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山径文学社作品】(漫漫长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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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径文学社是1985年湖南省城步苗族自治县一群少数民族青年自发组建的群众性业余文学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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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魏源(1794—1857),湖南省邵阳市隆回县司门前(原邵阳县金潭)人 。清代启蒙思想家、政治家、文学家。近代中国“睁眼看世界”的首批知识分子的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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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源联作真伪辨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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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先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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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传魏源联作,所选基本出自魏寅(1922-2003,其生年一说1919年,一说1924年)所编《魏源楹联辑注》一书(该书为邵阳市楹联学会、邵阳市城镇建设档案馆合编《邵阳楹联丛书》之一)。然而,魏寅所征信的资料主要来自清末•魏益皆《随稿必录》一书和隆回金潭魏氏族人口述。《随稿必录》一书已不存,因而《魏源楹联辑注》一书是孤证,是现存魏源楹联最早的辑注本。作为“全国古籍整理出版规划领导小组资助出版古籍整理出版国家“十五’规划重点项目”的岳麓书社主编的《魏源全集》对于魏源楹联的收集却有点“仓促”,收录楹联74副,其中72副出自《魏源楹联辑注》。2011年岳麓书社出版的“湖湘文库”《魏源全集(全十四册)》、2016年光明日报出版社出版的“邵阳文库”《古代楹联集》对于魏源楹联的辑本皆据于此,而“邵阳文库”的版本错讹更多。魏源诗作“奇古峭厉”,“又深入佛理,清转华妙,超悟尘表”(郭嵩焘《魏默深先生古微堂诗集序》),诚为近代山水诗之大家,而《魏源楹联辑注》所传魏源为家乡风景和故居撰写的楹联作品水平泛泛,乏善可陈,只是村学腐儒水平,同一人水平之差距会有如此大吗?我怀疑这些楹联是魏源故里当地口头传说,穿凿附会,假托魏源之名,而并非魏源真实所作。试作此辨析,敬祈方家教正!
一、魏源楹联真实性存疑的作品并辨析
魏源作为近代启蒙思想的先驱,其诗作如《澳门花园听夷女洋琴歌》《香港岛观海市歌》《普陀观潮行》等等,以“影中之影梦中梦,造化丹青写生手”(《香港岛观海市歌》)的笔触,承载着深沉的历史感与家国忧思,风格高古沉雄,气象万千。这是他作为一代思想、文学大家的才情底色。
反观《魏源楹联辑注》中所录之作,若真出自其手,则其间差距,已非“风格多样”所能解释,而是本质性的才情与格调之别。这如同一位能绘制《千里江山图》的巨匠,其素描习作纵使朴拙,也断不至流于蒙童涂鸦。文学创作的核心是统一的才性,如此巨大的水平落差,本身就是魏源楹联可能作伪最有力的反证。
1.题金潭故居联存疑
如魏源金潭故居“沙洲回碧水,朗月照金潭”一联,与魏源公认的诗歌水准进行对照,可看出字词的堆砌与意境的苍白。此联描绘的是一幅月夜水景。初看之下,对仗尚属工整:“沙洲”对“朗月”(名词,偏正结构),“回”对“照”(动词),“碧水”对“金潭”(名词,偏正结构)。然而,这仅仅是楹联创作中最基础、最表面的格律要求,犹如工匠完成了榫卯的对接,却远未赋予家具以灵魂。其弊病在于意象陈旧,了无新意。“沙洲”、“碧水”、“朗月”、“金潭”,皆是古典诗词中被反复使用的陈熟意象,如同褪色的积木。而这里只是当地地名的简单罗列,生硬嵌入。作者的文学意象组合方式也毫无创新,只是将这些现成的“零件”进行了一次平铺直叙的组装。它描绘了一幅风景,却是一幅僵硬的、没有生命的风景明信片。有景无情,境界浅薄。整副对联仅仅停留在物象的罗列上,描述固然清楚,但其中没有任何情感的投射,没有思想的深度,没有独特的观照角度。它“说尽”了景象,却没有留下任何可供咀嚼的“韵味”。读来只觉空洞无物,过目即忘。
魏源楹联固然长于议论、思想,然写景也不应如此平庸。魏源山水诗雄浑奥衍、傲兀奇险,而此联写景浅白直露。让我们拿魏源诗中的写景之句与之对比,高下立判。如《楚粤归舟纪游四首》:“珠江夜月喧筝鹢,渤海秋风吼石鲸。”“吼石鲸” 化静为动,借用汉武帝建章宫石鲸传说,令渤海秋风具象为巨鲸咆哮,石头本无言,却在诗人主观情感投射中迸发出洪荒之力,与珠江的世俗喧闹形成刚柔对比。这两句通过“夜月”与“秋风”的时空交错,暗喻诗人遍历南北后对人间烟波与自然神力的双重感悟。又如《游别海淀四首》:“垂天云势西山拱,瀑月泉声北极寒。”以俯仰之间的观照,构建出宏大的地理政治空间。 “瀑月泉声” 月色如瀑倾泻,运用通感手法,给人“北极寒”之感。寒光泠响中,透露出诗人面对权力中心时既崇仰又疏离的复杂心绪。而《自天目至径山寺》“蒙蒙花雨空林气,浩浩天风仙梵音”一联,以极其精炼而传神的笔法,勾勒出诗人行走于天目山至径山寺途中所感受到的灵境,将自然景致与宗教体验完美融合,运用通感和虚实相生的手法,营构出“万物皆具佛性”的禅悟境界。这些诗句不仅对仗工整,且情景交融,意境深广,富有艺术表现力。
反观“沙洲回碧水,朗月照金潭”,它缺乏的正是这种情感的浸润、人格的投射与语言的独创性。魏源的诗笔,是带着他经世致用的情怀、饱览群书的学养和洞察世事的深邃去观察和书写山水的。而此联,则更像是一个掌握了基本对仗技巧的学童,在完成一道填空题。据熊焰《魏源年谱新编》考证,此联为魏源二十一岁时回家乡所作。但据年谱,魏源六七岁时的楹联就已显成熟老练。如七岁时为塾师刘之纲撰联贺寿,作《赠刘之纲师》联曰:“艺苑春风,桃李荷公德泽厚;芸窗化雨,文章删笔教恩深。”作《赠欧阳炯明师》:“桃李春风思绛帐;藻芹化雨感熏陶。”而十二岁时登南岳作《题南岳方广寺》:“山色溪声,万壑清明春雨后;天光云影,千峰苍翠夕阳中。”已经很见才情和个性。何以二十一岁时所作之联越来越平庸呢?魏源九岁时应试,考官指杯中图案出联“杯中含太极”,魏源以怀揣麦饼作答“腹内孕乾坤”,可见其捷才和气度。以其二十一岁的年轻气盛,即使不有意炫才,应也不至于如此平庸如蒙童日课吧?而此联为魏氏族人魏旭岚口述、魏寅收录,没有其他旁证,魏寅的辑本就成了孤证,因此为后世附会之作的可能性很大。它或许是当地文人雅士的戏笔,或许是民间智慧的结晶,被一层层附会到魏源这位大学者、大诗人身上。廓清这一点,并非否定这副对联本身作为一种民间文字游戏的存在价值,而是为了捍卫文学史的严谨性,并让我们更加珍视魏源那份真正沉雄高古、不可复制的文学遗产。
2.题故乡风景名胜联存疑
再看一些水平略高于“沙洲回碧水,朗月照金潭”一联的作品,如题观音阁、白马山、狮子山、知止庵等联,皆平庸苍白,让我们逐一剖析。
如题观音阁联:“登阁凭临,碧树几行留晚照;开窗纵览,青山一抹送晴晖。”此联与“沙洲回碧水”联如出一辙,是典型的、毫无个性的风景描写。“登阁凭临”与“开窗纵览”意思重复,浪费字句。“碧树几行”、“青山一抹”是陈词滥调,“留晚照”、“送晴晖”也缺乏新意。整副对联像是用“登高望远”的通用模板套写而成,有“景”无“境”,有“眼”无“心”,读后留不下任何独特印象。魏源写山水,必有其精神灌注其中。试想,若魏源登临,其笔下或会生出《岱山经石峪歌》中“我欲仰空书大乘,以岱为笔天为缯”的奇特想象,“自发其嵚崎历落之气”(郭嵩焘语),绝不可能满足于此等浮光掠影的套话。 此联据《魏源楹联辑注》载为魏旭岚口述,并有题款。上款为“二叔大人命题”,下款为“甲戌春,侄良图敬书”,良图即魏源。按题款惯例,此联若是魏源所撰写,落款应为“敬撰”或“并书”。如《题湴塘湾公馆》落款为“道光乙亥裔孙源敬撰”(该联于1971年拆除公馆宗祠时魏寅在天花板上亲见)。上有“命题”,下有“敬书”,这种行款还有一种可能是该联为魏源二叔魏辅邦所撰或所提供,命魏源书写。因而魏源可能只是书者而非撰者。
而题知止庵二联,其一:“曲通山径开僧舍;静悟禅机写佛经。”则近乎打油,意蕴浅白直露。“曲通山径”是寻常描述,“开僧舍”更是口语。“静悟禅机写佛经”一句,将“悟”与“写”这两种一内一外、一深一浅的修行状态生硬拼接,逻辑呆板,毫无禅意应有的空灵与深邃。其二: “林深谷静风声细;境寂门空鸟语稀。”虽试图营造幽静之境,但手法拙劣。“林深”、“谷静”、“境寂”、“门空”,意象堆砌而意重。“风声细”与“鸟语稀”也只是对“静”的简单说明,了无诗意。真正的幽静,应在“动”中反衬出来,如古人“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方为高妙。此联之“静”,是死寂,而非生机内蕴的禅静。这两副对联也是魏旭岚口述魏寅收录,没有旁证,误传或托名的可能性都有。
再如题白马山宝莲寺二联则是牵强的叙事,体现了空洞说教与史笔之别。其一:“避乱入山,倒印蹄痕迷寇贼;绩麻度日,尚存心迹救民人。”试图讲述一个“白马避兵灾”的传说故事。“倒印蹄痕迷寇贼”属于民间传说中常见的“神迹”桥段,想象固然有趣,但文学表达上十分粗糙。“绩麻度日”像是在为“救民人”这个高尚主题强行寻找一个蹩脚的注脚。整副对联充满了“主题先行”的说教味,而非历史叙事者的深沉笔触。其二:“白马避兵灾,世外干戈全不到;红羊遭劫运,尘凡黎庶总相关。”则进一步暴露问题。“红羊劫”是民间谶纬之说,指国难(丙午、丁未年之灾)。魏源作为晚清顶尖的经世学者、思想家,他洞察世局,其著作《海国图志》充满了对世界大势的理性分析。他会将一场兵灾简单地归因于“红羊劫运”这种带有迷信色彩的宿命论吗?这与他“变古愈尽,便民愈甚”的革新思想,“师夷长技以制夷”的务实精神完全背道而驰。下联“尘凡黎庶总相关”更像是一句空洞的、正确的废话,缺乏一个思想家应有的深刻洞见与悲悯力量。此二联皆出自魏益皆《随稿必录》,被《魏源楹联辑注》收录,因而也没有其他旁证。
二、魏源楹联真实水平对照比较
1.魏源楹联的真实水平
我们来看看魏源楹联的真实水平,与题白马山二联对照比较,如《高邮文游台楹联》:“先天下忧,后天下乐,处江淮而怀堂庙;与古人稽,同今人居,若丘垤之仰泰山。”(此联为笔者据岳麓书社《魏源全集》提供的两个版本之辨正整合而成)上联“先天下忧,后天下乐”化用范仲淹《岳阳楼记》名句,彰显儒家“以天下为己任”的胸怀;“处江淮而怀堂庙”进一步深化此意,暗合“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的士人精神,强调无论身处何地皆心系国事的担当。下联“与古人稽,同今人居”出自《礼记•儒行》:“儒有今人与居,古人与稽;今世行之,后世以为楷。”指要与古人之道相合,在当世的行为成为后世的楷模。末句“若丘垤之仰泰山”以《孟子•公孙丑上》“凤凰之于飞鸟,泰山之于丘垤”的对比,既谦逊自承渺小,又表达对古圣先贤的景仰,暗含文化传承的使命感。此联以时空双线展开,上联横跨“江湖”与“庙堂”的空间维度,下联贯通“古人”与“今人”的时间长河,最终以“仰泰山”收束,将个人置于历史与天下的宏大坐标系中,凸显士人“兼济天下”的永恒追求。另如《赠冯道立联》:“绘郏亶之图,一卷中己饥己溺;熏阳城之化,数千家毋讼毋嚣。”上联“绘郏亶之图”借宋代水利学家郏亶之事,赞冯道立如郏亶般躬行实务,绘制水利图谱以解民困;“一卷中己饥己溺”化用《孟子》“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也”,颂其将百姓疾苦视为己任的仁心。下联“熏阳城之化”以唐代道州刺史阳城之典,阳城宽厚惠民,民皆向化,称颂冯道立施政以德感化百姓;“数千家毋讼毋嚣”则描绘其治下民风淳朴、诉讼不兴的太平景象,符合《论语•颜渊》“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的儒家理想。此两联都充分体现了魏源忧国忧民、经世致用的情怀和深厚的学养,不是题白马山联泛泛无学能相提并论的。
2.魏源楹联不成熟是否“少作”造成的
那么,是否还存在一些其他的可能性呢?比如少作、末技。其中部分作品或为魏源少年习笔,或游戏应酬之作。古人于楹联一道,往往视之为“小道”、末技,未倾注如诗歌般的严肃创作态度。魏源的诗歌少作已体现出很高的水平,如十八岁登岳麓山,作《晚步寻爱晚亭至岳麓寺》诗二首。其一云:“日尽四野白,余照在山顶。流水如有情,徘徊上襟领。野服欺松风,幽寻自人境。天高人独立,溪急晚逾静。泳鳞空水明,归翼凉烟引。行歌采芝吟,欲上前峰岭。徒然滞形骸,谁契忘言景。”其二云:“斜照颓湘流,湘江生暮烟。钟声自何来?破此山苍然。暝色至无际,已隐青林端。远水带鸥明,近响随樵喧。老僧隔遥岑,欲访将何言。聊同暮云出,仍随飞鸟还。”能做出如此“冲夷秀旷,宕逸入神”高古诗风之诗的少年,即使无意工于楹联,以其天纵之才,率尔操觚,亦应有可观之处,与目前所见之“泛泛”水平,实难同日而语。
3.魏源楹联伪作的特点
综上所述,将上述几副楹联作为一个整体来看,它们呈现出一种系统性的、与魏源思想人格和文学风格相背离的特征。
这些作品在艺术上语言陈腐,意境浅薄,缺乏独创性的意象和精警的炼字。它们是“写”出来的对联,而非“炼”出来的诗。在思想上要么完全缺席(如写景联),要么流于民间传说和宿命论(如白马山联),与魏源经世致用、忧国忧民的深沉思想毫无共通之处。在气质上充满了乡土传说的地方性、民间叙事的朴素性,全然没有一代启蒙思想家那种俯瞰历史、心系苍生的宏大气象与孤独感。
这些作品更像是地方文人根据民间传说、风物轶事,为名胜古迹“配写”的解说词。由于魏源是当地最大的文化名人,这些无主之作在长期的流传中,便自然而然地被“归户”到他的名下,以此增加景点的文化分量。
通过以上分析,我们可以看出假托魏源之名的联作存在如下问题。
一是艺术水准断崖式下跌。这些对联所体现的,不是大家偶尔的“率意之作”,而是根本性的才思匮乏。它与魏源诗中那种雄浑的魄力、沉郁的格调和精巧的构思完全不在一个维度上。二是文风不符。魏源为学经世致用,为文关切现实。而这些楹联多为寻常写景应酬,气格孱弱,与其整体文风与思想境界相去甚远。三是符合“伪作”的典型特征。伪托名人的作品,往往具备两个特点:一是技法上合格但不惊艳,以保证它能“像”那么回事;二是精神上空洞浅薄,因为作伪者难以复制原主独特的思想情感与精神气质。这些对联完全符合这两个特点。
三、魏源楹联流传过程中张冠李戴的情况
然而,即便考虑魏源楹联“少作”因素,这些楹联为后世假托的可能性也很大。因为后世辑录魏源联作张冠李戴的情况时有发生,如“邵阳文库”《古代楹联集》中将北宋•程颢《秋日偶成》的诗句“万物静观皆自得,四时佳兴与人同”和《格言联璧•接物类》中的警句“静坐常思己过,闲谈莫论人非”等都误为魏源的联作。《秋日偶成》原诗为:“闲来无事不从容,睡觉东窗日已红。万物静观皆自得,四时佳兴与人同。道通天地有形外,思入风云变态中。”《格言联璧•接物类》原句为:“静坐常思己过,闲谈莫论人非。 对痴人莫说梦话,防所误也。见短人莫说矮话,避所忌也。 ”《古代楹联集》写为“静坐当思己过,闲谈勿论人非”。虽然《格言联璧》一书刊印于1851年,距魏源去世(1857)前六年,但毕竟是该书明确记载,而《魏源楹联辑注》认定“静坐”联为魏源所作是“据魏昭顺于民国时在上海与魏氏后人晤谈所辑”,且只有“当”“勿”两字之差,是亦当存疑,毕竟这种闲谈误记的可能性很大。此联若是魏源所作,《格言联璧》选用必有所本。然此联除见于《格言联璧》外未见于他处。而魏源《题扬州絜园》之万堂联:“眼明写正群经字;脚健穿残万岭云。”在“邵阳文库”《古代楹联集》中“字”误为“学”。且传为魏源所作的《讽某举人》:“油沾蜡烛,烛内一心,心中有火;纸糊灯笼,笼边有眼,眼里无珠。”《魏源楹联辑注》《魏源全集》皆不收录。该联被魏寅甄别为他人所作,而非魏源所作。但“邵阳文库”《古代楹联集》也收录并署名魏源。
造成这种错误的原因,或者是由于第一手材料的真伪混杂,同乡族人转述中可能混杂了极少数真作与大量伪作,在长期流传中,真假难辨。后人编纂时亦难以一一厘清,只能宁滥勿缺,悉数收录。或者是为了丰富魏源的文学形象有意为之,这是地方文化记忆对魏源形象的一次文学“敷彩”,而实际上这些假托魏源之名不成熟的伪作反而让魏源蒙羞。
四、魏源楹联存在伪作的社会学原因分析
伪作之所以谬种流传,究其深层原因,这是因为地方文化建构中的“名人附会”陋习所致,存在“层累”现象。文化生成中的“层累说”,其直接源头是历史学家顾颉刚的“古史层累说”。顾颉刚认为,古史传说不是固定不变的史实,而是由不同时代的“叙事”层层累积而成,每一层都反映了那个时代的观念、需求和想象。法国社会学家莫里斯•哈布瓦赫提出“集体记忆理论”,认为记忆并非纯粹的个体行为,而是一种社会建构。社会群体为了维持自身的凝聚力和认同感,会选择、重塑甚至创造共同的过去。关于英雄的传说、节日的由来等,都是集体记忆的产物,会随着群体需求的变化而被修改。
地方文化资源的整理,常常存在如此“层累”现象。名人逸事、题咏,往往在口头传承中,如同滚雪球般不断附会、增饰。比如李白之死“水中捞月”传说,正史记载李白病逝。但五代•王定保《唐摭言》传“李白着宫锦袍,游采石江中,傲然自得,旁若无人,因醉,入水中捉月而死”的浪漫说法更深入人心。
名人轶事的流传,绝非简单的复制,而是一个不断被讲述、加工、丰富,甚至重塑的动态过程,其背后折射的是不同时代的集体心理、价值观念与文化需求。如苏轼与“东坡肉”传说。”南宋•周紫芝所撰《竹坡诗话》一书传:“东坡性喜嗜猪,在黄冈时,尝戏作《食猪肉诗》……此是东坡以文滑稽耳。”本意也是附会苏轼,表现其为人诙谐的一面。苏轼在黄州写下《食猪肉诗》,应是他贬谪生活中一份苦中作乐的生活记录。然而在后世,这被层累成一个完整的“为民谋福”的故事:他不仅发明了做法,还无私地传授给百姓,成为了一个“美食惠民”的清官形象。究其背后动因是民众不满足于一个仅仅是“吃货”的文人,他们更希望贤能的官员是亲民的、有生活情趣并能惠及百姓的。于是,一道菜被赋予了深厚的道德意义。
魏源作为邵阳的历史文化标志,其名号自然成为地方传说吸附的核心。出现“层累”现象的原因也是多个方面的。或寄托乡情。家乡人民对先贤的景仰,易将本地风物的无名佳作,或集体智慧的结晶,归美于这位最杰出的同乡。这是一种朴素的情感寄托与文化自豪。或缺乏实证。魏寅先生编纂时,若仅凭“父老相传”之类的口述材料,而未提供诸如魏源手稿、日记、同时代友人记载等第一手文献证据,其可信度便大打折扣。考据学讲究“无征不信”,在此关键处付之阙如,则整座大厦的根基便显动摇。
五、结论
总而言之,从作品的内证(艺术水准的悬殊),到外证(文献来源的模糊),都指向一个结论:署名魏源的这些楹联,恐非其真。它们更像是地方文化生态中生长出的一丛野卉,虽不具魏源手泽的兰桂之香,却也承载着一方水土对先贤的追慕之情。
本人的质疑非为苛责前人,意在辨伪存真,去粗存精,实事求是。既非唐突前贤,亦非冒犯专家,只是一个“祛魅”的过程——将层累的传说从真实的历史中剥离,让我们能更清晰地仰望魏源那“梦中疏草苍生泪,诗里莺花稗史情”(《寰海后十首•其九》)的伟岸身影。真正的魏源,其文学成就与思想光芒,并不需要这些可疑的楹联来增色。相反,廓清这些迷雾,恰恰是对先贤最大的尊重,也是对文学史严谨性的坚守。
2025.11.16初稿,22日改定。
(作者系邵阳开放大学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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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简介】张先军,作家、评论家、诗词学者。笔名张五龙,湖南省绥宁县人,现居湖南省邵阳市,邵阳市开放大学教师,高级职称。诗词作品在全国赛事中多有获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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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径文学社肖殿群编辑)




