组进展顺利,到城关派出所开了证明后,就到了县医院,三年的停尸费算了3万多,买寿衣等丧葬用品,花了1万多,后将尸体拉到了殡仪馆火化。到下午四点多,骨灰盒已送到了杨家。杨波父亲见到了儿子的骨灰盒,老泪纵横,泣不成声。处理完后,陈副镇长回镇上向李镇长作了汇报。
“大家辛苦了,”这些同志还没有吃午饭,大勇让陈副镇长带大家去门口面馆吃饭。
韩雪梅还不知道情况,一天无事。
五
周日,一大早,大勇就到了办公室。
两个组的同志也都陆续到了。
上午九点多,院子“突突突”地开进了一辆蹦蹦车,开车的正是韩雪梅,车上坐着她老公、儿子、女儿,女儿怀里抱着两岁多的娃。
从车上一下来,韩雪梅就双手扠腰,高声叫骂,说镇上违法,没有她女儿同意,就把她女婿火化了,要镇上给她个说法。
她昨晚已经知道杨波尸体被火化,骨灰盒送到了杨家。
信访办主任张凯上前,说:“喊啥呢,喊啥呢,有事到办公室说。”把人拉到了信访接待室。
不一会儿,张凯来给镇长汇报,“韩雪梅闹得不行,非要见你,和我们不谈。”
“走,去见她。”大勇答道。
大勇刚一进信访接待室,韩雪梅唿地一下子站起来,就往大勇跟前扑,被信访办人拉住了。
“没有我女儿签字,你凭啥把我女婿火化了?你违法。”韩雪梅大声说。
“我违法,你可以去告我,我对自己的行为负法律责任。”大勇坐下,威严地对她说。
韩雪梅“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现在尸体已经火化了,闹也没用。就说后边的事咋处理吧。”
“你说咋处理?”
“关于你两家分钱的事,我可以来协调。”
“分钱?我女儿必须拿够26万元,少1分都不行。”韩雪梅一说到钱,两眼放光,来了精神。
大勇心里清楚,韩雪梅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钱,拿不到钱,她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于是,他说:“你想分钱,咱就说钱的事。停尸费3万多,买寿衣等丧葬用品1万多,每年春节赵小娟和娃住宾馆花了9千多,总共5万元。这些都是从赔偿款中支付的,所以赔偿款已没有那么多了。”
“我不管,我女儿必须拿够26万元,其他的事我不管。”韩雪梅就盯着钱,一点也不松口。
“那我们开会商量一下。”大勇说着站起身。
至始至终,赵小娟坐在那里,抱着娃,一句话都没说。
大勇和几个同志回到他办公室商量。
大勇说:“韩雪梅的目的,就是为了钱,她拿不到钱,这事完不了,还会上访闹事。这几年,我们为了这件事费了多少神?花了多少钱?现在的上策是快刀斩乱麻,把这事挽个疙瘩。我说一个意见,大家商量一下,杨波父亲拿到了儿子的骨灰盒,他最大的愿望得到了满足,第一次赔偿款的分配他也没有意见,只是提出第二次赔偿款不能全给韩雪梅,他不想落这个话。杨波父亲老年丧子,也是悲伤的事,北留村从集体经济中给老汉照顾2万元,就说是给他分的,这样,杨波父亲的问题就解决了。杜书记,你有意见吗?”大勇问北留村书记杜二虎。
“没意见,只要能把这事解决了,我们村拿2万元。我回去就召开相关会议,大家研究一下,做一个会议记录。大家都很同情杨父的遭遇,不会有问题的。”杜二虎干脆地答应了。
“好,谢谢你!”大勇接着说:“韩雪梅这边,停尸费3万多,买寿衣等丧葬用品1万多,因为咱农村有个讲究,出嫁的女子不能在娘家过年,每年过春节,赵小娟和孩子没地方住,只能去住小宾馆,花了9千多,总共5万元,赵小娟也挺可怜的,我意从民政上以困难补助的形式给解决5万元,这样,赵小娟这边可以拿够26万元,韩雪梅就没有理由再闹了。民政办,这样行不行?”
“可以,让赵小娟写一个困难补助申请,通过村委会报上来,走一个审批程序就行。”民政办主任说。
“那好,就这么办。”大勇果断地拍了一下桌子。
“还有一个问题,孩子上户口的事。”陈副镇长说道。
“这个问题,我也想过了,娃快三岁了,先办一个临时户口,让娃上幼儿园。上户口的事,继续做工作,但不要操之过急。”
随之,大勇对信访办主任说:“你去把这个意见告知韩雪梅、赵小娟,看她们啥意见。”
“好,”信访办主任出去了。
不一会儿,信访办主任回来了,说:“李镇长,韩雪梅、赵小娟都同意。我对他们说,既然你们没意见,那就这么办。让她们回去了。”
问题得到了解决,大勇长出了一口气,其他同志也都很高兴。
“好啦,大家辛苦了。下来请大家就按今天定的抓紧落实,尽快把这件事了结了。今天就到这,大家都回家休息吧。谢谢!”大勇真诚地对大家说。
杜二虎站起身,说:“我的神啊,三年了,今天总算把这团麻缠了,这几年把人就整扎咧。”
大伙儿都走了,单位院子又恢复了平静。
大勇感到头有些胀,昨晚没睡好,一阵困倦之意袭上心头。
现在,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回家,美美地睡上一觉。

王满院,陕西乾县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陕西省散文学会会员、西咸新区作协会员、《世界文学》签约作家。曾在《延河》《文化艺术报》《陕西工人报》《陕西广播电视报》《中国乡村》《中国作家网》《都市头条》等报刊杂志及网络平台上发表散文、短篇小说多篇,荣获“最美中国年.全国作家诗人文学作品大赛”二等奖、《中国乡村》杂志征文大赛优秀奖、《陕西工人报》2024年百佳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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